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知许回头一看,原来是周韵。
那位气质雍容的女士今晚穿了身绛紫色旗袍,正含笑看着她。
“周女士,晚上好。”颜知许上前打招呼。
“我就说今天肯定会见到你。”周韵挽住她的手臂,语气亲昵。
“走,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今天来了不少老家伙,你多认识认识没坏处。”
她带着颜知许在场内转了一圈,引见了三位资深藏家和两位拍卖行的高层。
颜知许应对得体,言谈间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让几位前辈都频频点头。
“老顾眼光果然毒辣。”一位白发老者笑呵呵地说,“小姑娘眼力好,脑子也清楚。以后多来港岛走动,好东西多得是。”
正寒暄着,颜知许余光瞥见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来,是苏隔林到了。
他今晚穿了身深灰色暗格纹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微敞,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他一进场,立刻有几个人围了上去。
但他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颜知许的方向,远远对她点了点头。
颜知许也点头回应。
“那位是苏先生吧?”周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语气有些微妙,“颜小姐和他……很熟?”
“我们算是朋友。”颜知许答得谨慎。
周韵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了句:
“苏先生人是不错,就是背景复杂了些。颜小姐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和詹姆斯·陈的提醒如出一辙。
颜知许正想问什么,周韵已经被另一位熟人叫走了。
她独自走到明代青花梅瓶的展柜前。
这件梅瓶确实精美,釉色纯净,器形端庄,底款清晰。她启动器物溯源技能,信息涌入脑海——
明宣德年间,景德镇官窑。流传有序,民国时期曾为海上某收藏家旧藏,后流至海外,十年前被匿名买家购回……
是真品,而且保存状态极好。
她正仔细看着,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颜小姐也觉得这件好?”
转头,苏隔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苏先生。”颜知许直起身,“确实不错。釉色、器形都属上乘。”
“但价格会抬得很高。”苏隔林目光落在梅瓶上,“已经有三拨人明确表示要争这件了。”
“苏先生不感兴趣?”
“兴趣是有,”他侧头看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如果颜小姐想要,我可以让一让。”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颜知许心头一跳。
“苏先生说笑了。”她移开视线,“好东西价高者得,没有让的道理。”
苏隔林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眼腕表:“私藏展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我们现在过去?”
“好。”
两人并肩走出主厅,沿着走廊向东侧走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熟人,苏隔林都简单寒暄两句,态度得体,但脚步不停。
走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守在门口。
“苏先生。”其中一人恭敬点头,又看向颜知许,“这位是?”
“颜知许小姐。”苏隔林语气平静,“我邀请的。”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份名单,随即侧身推开门:“两位请进。”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的空间比颜知许想象中小,大约只有主厅的四分之一。
灯光调得较暗,十几件拍品分散陈列,每件旁边都有一盏独立的射灯。
在场的不超过二十人,个个衣着考究,交谈声压得很低。
颜知许一眼就看见了苏隔林说的那件宋代茶盏——天青色釉,冰裂纹细密均匀,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要走过去,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隔林,这位小姐是?”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被助理推了过来。老人头发全白,但眼神锐利,目光在颜知许身上打量。
苏隔林微微躬身:“陈老,这位是颜知许小姐,内地的收藏家。颜小姐,这位是陈世安先生,港岛收藏界的泰斗。”
颜知许恭敬问好:“陈老先生,您好。”
陈世安眯着眼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老顾跟我提过你。说西南那件事,你做得漂亮。”
“顾老过奖了。”
“是不是过奖,我看了就知道。”陈世安示意助理推他向前。
“来,丫头,帮我看看那件茶盏。隔林说你觉得是好东西,我听听你的见解。”
颜知许看了眼苏隔林——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苏隔林对她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颜知许深吸一口气,走到茶盏前。
她知道,今晚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刚开始。
射灯下,那件宋代茶盏静静陈列在黑色丝绒上。
天青釉色,釉面温润如脂,冰裂纹细密均匀,像是寒冬湖面初裂的薄冰。
盏形优雅,圈足规整。
颜知许在盏前站定,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俯身仔细观察。
陈世安坐在轮椅上,一双老眼透过镜片紧盯着她。
苏隔林则站在稍远处,姿态放松,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知知,放大镜模式已开启。】宙宙在脑海里提示。
【釉面气泡分布均匀,釉色过渡自然,冰裂纹走向符合宋代特征。初步判断:真品,且品相极佳。】
但颜知许知道,在这种场合,光靠系统扫描是不够的。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起茶盏。
入手温凉,手感细腻。
“釉色是典型的天青,”她开口,声音平静清晰。
“但此盏最难得的是这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微妙过渡。陈老请看,盏心到盏沿的釉色变化,自然而不突兀。”
陈世安微微前倾身子。
“冰裂纹。”颜知许将茶盏侧向灯光。
“宋瓷的冰裂纹是胎釉收缩率不同自然形成的,每一件都独一无二。这件裂纹细密均匀,像是蛛网,但细看每条裂纹的末端都有自然收束,没有人工做旧的生硬感。”
她将茶盏轻轻翻转:“圈足修胎利落,露胎处有自然火石红。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指向盏底一个极细微的、芝麻大小的褐点。
“这里有个缩釉点。宋代工匠视这种小瑕疵为‘窑神的印记’,不会刻意掩饰。现代仿品往往做得过于完美,反而失了真。”
一番话说下来,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人也安静了,都看向这边。
陈世安沉默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他拍了下轮椅扶手,转头对苏隔林道,“隔林,你这小朋友,眼力确实毒!”
苏隔林微笑,眼里满是得意:“陈老过奖。”
“到底是不是过奖,你小子还跟我装上了。”陈世安摆摆手。
再看颜知许时,陈世安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