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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英-伊恩·麦克尤恩 当前章节:159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3:10

三个窗户全部洞开,陈列室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灿烂明亮。罗伯特背朝窗户站着,正耐心地拆掉手里拿的香槟酒瓶颈上的小铁丝罩子。脚底下是撕开揉皱了的包装金箔,科林就站在他旁边,两个香槟酒杯已经备好,仍在吸入房间里洞穴般的空旷。两个女人从卧室进来的时候,两个男人都转过身来点头致意。玛丽已经镇定下来,迈着笨拙的碎步走进来,一只手搭在卡罗琳的肩上。

两个女人,一个痛苦地一瘸一拐,另一个梦游般脚步拖沓,朝那张临时凑合的桌子走去时都艰难而又缓慢,科林朝她们俩走了几步,叫道,“你怎么了,玛丽?”此时软木塞砰的一声,罗伯特尖声叫着要酒杯。科林退回去把酒杯递过去,同时焦虑地扭头看着玛丽。卡罗琳正把玛丽安顿在仅剩的两把木椅子的一把上,调整了一下,让她面对两个男人坐好。

玛丽张开嘴唇,盯着科林。他正朝她走去,手里是满杯的香槟,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他背后明亮的日光点亮了他散乱的发丝,他的脸上,比她自己的脸都更要熟悉,写满了关心和忧虑。罗伯特把酒瓶放在他的餐具柜上,跟在科林后头穿过房间。卡罗琳笔直地站在玛丽的椅子旁边,就像个陪侍的护士。“玛丽,”科林说,“到底怎么了?”

几个人挤成了一圈。卡罗琳把手掌贴在玛丽的额头上。“有点轻微中暑,”她平静地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你们游了好长时间还在太阳底下躺着。”

玛丽的嘴唇动了动。科林握住她的手。“她身上并不热,”他说。罗伯特退到椅子后头,伸出胳膊搂住卡罗琳的肩膀。科林紧紧地握着玛丽的手,探询地望着她的脸。她的两只眼睛,向往地,或者说绝望地紧盯着他的眼睛;一颗泪珠突然涌出,滑落到她的脸颊上。科林用手指为她抹去。“你病了?”他低声道。“是中暑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只是把头左右摇晃了一下。一丝最微弱的声音,几乎就像是一次呼吸,从她嘴唇中逸出。科林俯身紧靠着她,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告诉我,”他催促道。“努努力告诉我。”她猛烈地吸了一口气,屏息了几秒钟,然后从喉咙后面发出一个断续的、艰难的“科”音。“你是在叫我的名字?”玛丽把嘴巴张得更大了,飞快地喘着气,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她死命地抓着科林的手。再次猛烈地吸气、屏息,再次发出那个恍惚的、艰难的“科”音。她又把音调放缓后重复了一遍。“快……快。”科林把耳朵更近地贴到她嘴唇上。罗伯特也俯身下来。又经过一番巨大的努力后,她艰难地发出“兹……兹”的音,然后耳语道,“走。”

“冷,”罗伯特说。“她觉得冷。”

卡罗琳坚决地推了推科林的肩膀。“我们不该都挤在这儿。这并不能让她觉得舒坦点儿。”

罗伯特已经去把他的白色夹克取了来,把它搭在玛丽的肩膀上。她仍旧紧紧地拉住科林的手不放,她的脸抬起来朝向他的脸,她的眼睛探询地望着他的脸,看他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走,”科林绝望地道。“她需要看医生。”他硬把手从玛丽的手里抽出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腕。她望着他在房间里毫无目的地徘徊。“你们的电话呢?你们肯定有个电话的。”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恐慌。罗伯特和卡罗琳,两人仍旧紧靠在一起,跟在他后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再次努力发出一个声响;可她的喉咙软绵绵的丝毫不起作用,她的舌头似有千斤的重量,压在她嘴里动弹不得。

“我们就要走了,”卡罗琳抚慰地道。“电话已经切断了。”

科林原本在中间的窗户前面打转,现在背靠罗伯特的餐具柜站住了。“那就去请个医生来。她病得厉害。”

“没必要大喊大叫,”罗伯特平静地道。他和卡罗琳朝科林进逼。玛丽可以看到他们俩如何手拉着手,他们的指头如何紧扣在一起,又是如何以快速、激情的小动作相互爱抚。

“玛丽就会没事的,”卡罗琳道。“她喝的茶里加了点特别的东西,不过她就会没事的。”

“茶?”科林迟钝地重复道。当他在他们俩的进逼下向后退缩时,胳膊肘碰到了桌子,把香槟酒瓶给打翻了。

“真是浪费,”当科林快速转身把瓶子扶正的时候,罗伯特道。罗伯特和卡罗琳绕过地板上那摊酒迹,罗伯特朝科林伸出胳膊,像是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科林把头向后一仰,又后退了一步。他正背后就是那个巨大的敞开的窗户。玛丽可以看到西边的天空如何正在渐渐暗下来,高高的云丝如何调整为长长的、纤细的手指,像是为了指向太阳注定西沉的方向。

