078
过了两日, 应嘉芜接到了叔叔应正林的电话,高考结束了, 恰好他还在江北,想晚上聚一聚。应嘉芜没有拒绝,对徐成祈说了这件事。
“我送你过去?”彼时,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国际象棋棋盘。前两日徐成祈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了一副国际象棋,教应嘉芜下棋。
应嘉芜想到应鹏看到徐成祈时的模样,摇了摇头,“我自己去吧。”他沉思片刻, “叔叔应该是六月初的时候就回来了, 陪应鹏高考吧。”
徐成祈闻言,攥着象棋的手顿了顿。他知道少年大概是想到了他的父亲,今年半年来没有任何联系。
如果是以前,应嘉芜早就陷入了内耗,开始纠结为什么他得不到别人唾手可得的亲情。但现在应嘉芜只是眨了眨眼,两手托着脸颊, 手抵在膝盖上,“我想把房子卖了。”
徐成祈眉毛微皱, 起身走到他一侧坐下, “舍得吗?”
应嘉芜顺势靠在他肩头。窗外阳光如瀑,他笑了下,“如果是以前肯定舍不得, 总觉得哪怕妈妈走了,有房子,有我爸,家还会是原来的家。现在在看, 其实完全不一样。”
徐成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应嘉芜继而说:“其实我们家早在我妈去世后就没了,只有我被困在那个房子里面走不出来吧。”
家是一个概念而非实体,应嘉芜也是这一年才慢慢想明白,更或者说是不再逃避这件事。
“那证明他不适合做你的家人,你该有新的家了。”徐成祈低声说。
应嘉芜看他。徐成祈此刻也坦然地看向他,眼里的期待不加掩饰。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直接了当地表明自己想要什么,在他的人生中也很难说有想要什么而得不到的。但这是不一样的。
徐成祈摸了摸他的头,眼眸深邃,“不用现在回答,家人也是有考察期的。”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材显得居高临下却并不倨傲,“我送你去,天气太热了。”
应嘉芜答应了,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今晚应正林定了附近一家餐馆的包厢,包厢并不隔音,能听到店里的吵闹声,炒菜的烟火味和啤酒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慢慢弥漫整个房间。
“嘉芜,喝茶。”应正林将杯子递给应嘉芜。
应嘉芜说了声谢谢,接了过去。他们这个包厢桌子是红木样的圆桌。应嘉芜坐在应正林左侧,李芬和应鹏坐在右侧,此刻应正林成了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或许说如果没有他,他们也不会联系。
出了上次那件事,李芬看到应嘉芜时心里多少有些复杂。以前住在一起时她总觉得应嘉芜过于阴沉敏感,不讨人喜欢。现在可能因为不住在一起,不用每天看到,又觉得左右就是个没妈的孩子,爹还不喜欢,怪可怜的。
应鹏则是好奇又愤恨地打量了应嘉芜两眼,还是没忘过年被打的那顿。
应正林咳了声,正色道:“考得怎么样啊嘉芜?”
“还可以。”应嘉芜回。
应正林点了下头,“你学习比小鹏好,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学校。”应鹏闻声翻了个白眼。他拿起酒瓶,又意识到应嘉芜不吸烟也不喝酒,又缓缓放下,“现在还是住在朋友家吗?”
应鹏听到这里一口水呛到,咳得昏天黑地。应嘉芜淡淡看了他一眼,对应正林说,“嗯。”
应正林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搓了搓脸。他不知道说什么,老婆是不会让侄子回去住的,哪怕是一个杂货间。而更让人难堪的是,为了家庭和睦,他也没办法开口去要求什么。
应嘉芜看他眉头紧皱,解释,“我们住得挺好的。过几个月去上大学,再出去租一个也合适了。”
恰在此时,服务员敲了敲门,而后走进来上菜。应正林见他过得很好,没有再说什么。饭桌上也只是聊一些之后去哪里上大学的话题。
饭后,应鹏拿着手机急匆匆走了,说是有人约。李芬去前台结账,包厢里就剩下叔侄两人。应嘉芜给应正林倒了杯热水,“叔叔,有件事我可能得需要你帮我。”
这么多年了,应正林没有听过应嘉芜求过自己一句话,听他这么说,瞬间坐直了身体,喝了半瓶白酒的脸通红,“你说,嘉芜。叔叔能办一定给你办。”
应嘉芜说了自己的想法。
李芬结完帐回来,应正林酒已经醒了一半。感觉到丈夫有些奇怪,李芬问他,“怎么了?”
应正林摇了摇头,三人走到门口。
应嘉芜停下脚步,“那我先回去了。”
“嘉芜。”应正林叫了声他的名字,那张脸上能看到他哥和嫂子的痕迹,却又杂糅成了一张年轻的脸。他拍了拍应嘉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应嘉芜很浅地笑了下。
李芬不明所以,看应嘉芜逐渐走远,低头问应正林,“发生什么了?”
