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这盏子是我三十年前在伦敦拍回来的。
当时一屋子洋人和华人,没几个看出门道,都觉得釉色太素、不够华丽。
我当时只花了八万英镑就拿到了——现在?就算给我八百万我都未必肯卖。”
他将茶盏从颜知许手里接过来,摩挲着盏身,眼神有些恍惚。
“我玩了一辈子瓷器,最喜欢的就是宋瓷。简单、干净,有筋骨。不像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把瓷的魂都弄丢了。”
这话里透出的沧桑感,让颜知许心头微动。
“陈老看得通透。”她轻声道。
“看不透咯。”陈世安摇头,将茶盏放回展台。
“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心也乱了。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急着赚钱,谁还静得下心看东西?”
他忽然抬头,盯着颜知许:“丫头,你师承哪位?”
颜知许早有准备:“跟风雅先生学过一阵。”
“风雅?”陈世安皱眉想了会儿,转头问推着轮椅的助理,“是不是前年在苏富比,一眼看出那幅唐寅是摹本的那个?”
“正是。”
“难怪。”陈世安点头,“那老小子脾气怪,但眼力是顶级的。你能得他指点,造化不小。”
他又看了眼苏隔林,意味深长地说:
“隔林啊,你这回带来的人,有点意思。”
苏隔林微笑不语。
陈世安示意助理推他去看其他东西。
临走前,他对颜知许说:“丫头,以后来港岛,有空来我家坐坐。我那儿还有些好东西,给你看看。”
“晚辈一定拜访。”颜知许恭敬道。
老人离开后,周围又恢复了低声交谈。
苏隔林走到颜知许身边,声音很轻:“陈老很少这么夸人。”
“是东西本来就好。”颜知许看向那茶盏,“真东西自己会说话。”
“但也要有人听得懂。”苏隔林侧头看她,“颜小姐刚才那番话,不止是眼力,更是心性。”
颜知许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灯光下,苏隔林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苏先生过奖了。”她移开视线,“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往往最难说。”苏隔林顿了顿,忽然问,“颜小姐喜欢宋瓷吗?”
“喜欢,我喜欢它的简单。”颜知许实话实说,“不取悦谁,不迎合什么,就做自己该有的样子。”
苏隔林听到她的回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颜知许意想不到的话:
“我母亲也喜欢宋瓷。她说,宋瓷像君子,温润有风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家人。
颜知许转头看他。
苏隔林的目光落在茶盏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苏先生的母亲,一定很有品位。”她谨慎地说。
“我母亲是个很安静的人。”苏隔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低语淹没。
“她喜欢看书、喝茶,摆弄瓷器。我小时候,她常跟我说,做人要像宋瓷一般,外柔内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可惜这话,她自己都没做到。”
这句话里的含义,让颜知许呼吸一滞。
【检测到特殊情绪收集体的情绪波动,情绪为伤感!】宙宙突然报告。
【知知,他又在你面前失控了,我发现在你面前他比较容易袒露情绪,加油,再接再厉!】
颜知许暂时没有理会宙宙让她再接再厉的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苏隔林。
此刻的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苏先生,只是一个在回忆母亲时,也会流露出伤感情绪的普通人。
“苏先生,”她轻声说,“您母亲的话,您一直记到现在,并且有听她的话好好做人,这本身就是她另一种形式上的‘做到了’。”
苏隔林怔了怔,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那一刻,颜知许清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就重新被他遮掩了过去。
但他刚才确实显露了几分脆弱,但那双眸子在听到她的话后又燃起了几分希望。
“谢谢。”苏隔林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颜小姐很会安慰人。”
“这不是安慰,是实话实说。”颜知许微笑着看他。
“就像您说的,实话往往最难说,因为说出来别人可能也不信。”
苏隔林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看其他展品。之后的交谈都围绕着拍品本身,谁也没再提刚才那段情感底色有些哀伤的对话。
但颜知许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九点半,私藏展接近尾声。
离场前,陈世安的助理过来,递给颜知许一张名片。
“陈老说,下周五下午三点,他在浅水湾的宅子有个茶会,请您务必赏光。”助理恭敬道。
颜知许接过名片,想着现在才周一,明天拍卖会结束马上就去M国,估计耽误也不会超过一周,她应该可以参加。
“好的,替我转告陈老,我一定到。”
走出私藏展,主厅的预展也快结束了。
今晚并没有提前拍卖,人流都开始往外走了。
“我送你回房间?”苏隔林问。
“不用了,秦厉他们在外面等。”颜知许说,“苏先生也早点休息。”
“好。明天拍卖会,期待颜小姐的精彩表现,到时候咱们可就要公平竞争了。”苏隔林点头,微笑道。
“彼此彼此,我知道苏先生实力雄厚,到时候可要手下留情点。”
两人在走廊分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颜知许回头看了一眼。
苏隔林还站在原处,正和一个熟人说话。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叮!特殊任务‘情绪样本采集’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5%。】宙宙欢快地在脑海里播报着任务进度。
【知知!你今晚那波操作太棒了!直接触发了苏隔林的真实回忆!】
“只是碰巧罢了。”颜知许走向电梯,“不过……他母亲的事,好像是他心里的一道坎。”
【所以他的情绪才更值钱啊!】宙宙兴奋道。
【这种埋藏很深的情绪点,一旦触发,情绪质量绝对高!知知,要继续加油!】
颜知许没说话,她并非是故意想揭别人的伤疤,她自己当时都没想到,一个茶盏竟有那么大的威力。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刚才苏隔林说起母亲时的那个眼神,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他那风雨欲来仍面不改色的强大应对力,那平时一贯都是谦逊有礼的温润表象下,真实情绪的刹那流露……
她忽然觉得,那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苏先生,或许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电梯到达楼层。
门开时,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思绪暂时压下。
她毕竟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也很难信任她,所以不过是少见多怪罢了。
明天还有拍卖会呢,还是专注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