夫妻俩现在已经分开,正从两侧向科林逼近。他直勾勾地望着玛丽,而她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张开她的嘴唇。卡罗琳已经把手放在科林的胸上,一边抚摸一边说,“玛丽完全理解。我已经跟她解释了一切。私下里,我觉得你也完全理解。”她开始把他的T恤从牛仔裤里拉了出来。罗伯特把伸出的那条胳膊撑在墙上,跟科林的头平齐,整个把他框在当中。卡罗琳正在爱抚他的腹部,用手指轻轻捏弄着他的皮肤。玛丽盯着看的虽说一直是室外的光亮,而窗边那三个人衬着背后的天空形成一组剪影,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个动作那确凿无疑的淫猥意味,看到了私密的性幻想中的每一细微之处。她之所见带来的强烈冲击榨干了她言语和动作的能力。罗伯特空下来的那只手正在探询科林的脸,用手指将他的嘴唇掰开,抚摸着他鼻子和下巴的曲线。有整整一分钟时间,科林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毫无反抗,因绝对的茫然不解而动弹不得。只有他的脸色,由迷惘到恐惧,最后限定于困惑和努力地搜索枯肠。他的目光仍定定地与她相接在一起。

白日将尽时通常会有的那种喧闹,从熙攘的街道上升上来——人声、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磕碰、电视机的声响——反而加剧了,而非充塞了陈列室里的静默。科林的身体开始绷紧。玛丽可以看出他两腿的颤抖,他胃部的一阵抽紧。卡罗琳发出“嘘嘘”的声音示意他放松,她伸出手来放在了他心脏的正下方。就在那一刻,科林突然纵身一跃,两条胳膊向前伸出,就像个跳水运动员,用前臂砰的一声把挡了他去路的卡罗琳的脸撞开,抓住罗伯特的肩膀,一拳打得他退后一步。科林穿过两人的间隙朝玛丽奔去,手臂仍旧前伸,仿佛他可以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跟她一起飞到安全的地方。罗伯特及时醒过神来,朝前猛地一扑,抓住了科林的脚踝,将他摔倒在地,离玛丽的椅子只几步之遥。他已经挣扎着要站起来了,却被罗伯特擒住了手脚,把他半扛半拖回卡罗琳身边,那女人正捂着自己的脸。在那儿他把科林拽起来,把他朝墙上猛撞,把他控制在那里,用巨大的手紧紧地扼住科林的咽喉。

现在,这三人组又在玛丽面前回复到跟原来很相像的位置。沉重的呼吸声逐渐平复下来,外面的声响再次涌进来,衬托出房间里的静默。

罗伯特终于平静地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不是吗?”他手底下扼得更紧了。“不是吗?”科林点了点头,罗伯特把手松开了。

“你看,”卡罗琳说,“你把我嘴唇都撞破了。”她把下嘴唇上的血迹都集中到食指上,然后把血涂抹在科林的嘴唇上。他并没有抗拒她。罗伯特的手仍放在他脖子根靠近咽喉的地方。卡罗琳又往手指尖上转移了更多她自己的血,直到把科林的嘴唇涂抹得猩红欲滴。然后,罗伯特用前臂紧紧压住科林的上胸,深深地吻在他的嘴唇上,他这样做的时候,卡罗琳就用手抚摩着罗伯特的后背。

他直起身子以后,科林大声地吐了好几口唾沫。卡罗琳用手背把他下巴上粉红的口水痕迹擦掉。“傻孩子,”她低声道。

“你们给玛丽吃了什么?”科林语气平稳地说。“你们想要什么?”

“想?”罗伯特说。他已经从他的餐具橱里取了样什么东西,不过他用手护着,玛丽看不出是什么。“‘想’可不是个很好的字眼。”

卡罗琳开心地大笑。“‘需要’也不是。”她从科林身边后退一步,扭头看着玛丽。“还醒着呢?”她叫道。“你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一切吗?”

玛丽正仔细地观察罗伯特紧扣在手里的东西。突然那东西暴长出一倍,这下她是看得清清楚楚了,虽然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可是只有她右手的手指能软绵绵地攥起来。她大喊,再次大喊,可发出来的只不过是一声叹息。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答应,”科林道,他声音里那种平稳的调子全然不见了,因为恐慌而尖利起来。“但求你们给玛丽找个医生来。”

“很好,”罗伯特说着抓住科林的胳膊,把他的手掌转过来朝上。“看看这有多容易,”他说,也许是自言自语,说着用剃刀轻轻地、几乎是开玩笑地在科林的手腕上一划,把动脉整个切开了。科林的胳膊猛地往前一伸,他喷射而出的黏稠的血线,在暮光下呈橙红色,落在距玛丽的膝前仅几英寸的地方。

玛丽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科林已经跌坐在地板上,靠着墙,两条腿八字型前伸。稀奇的是,他的帆布沙滩鞋被血浸透了,染成了猩红。他的头在肩膀上摇摆,可眼睛却坚定而又清纯,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气穿过房间灼灼地注视着她。“玛丽?”他焦急地叫道,就像一个人在黑屋子喊人似的。“玛丽?玛丽?”

“我就来,”玛丽说。“我就在这儿。”

当她再次醒来,经过了一次似乎没完没了的睡眠,但见他的头斜倚在墙上,他的身体已经收缩起来。他的眼睛仍旧睁着,仍旧望着她,疲惫不堪,没有任何表情。她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他,虽说她的视觉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排除在外,看到他坐在一个小水潭面前,水潭被透过百叶窗投射下来的带条纹的菱形光柱给映红了,百叶窗现在已经拉下来了一半。

在接下来的整个夜里,她不断梦到呜咽和哀告,还有突然的喊叫,梦到几个人形扣锁在一起并且在她脚下翻滚,在血泊里翻腾,欣喜若狂得大喊大叫。她被从她背后的阳台上升起的太阳唤醒了,阳光透过玻璃门晒暖了她的颈背。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因为地板上留下来的杂沓痕迹已经变成了铁锈色,门边放着的行李也已经不见了。