应正林叹了口气,“你儿子真是被宠坏了。”
应嘉芜走到街口时,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站了一个人,他愣了几秒,直到那个人走到灯下,身材修长高挑,神情有些淡漠。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走过去。
徐成祈直接牵住他的手,“你发消息说吃完饭后。”
应嘉芜晃了晃两人交织的手,告诉他发生在饭桌上的事,“过两天陪我回一次老家吧。”
徐成祈用力攥了下他的手,“好。”
晚上应嘉芜洗完澡出来,发现床上的被子又凭空消失了。他大声叫“徐成祈”的名字。徐成祈从房间门探过来,疑惑地看他,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应嘉芜:“......”
“被子呢?”
徐成祈脸色淡定,“在我房间。”
应嘉芜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被子总不会自己偷偷爬到徐成祈的床上,“为什么搬被子?”
“我妈已经回去了。”徐成祈解释。
应嘉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要是在这个房间睡呢?”
“那我去把我们的被子搬过来。”徐成祈回,转身就要去搬被子。
应嘉芜忙叫住他,“算了,就去你房间睡吧。”徐成祈拉他的手,像是要抱他过去,应嘉芜跳到地上,推他往前走吗,两人这才磨磨唧唧回到了徐成祈的房间。
大概是心里想着这件事,应嘉芜睡着后眉毛还是紧紧皱着。落地灯还没有关,昏黄的灯光在角落圈起温暖的一角。徐成祈手指轻轻地摸他的眉眼,眼里是病态的依恋和占有。
他一向情感淡漠,感知情绪更是难事。却总是能察觉应嘉芜一些细微的动作和变化的心情,感知他的难过和喜悦,让他的世界有了完全不同颜色的天空。
他们果然是就该在一起的,从第一次心动到现在为止确认的事,再次得到徐成祈自己的证明。
翌日,应嘉芜给应正森打了电话,他同意卖房子,希望对方回一趟家。
应正森本以为应嘉芜会一直拖到过年,还打算用大学学费威胁,现如今一听他松口,连夜赶回了老家。第二天,应嘉芜和徐成祈也回了家。
“嘉芜,你这是要干嘛?”应正森看了眼应嘉芜身边的少年,他当然记得,只是疑惑为什么这种私事,应嘉芜还带上他。
“他只是陪我来的。”应嘉芜回。
应正森点了下头,感慨了句,“没想到你能想明白,爸爸真的感谢你的理解。”
应嘉芜没有理他,看向门外。徐成祈也正如应嘉芜所说的那样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看起来疏离淡漠。
过了几分钟,应嘉芜站了起来,“叔叔。”
应正林?!
应正森闻言看向门外,只见应正林走了进来。他以为应嘉芜打算反悔,恼火道:“这都是家事,你把你叔叔叫过来干嘛!”
“哥别这么说。嘉芜到底还小,经不住事,所以找我来做个见证。”应正林拍了拍应正森的肩膀,好言相劝。
应正森听他这么说,知道应嘉芜确实没改变主意,又坐下,“那就辛苦了正林,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外工作,嘉芜也在外上学,这房子留着也是留着,还不如卖了。”
应正林问:“房子买家找好了?”
应正森点头,“早就找好了,隔壁村的一个老板,打算推了后盖成工厂。”
应嘉芜闻言笑了声,见他们看自己,“我没想到,我们家这老房子还能为村里的经济做贡献。”
徐成祈手落在他肩膀上,微微按了下,温暖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至皮肤,像是在告诉他,有他在。
应正林本来还想劝劝应正森,但见他哥哥如此坚持,应嘉芜也同意了,自己也没有劝的必要。
应嘉芜拿出准备好的字据时,应家兄弟两个都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应嘉芜准备这么齐全。应正森脸黑了几分,拿过字据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问题,又交给应正林看了看,之后才正式签下。
应正森弯腰签下名字,“这钱到时候就当你的学费,你甭管大专还是大学,学费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应正林闻言一惊,哪能没看出来他哥是不打算管嘉芜了。想到过年他问应正森的问题,此刻哪能不明白。
应嘉芜看了眼他浓黑的头发,心里一片平静。
村里过户房子并没有那么容易,又去了村委会一趟。农村的人乡土情节很重,在老一辈观念里只要有老房子在,出去打拼再累也安心。听到应正森要卖房子都很惊讶但不解,但既然父子协商好了,外人也没有插手的理由。
整个手续走下来至少得三天,应嘉芜当天收拾好了东西,和徐成祈回了江北。回之前又去给母亲扫了墓。
他们回江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应嘉芜看向窗外不断闪过的夜景,“我想过几年把我妈的墓移到公墓,应正森现在应该不会同意。你说我妈会同意吗?”
徐成祈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你还记得阿姨给你写的信吗?”
应嘉芜点点头。
徐成祈嘴角弯起很小的弧度,亲了亲他的额头,“她会让你做自己想做的。”
应嘉芜想到了母亲当初生病时总会不舍又犹豫地望向他,欲言难止。当初母亲早就不相信应正森了吧。
耳边的触感让应嘉芜从回忆中回神,他抬起眼眸,此刻眼里是徐成祈专注望向自己的模样。他一只手挂在他的肩上,突然想到了那天徐成祈说的“家人考察期”。
“那去你心里,也有考察期吗?”
徐成祈攥住他的手放在胸口,“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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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们马上读大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