在登上通往医院的砾石车道之前,玛丽停下脚步,在门房的阴影里休息了一会儿。她身边那位神态疲惫的官员还挺耐心的。他把公文包放下,取出太阳镜,又从胸袋里掏出块手帕擦拭镜面。女摊贩们正在把各自的货摊组装起来,准备迎接早上最早的一批访客。一辆破烂不堪的运货车围着坑坑洼洼的铁皮,正在将鲜花分送给各个卖花人;更近些的地方,一个女人正从一个航空公司用的大旅行提袋里往外拿十字架、小雕像和祈祷书,把它们摆放在一张折叠桌上。远处,医院的门前,一个园丁在为车道洒水,把尘土压下去。那位官员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玛丽点点头,他们再度出发。

一个已经变得很明显的事实是:这个拥挤、混乱的城市遮蔽着一个兴旺、复杂的官僚机构,一种由职能既分离又重合、程序和阶层各不相同的各政府部门构成的隐藏的秩序;她曾在街上经过无数次的某些毫不张扬的门面,通向的并非私人的住家,而是空荡荡的候见室,挂着火车站的大钟,听得到持续不断的打字声,或者是逼仄的、铺着棕色地毡的办公室。她受到盘问,反诘,被反复拍照;她要口述各种声明,签署各种文件,还要辨认无数照片。她拿着一个封口的信封从一个部门跑到另一个部门,重新又被盘问一遍。那些身穿运动夹克、神态疲惫的年轻官员——也许是警察,或者文职公务员——待她很客气,他们的上司也是一样。一旦她的婚姻状况得以澄清,再加上她一双儿女都在几百英里以外的事实,尤其是她面对无数次的盘问一直坚称她从来就没打算跟科林结婚,大家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既客气又怀疑了。她显然也就更多地成为一个信息的来源,而非他们关切的对象了。

不过这样也好,同情弄不好会压垮了她。实际上,她惊骇不已的状态被拉长了,她的各种情感简直全都付之阙如。要她做什么她完全照做,毫无怨言,问她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这种缺乏自觉情感的表现更加重了人家对她的怀疑。在副司法官的办公室里,人家还恭维她的陈述如此精确而又富有逻辑的一贯性,完全避免了容易导致歪曲真相的感情用事。那位官员冷冷地总结道,“根本就不像个女人的陈述。”她身后还发出几声窃笑。虽说他们确定无疑,并不相信她犯下了任何罪行,大家对她的态度仍旧像是她已经被副司法官本人的定性——而且特意翻译给她听的“肆无忌惮的淫乱”给玷污了。在他们的盘问后面隐藏着这样一个假设——抑或不过是她的想象?——她出现在这样一种犯罪当中在他们看来实属理所当然,就像一个纵火犯出现在了别人纵火的现场。

同时呢,他们向她描述这次犯罪的时候,又彬彬有礼地将它当作司空见惯的无聊琐事般归入一个既定的类别当中。这个特别的部门在过去的十年间已经处理过好几宗这样的犯罪,当然细节上容或有不同。一位制服笔挺的高级警官在候见室给玛丽端来一杯咖啡,紧挨着她坐下来后,给她解释了几点此类犯罪的基本特征。比如,受害者由加害者公然展示出来,并且显然对其有身份上的认同。还有,加害者在准备工作上的两面性;一方面是细心周到——他扳着指头一一细数偷拍照片、备好麻醉药、把公寓里的家具都卖掉,还有事先把行李都收拾好;而另一方面又是任性胡为——他再次一一列举——像是把剃刀留下、预订航班以及持合法的护照旅行。

这位警官的列举还要长得多,不过玛丽已经没心思去听了。他最后轻拍着她的膝盖总结说,对于这些人来说,好像被抓住、受到惩罚就跟犯罪本身同样重要。玛丽耸了耸肩。这些“受害者”、“加害者”、“犯罪本身”等等的字眼都毫无意义,根本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她在旅馆的房间里把衣服叠好,放进他们各自的箱子。因为他的行李箱里还有点多余的空间,她就把她的鞋子和一件棉布外套塞进了科林的衣物当中,就像当初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她把手里的零钱都给了那位帮他们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把那几张一直没有寄出的明信片夹在护照的最后几页中。她把剩余的大麻都碾碎了,扔到面盆里冲了下去。傍晚的时候她跟两个孩子通了个电话。他们都很友好,但也很疏远,好几次要她再重复一遍说过的话。她能听到在他们那头开着台电视机,而在她这边,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去,一心想骗得同情和关爱。她前夫过来听电话,说他正在做咖喱饭菜。她星期四下午会来接孩子们吗?她能不能更精确一点?打完电话以后,她在她的床边坐了很久,阅读她机票上那些小字印刷的附属细则。她听到外面传来机床持续切割金属的声音。

在医院门口,穿制服的警卫越过她头顶草草地朝那位官员点了下头。他们走下两段楼梯,然后沿一条凉爽、冷落的走廊朝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墙上都装有红色的消防软管的滚筒,滚筒下面是一桶桶的沙子。他们在一道有面圆窗的门前停下来。官员请她稍等,先进去了。半分钟后,他为她把门打开。他手上拿着一札文件。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有浓重的香水味。由一根荧光灯管照明。有一道双开式弹簧门,上面也有圆窗,通向一个更大的房间,可以看到有两排带罩的照明灯管。横在房间当中的就是托着科林的一条又窄又高的长凳,旁边还摆着个木头凳子。科林仰面躺着,被床单蒙着。那位官员熟练地把床单撩开,朝她瞥了一眼;当着尸体和官员的面进行了正式的身份确认。玛丽签了字,官员叹了口气,识趣地悄悄退下。

过了一会儿,玛丽在凳子上坐下,把手放在科林的手上。她有心解释一下,她想跟科林说说话。她想把卡罗琳的故事讲给他听,尽量地不走样,然后她还想把所有这一切都解释给他听,告诉他她的理论,在这个阶段当然还只是种假设,它解释了想象,性的想象,男性施加伤害的古老梦想,以及女性遭受伤害的梦想,是如何体现并揭示了一种强有力的单一的组织原则,它扭曲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真相。可她什么都没解释,因为有个陌生人把科林的头发给梳错了方向。她用手指帮他把头发梳理好,什么都没说。她握住他的手,抚弄着他的手指。她好几次想呼喊他的名字,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仿佛复诵能够将意义还给字眼,并能使它的所指起死回生。着急的官员在圆形的窗洞上出现过不多几次。一个钟头后他带了个护士走进房间。他站在玛丽坐的凳子后头,那位护士像对一个孩子一样低声细语,把玛丽的手指从科林的手指上掰下来,领着她朝门口走去。

玛丽跟在官员后头沿走廊往外走。上楼梯的时候,她注意到他鞋子的鞋跟已经磨损得高低不平了。寻常事物在一瞬间占了上风,她蓦然感到一丝早就等在一旁的悲痛。她大声清了清嗓子,她自己的声音驱走了那种感受。

年轻的官员在她之前踏进明亮的阳光中,停下来等她。他把公文包放下,理了理浆硬的白色衬衣袖口,彬彬有礼地略一躬身,表示愿意陪她走回旅馆。

译后记

伊恩·麦克尤恩自一九七五年以惊世骇俗的《最初的爱,最后的仪式》初登文坛,至二○○七年以温情怀旧的《在切瑟尔海滩上》回顾自己这代人的青春岁月,忽忽已走过三十几年的小说创作历程,他自己也已经由挑战既定秩序、伦理的文坛“坏孩子”、“恐怖伊恩”(Ian Macabre)渐渐修成正果,由边缘而中心,如今竟俨然成为英国公认的“文坛领袖”、“国民作家”(national author),将马丁·艾米斯、朱利安·巴恩斯等鼎鼎大名的同辈作家都甩在了后面。

尽管麦克尤恩的创作一直跟“人性阴暗面”、“伦理禁忌区”和“题材敏感带”联系在一起,他的运道其实一直都不错。从一开始,读者和评论界就都很买他的账,哪怕是批评,也是将他的作品当作真正的文学创作严肃对待的。这一点实在意味深长。麦克尤恩三十几年的文学创作有一以贯之的线索,也几经转向和突围,作家关注的主题和表现出来的态度都有过巨大的改变。刚庆祝过六十岁生日的麦克尤恩正渐入佳境,此时对作家做任何定论都嫌唐突,不过仅就麦克尤恩已经完成的十部长篇(《水泥花园》《只爱陌生人》《时间中的孩子》《无辜者》《黑犬》《爱无可忍》《阿姆斯特丹》《赎罪》《星期六》和《在切瑟尔海滩上》)及两部短篇小说集(《最初的爱,最后的仪式》《床笫之间》)而言,评论界公认他已经成就了《水泥花园》和《只爱陌生人》两部“小型杰作”、《无辜者》和《赎罪》这两部“杰出的标准长度”的长篇小说,其余的作品至少都是“非常优秀”的佳作。

“小型杰作”之一的《只爱陌生人》(The Comfort of Strangers)出版于一九八一年,跟先前的《水泥花园》(1978)一样,是典型的“恐怖伊恩”时期的代表作,着力探索的是变态性爱在人性当中的位置及深层原因。如果说《水泥花园》表现的青春期姐弟的乱伦已经是“惊世骇俗”,那么《只爱陌生人》则已经升格为施〖CD*2〗受虐狂,直至虐杀和奸尸(止于暗示),还有一种蓬勃的男同性恋的欲望作为托底。说到这里我得赶紧澄清一句,老麦写的可绝非乌烟瘴气的地摊文学,而是具有高度艺术性的文艺小说,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地深挖这些人性的黑暗面并非只是为了猎奇,甚或满足自己的“嗜痂之癖”,对于人性各个层面的拓展和深挖,正是严肃文学最根本的诉求之一。

《只爱陌生人》是一部技巧高度纯熟、意识高度自觉的小长篇,其叙述声音的“正式”甚至风格化使读者的注意力更多地关注于小说讲述的方式,而非小说讲述的具体内容。而叙事角度又是讲述方式的最基本的技巧和最直观的体现,我们就先来关注一下本书的叙事角度。

小说的叙事角度可分为“内部”和“外部”两大类,体现在叙述人称上分别对应“第一”和“第三”人称。《水泥花园》采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完全限定于主人公杰克的内部视角叙事。相比而言,《只爱陌生人》的叙事策略则要复杂得多。首先,它当然是“外部视角”也即第三人称的叙事,大部分采用的是所谓的“有限的全知视角”,即叙述者并非全知全能,而是通过某个人物的视角展开叙事。具体说来,小说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科林和玛丽的思维和视角交替呈现的,而两人当中我们更多的又是通过玛丽的眼睛来看——这一点意味深长,因为,怎么说呢,传统上更多的是由男性角色来看,女性被看。“看”与“被看”也是一种权力—欲望关系的体现,一般是男性来看女性,女性挑起男性的欲望。可是在这部小说中,对科林的面容和身体最细致入微的描写却是通过玛丽的眼睛呈现出来的,而且此时“被看”的科林全身赤裸,成为一个典型的欲望的对象(见第五章 )。事实上,整个小说居于中心的欲望对象正是男性的科林,而非女性的玛丽和卡罗琳。他在踏上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被罗伯特偶然撞见,从此就成为罗伯特和他妻子卡罗琳的欲望对象,成为这对沉溺于S/M不能自拔、甚至连逐步升级的性虐都已经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的夫妻的一剂强心针和不折不扣的催情剂。罗伯特几乎没日没夜地跟踪科林,偷拍了无数张科林的照片,而卡罗琳则出主意将所有这些照片统统挂在卧室里,成为满足这对变态夫妻最疯狂春梦的道具,而且最终春梦成真,终于上演了那出虐杀和奸淫的恐怖戏剧。玛丽虽“也很漂亮”,而且相当“chic”,可在这部疯狂淫乱的大戏当中几乎根本没有她的位置,罗伯特和卡罗琳将出现在偷拍照片中的玛丽形象全部剪去,只留下科林,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们欲望所指的对象根本就与玛丽无关。在真正上演那出蓄谋已久的虐杀和奸淫活剧的时候,他们给玛丽安排的角色也只是旁观,自然,在有第三者旁观的情况下显然也会加倍刺激——事实上,“旁观者”也正是玛丽在整部小说中充当的角色,整个故事大体上就是通过玛丽的视角所呈现的。

说到科林被偷拍的情节,作者显然做了精心的铺排:先是科林和玛丽被罗伯特强拉到家里休息,晚饭后即将告辞的时候玛丽注意到书架上有张经过放大、颗粒已经很模糊的照片,她看了几秒钟后就被罗伯特要了回去。然后是在旅馆里跟科林接连缠绵了三天后,玛丽一大早先到底下的浮码头咖啡馆坐着,科林在阳台上招手跟她打招呼——玛丽突然一阵极度地不安:科林的姿态使她想到了什么,可具体是什么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整整一天玛丽都心神不宁,直到凌晨时分她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才突然想明白:她在罗伯特家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拍的竟是科林!是站在阳台上的科林。这一发现具有极强的心理冲击力,甚至可以说极度惊悚。其强度堪比村上春树《斯普特尼克恋人》中的“敏”在摩天轮上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自己在跟一个男人做爱,甚或大卫·林奇《妖夜慌踪》中男主角收到的拍摄他们卧室镜头的录相带。这样“强大”的发现往往都有致命的后果,《只爱陌生人》的主人公也正是在这一发现之后逐渐走上不归路的。

玛丽的视角以外还间以科林的视角,有时与其平行,有时与其交叉,但两人的视角几乎从不重合,这使两人看似亲密无间的关系显得可疑起来,暗示出两人对世界的接受和认识是相当不同的。这可以理解为两人实际上貌合神离,也可以解读为作者本来就对人们之间的相互理解持一种悲观态度:哪怕亲密如科林和玛丽者,也终究难以心心相印。在两人穿越空旷的街道去找寻饭馆以及从罗伯特的酒吧出来、一直到(尤其是)筋疲力尽地在广场上等着叫喝的,两人的貌合神离表现得淋漓尽致。除此之外,科林的视角有几处也颇值得关注:先是第一章 写科林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游客想给他妻子拍照的插曲,貌似闲笔;再就是第八章玛丽先下水去游泳以后的情节,全由科林的眼睛和思维来展现:他对海滩上一摊泡沫中映出的几十个完美的微型彩虹迅速破灭的观察,已经有了“美好的东西终将破灭”的暗示,这是继玛丽从恶梦中惊醒后,情势即将急转直下的再一次气氛上的渲染。而科林以为玛丽出了意外,拼力朝她游去的整个过程虽说有惊无险,但即将发生不测的感觉却一直如影随形。通过科林的视角呈现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段情节就是罗伯特只带科林一人再度去他的酒吧的全过程,这个过程除了将罗伯特对科林的欲望明白揭示出来以外,在旅途的终点,还最后一次通过科林的眼睛重新检视了一遍周围这个美妙与凶险并存的世界,虽有些许的叹惋和留恋,更多的还是暗示出对“只爱陌生人”的执迷不悔。

罗伯特和卡罗琳这另外一对中心人物的外部形象,我们只能通过玛丽和科林的眼睛和思维进行观察和体味,不过除此之外,作者又分别让这两个人物以直接诉说的方式将各自的历史和盘托出,不惜占据相当大的篇幅。因为这些内容是无法通过玛丽和科林的视角予以呈现的,而读者又必须充分了解这些事实,否则就无法理解他们之间S/M关系的由来以及他们对科林的共同欲望了。罗伯特和卡罗琳这两段详尽的自白在基本上是以“有限的外部视角”呈现的整部小说中显得非常突出,甚至略显突兀。

小说除了以科林和玛丽的视角以及罗伯特和卡罗琳的自白呈现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即:小说中还有一个超越于所有人物之上的第三人称的叙述声音贯穿始终。在一部小说中,除非作者刻意为之,读者很容易跟叙述的声音产生认同,如果小说是通过某个人物讲述或者通过其视角展现的,读者也就很容易认同于这个角色。而这种认同感却正是《只爱陌生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小说首先避免通过单一人物的视角呈现出来,不断地在两个主要人物玛丽和科林之间跳动不居,而且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两人的视角尽管平行、交叉,却几乎从不重合。而人物视角以外的这个第三人称的叙述者又刻意避免认同小说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它的语调始终是客观、不动声色和就事论事的。即便是像上述玛丽从恶梦中惊醒,省悟到照片拍的就是科林这样关键性的“逆转”,还有两人受到罗伯特和卡罗琳夫妇的刺激,性生活由原来的渐趋平淡转而充满激情这样的重大事件,那个居高临下的叙述声音也始终不肯有丝毫的渲染,决不肯踏入角色的内心半步,仅限于像个镜头般将整个过程呈现出来。

于是,《只爱陌生人》这部小长篇复杂精微的叙述方式也就产生了一种复杂精微的结果:一方面,它当然允许读者进入主要角色的视角,另一方面又持续不断、坚持不懈地“阻挠”读者对任何角色产生完全的认同,其结果就是读者既完全了然,又不偏不倚,对人物烂熟于心却又不会有任何的“代入”感。张爱玲讲“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麦克尤恩却既让你“懂得”,又不让你去“慈悲”。他不断地故意让你感觉到那个客观的叙述声音的存在,让你意识到作者的在场,最终目的就是提醒读者:你在阅读的是一部具有高度叙事技巧的艺术作品,而绝非对一场变态凶杀案的大事渲染甚或客观公正的报道。

叙事的高度艺术化乃至风格化的结果,如我们前面已经约略提到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导致读者对于小说是如何讲述的兴趣盖过了小说讲述的是什么,对于“怎么讲”的关注超过“讲什么”本是所谓“现代小说”的主要追求之一,具体到《只爱陌生人》(以及《水泥花园》等几部高度风格化的小说),如果深究下去,大约还有如下两个目的:其一,使小说的意义超出了对这两对男女之间具体的变态性欲故事的描述,迫使读者将其放在具有普遍意义的男女关系的大背景下进行观照,以这个具体案例来探讨男权与女权、权力与欲望等重大课题。再有可能就是因为题材本身的“不洁”——以优雅干净的文字讲述“变态”、“不洁”的故事已经成了麦克尤恩的招牌,“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同复杂的叙事相映成趣的是小说中对“时间”和“空间”非同一般的处理方式。《只爱陌生人》中的“时间”同样集“特别”与“一般”于一身,一方面,故事给人的感觉就发生在当下(大麻烟啦,瑜伽啦等等),可另一方面又使人隐隐觉得像是在看一个寓言,无始无终。两对主要角色与时间的关系更是意味深长:科林和玛丽就像是乘坐时间机器穿越而来一样,我们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虽然我们明明知道玛丽离过婚,有两个孩子,科林曾想从事演艺事业,而且他们俩在一起已经七年了,但所有这些跟他们当下的行为几乎没有丝毫有机的关联。他们来到这个貌似威尼斯的旅游胜地本来应该是度假的,可是两个人既不去观光又不去购物,整天窝在一家毫无特色的旅馆里仿佛就要天长地久地这么待下去,只有在饿得不行的情况下才被迫踏上荒凉的街道去找吃的。(小说引自切萨雷·帕韦斯的第二段题词意味深长。)而罗伯特与卡罗琳与时间的关系则正好相反,两人背负着过去沉重的负担,作者所以不惜篇幅,分别让这两个人以直接引语的形式将自己的过去详尽地道出。罗伯特那个家庭博物馆就正是对于过去和历史的永志不忘,可以说没有过去就没有这两个人的现在。科林和玛丽受到罗伯特和卡罗琳的诱惑,一步步陷入他们的陷阱以至于科林终遭惨死厄运的过程,是否可以解读为:一心想摆脱历史与时间的努力终于还是被历史和时间所吞噬,由此而揭示出人面对自己的生存境况的莫可奈何。

小说中的“空间”比“时间”还要有趣。一方面,故事的发生地明显就是威尼斯,可是作者又从来不肯挑明。除了种种对这个城市的描述让稍具常识的读者都认定这是威尼斯以外,作者还特意埋下伏笔,留待有心的读者去进一步索解。浅显一些的伏笔例如对玛丽和科林待过的那个“巨大的楔形广场”的描写(这明显就是著名的圣马可广场),当时两人饥渴困乏到极点,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周围的环境遂呈现出梦魇般既切近又荒诞的感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科林跟在玛丽后面注意到一个婴儿与大教堂那匪夷所思的滑稽并置,第三人称的那个叙事者更是引用了“曾有人”对教堂圆顶的描述:“说那拱形的顶端,仿佛在狂喜中碎裂成为大理石的泡沫,并将自己远远地抛向碧蓝的苍穹,电光石火、天女散花般喷射而出又凝固成型,仿佛滔天巨浪瞬间被冰封雪盖,永不再落下。”这个人就是罗斯金,这段引文正是罗斯金在其名著《威尼斯的石头》中对于圣马可教堂的描述。仅凭这一点,威尼斯的定位似乎就已经确认无疑了,可为什么作者宁肯曲里拐弯地去暗示,却又“抵死”都不肯戳破这层窗户纸呢?主要的意图恐怕还是将小说从特定的地点抽离出来,使其具有更广泛的意义:这段离奇、变态的故事并非只发生在威尼斯,而是可能发生在任何陌生的所在,发生在任何一个陌生人身上。还有,时至今日,有关威尼斯的文学描写早已是汗牛充栋,层层累积之后的结果,人们对于这个城市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观念,而麦克尤恩采用这种既暗示又避免明确命名的策略,则既可以引起读者无数的文学联想,而又避免了僵硬的程式化定位。

事实上,《只爱陌生人》是一个跟众多经典文本具有高度互文性的“后现代”文本。除了上述对罗斯金半遮半掩的援引以外,批评家们至少已经点出了这个文本与E·M·福斯特《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亨利·詹姆斯《阿斯彭手稿》以及达芙妮·杜穆里埃甚至哈罗德·品特等众多作品的“互文”关系,具体的表现或是“正引”,或是戏仿,或是反其道行之,不一而足。在《只爱陌生人》与之形成有意味的“互文”的所有经典文本中,关联性最强又最意味深长的则当属托马斯·曼的著名中篇《死于威尼斯》——这部作品的篇名几乎可以用作《只爱陌生人》的副标题,反之也完全成立。两部作品处理的都是“死亡”与男同性恋欲望的主题,两部作品均以男性之美(一种属于少年的阴柔的男性美,而非阳刚之美)作为美的理想和欲望的对象,追逐这种美的也都是年老以及相对年长的阿申巴赫和罗伯特,追逐的结果也都以死亡告终。不同之处在于死亡的对象正好相反,在《死于威尼斯》中是美的追求者甘愿为理想之美殒身,而在《只爱陌生人》中则是美的追求者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最终将美的对象摧残致死——《死于威尼斯》是对美的顶礼膜拜,而《只爱陌生人》则是对美的摧残迫害。不同的还有叙事的角度:前者的有限全知视角限定于美的追求者阿申巴赫,而后者则正好相反——正如我们上文所说,叙事角度的不同又会直接导致读者对于小说人物接受态度的不同。

对于科林和玛丽在罗伯特的同性恋酒吧里听到的那首歌,小说是这样描述的:“他们都在聆听的那首歌,因为没人讲话,声音很高,带着那种快快活活的感伤调调,由整个管弦乐队来伴奏,那个演唱的男声里有种很特别的呜咽,而频繁跟进的合唱当中却又夹杂有嘲弄性的‘哈哈哈’,唱到这里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男人就会把烟举起来,迷蒙起双眼,皱起眉头加进自己的呜咽。”这段描述明显地是在向《死于威尼斯》致敬,后者对主人公阿申巴赫听歌的情节有如下的描述:“这支歌曲,阿申巴赫记不起过去在哪儿听到过,曲调粗犷奔放,唱词里用的是难懂的方言,副歌就像哈哈的大笑,大家一起扯开了嗓门一起合唱。这段副歌既没有唱词,也不用伴奏,只是一片笑声,笑声富有节奏和韵味,但又十分自然。特别是那位独唱歌手在这方面表演得极富才能,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基本采用钱鸿嘉先生的译文,略作调整。见《托马斯·曼中短篇小说选》367页,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7月第一版。)

也正因此,从《只爱陌生人》与众多经典文本的关系看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这部小说是对经典文本的有意的“重写”,而这种说法丝毫不会贬损麦克尤恩的原创性。当代艺术小说与经典文本构成的“互文性”正是当代小说艺术性的一个重要的特征,这就如同我们古典诗词中的“用典”一样的道理,它能在有限的篇幅之内创造出无限纵深的可能,赋予单一的文本多层次和多侧面的丰富内涵。当然,这同时也对当代艺术小说的读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最后,我想就四个主要的人物形象再略作分说。表面看来,科林和玛丽、罗伯特和卡罗琳正代表了两类相对立的男女—性爱关系。科林和玛丽简直是一对璧人,两个人都很漂亮,两人又非常亲密,玛丽显然具有明显的女权意识,科林又丝毫没有大男子主义的男权思想;两人还都很“酷”,玛丽一直在练瑜伽,科林经常吸吸大麻;很“chic”,都对自己的外表非常在意——只是表面看来挺和谐的性爱其实已经陷入倦怠。罗伯特和卡罗琳却像是科林和玛丽的反面:罗伯特具有明显的男权、甚至男性沙文主义意识,卡罗琳则像是传统的贤良温婉女性的典范;两人的关系从来都谈不上亲密,两个人的婚姻差不多完全是两个家族之间的“示好”。更为严重的是,两个人在性爱和心理方面已经深深陷入S/M的关系当中,不能自拔。两对男女的邂逅正好发生在他们的关系,特别是性关系都陷入倦怠或僵局之际。科林和玛丽前来度假的第一天就被罗伯特所意外撞见,当时他就偷拍了科林的照片,而且他并没有把照片——他最新的欲望对象藏起来私下里欣赏,而是带回家里跟卡罗琳一起分享。两人简直如获至宝,都将科林视作挽救他们已然完全陷入僵局的性关系的救命稻草(“只爱陌生人!”)。当罗伯特把更多偷拍的科林照片带回来的时候,正如卡罗琳毫不隐讳地对玛丽坦白的:“我们重新又越来越亲近了。把它们(所有偷拍的科林照片)挂在这儿(床前)是我的主意,这样我们只要一抬头就能尽收眼底。我们会在这里一直躺到早上,商量着各种计划。你怎么都不会相信我们都编制了多少的计划。”而他们终于将科林和玛丽(主要是科林)带到家中,并最终引诱两人自投罗网,满足了他们最疯狂,也可以说最变态的性幻想,还是用卡罗琳自己的话说那可真是“梦想成真”了。

那么表面看来完全“正常”的科林和玛丽这边又是怎样的情况呢?与罗伯特的邂逅、被罗伯特半拉半拽到他的同性恋酒吧,特别是第二天半推半就地跟罗伯特回家以后,当他们再度回到旅馆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惊讶地发现两人之间的性爱重又焕发出无穷的乐趣:“他们的做爱也让他们大吃一惊,因为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快乐,那种尖锐的、几乎是痛苦的兴奋……简直就是七年前初识时他们体验到的那种激动。”一连四天他们就这么窝在旅馆的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尽情地享受性爱的刺激和欢愉。那么我们当然要问一句:他们重新享受到的性爱的刺激和欢愉是从哪儿来的?当然是来自罗伯特和卡罗琳这对陌生人显然不正常的性爱关系的刺激!(“只爱陌生人!”)他们原本太“正常”了,太“完满”了,而现在,原本只有一种“正常”的可能的性爱,一下子具有了无限的可能性和新鲜感!两个人虽说还没有将这些可能性身体力行,可是他们已经对“最疯狂的性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在做爱的过程中,各自在对方的耳边喃喃低语着一些毫无来由、凭空杜撰的故事,能够使对方因无可救药的放任而呻吟而嗤笑的故事,使宛如中了蛊惑的听者甘愿献出终身的服从和屈辱的故事。玛丽喃喃念诵说她要买通一个外科医生,将科林的双臂和双腿全部截去。把他关在她家里的一个房间里,只把他用作性爱的工具,有时候也会把他借给朋友们享用。科林则为玛丽发明出一个巨大、错综的机器,用钢铁打造,漆成亮红色,以电力驱动;这机器有活塞和控制器,有绑带和标度盘,运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嗡鸣……玛丽一旦被绑到机器上……这个机器就会开始操她,不光是操她个几小时甚或几星期,而是经年累月地一刻不停,她后半辈子要一直挨操,一直操到她死,还不止,要一直操到科林或是他的律师把机器关掉为止。”如此一来,距离最后的付诸实施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而且两人再也抵制不住亲身尝试一下的诱惑了。请注意:我们前面提到的玛丽半夜里从恶梦中惊醒,顿悟到科林竟然一直在被罗伯特偷拍,这一重大转折是发生在他们自愿前往罗伯特家之前的。在明确认识到科林至少是罗伯特的性欲对象之后,这一认识却并没有阻止他们主动再去寻找罗伯特可能提供的“陌生人的慰藉”,潜意识里毋宁说更加坚定了他们前去找寻新鲜刺激的欲望。从被人半拉半拽,到自己半推半就,科林和玛丽终于一心一意地投身于罗伯特和卡罗琳处心积虑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由此看来,科林和玛丽与罗伯特和卡罗琳也就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么泾渭分明了,他们之间相互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强大到两对之间完全有可能互换的程度。再请注意一点:这四个主要人物的命名取的都是最为普通常用的名字,毫无特殊性,而且连个用以区分人物的姓氏都没有。作者的用意非常明显:除了暗示在这个具体的故事里面这两对人物互为表里、可以互换之外,同时也在强调这四个人物所代表的普遍意义。

四个主要人物里面最“有趣”的无疑就是科林,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他是所有其他人物欲望直指的对象。他是个男人,是个极端漂亮(beautiful)的男人,不过他的漂亮是一种阴柔的美,几乎丝毫没有阳刚意味,他不是“英俊”,只是“漂亮”,是一种将男性与女性美集于一身的美的象征,在这一点上他跟《死于威尼斯》中的美少年塔齐奥殊无二致。小说中多次暗示、明说他身体与精神上的女性或者说中性气质。比如呈现在玛丽这个女性眼里的科林的形象,真是“精致优美”到了极点,在借玛丽的眼睛对科林的“精致优美”事无巨细地详尽描摹过一番之后,更以明确判断的语气点出:“他的头发纤细得很不自然,像是婴儿的,纯然黑色,打着卷儿披散在他纤瘦、女性般的脖颈上。”那么科林对自己的认识呢?他的精神气质又是如何?小说中明确写道:“科林说他一直以来就很羡慕女性的性高潮,而且他多次体验到他的阴囊和肛门之间生出的一种痛苦的空虚,几乎就是一种肉欲的感觉;他觉得这可能就近乎于女性的情欲了。”更重要的是,只要科林与罗伯特单独待在一起,他扮演的就是女性的角色,关键的一幕发生在罗伯特家的晚餐前,罗伯特打科林的那一拳。这是罗伯特有意迈出的试探的一步,看科林是否愿意接受两人中间被动承受的一方的角色,结果科林在一番挣扎之后默认了这一角色。试探成功之后罗伯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在科林和玛丽自投罗网之后,他公然撇下玛丽,提出要科林陪他到酒吧走一趟,而在前往酒吧路过的同性恋街区当中,罗伯特更是将科林当他的性伴侣公开展示,事后也毫不掩饰地告诉科林,他已经到处宣扬他是他的情人了。最明显的当然就是科林最后被罗伯特(以及卡罗琳)当作性玩具亵玩、杀害、奸淫的高潮一幕。“她(卡罗琳)把下嘴唇上的血迹都集中到食指上,然后把血涂抹在科林的嘴唇上。他并没有抗拒她。罗伯特的手仍放在他脖子根靠近咽喉的地方。卡罗琳又往手指尖上转移了更多她自己的血,直到把科林的嘴唇涂抹得猩红欲滴。然后,罗伯特用前臂紧紧压住科林的上胸,深深地吻在他的嘴唇上,他这样做的时候,卡罗琳就用手抚摩着罗伯特的后背。”至此,科林已经完全完成了在性关系当中向女性角色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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