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戴珍珠项链的白发老太太和颜知许聊了足足十分钟,从宋代瓷器聊到南美航运市场。
老太太的英语带着老派纽约上东区的腔调,每个元音都透露着一股子矜持。
颜知许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口音,从标准美式向那种老钱圈层偏爱的、略带英伦影响的优雅发音靠拢。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陈女士,”她最后满意地点头,“你很有意思。我叫玛格丽特·惠特尼,有空来纽约找我喝茶。”
惠特尼。
那是洛克菲勒时代就扎根纽约的老钱家族。
颜知许接过名片,微微欠身:“一定拜访。”
老太太离开后,秦厉低声道:“这位惠特尼夫人,是摩根图书馆的理事。”
颜知许将名片收好,没说话。
但心里清楚——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八点二十分,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是一种更微妙的、空气被搅动的波动。
颜知许没有凑过去,但目光越过人群,落向门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名黑衣安保,迅速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通道。
接着是本次暮色沙龙的三位核心主办人,平日里趾高气昂、只在小圈子里接见贵客的犹太家族代表、瑞士古董商联盟主席、还有那位据说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俄罗斯寡头。
他们一字排开,神态恭敬地等在两侧。
然后,一个人从中间的空位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
脸上戴着一副半脸面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和薄唇。
大厅里的嘈杂声在一瞬间低了八度。
颜知许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他。
她半小时前刚在酒店大堂见过他。
那时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背影孤寂得像是误入繁华的局外人。
可此刻,他是全场的焦点。
“那是凯?”身旁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星轨资本的凯?他居然亲自来了?”
“听说暮色沙龙背后有他的资金,但他从来没公开站过台……”
“今年这届什么来头,连他都请动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颜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愣得出神。
他走在最前方,步伐从容,与三位主办人低声交谈。
主办人的姿态近乎谦卑,不是对待合作伙伴的平等,而是对待真正掌控者的恭敬。
她忽然想起港岛拍卖会那个第一排正中的座位。
想起柳沐言说的“星轨资本匿名合伙人”。
想起苏隔林轻描淡写那句“只是有点小产业”。
小产业。呵!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知知……】宙宙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颜知许将杯中最后一点香槟饮尽,声音平静。
“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对他的认知,可能连冰山一角都不到。”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的艺术品陈列区。
【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有系统,你有寰宇资本,你还有……】
“宙宙。”她轻声打断。
【嗯?】
“系统是你,而你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你并不属于我。而且,我并不是他以为的我。”
宙宙沉默了。
颜知许在一幅油画前站定,看着画框里那个十七世纪荷兰商船出港的场景。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快,总有一天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
她顿了顿。
“可是你看,在我还要奋起直追的时刻,他其实已经上桌很久了,而且他还是那个拥有话语权和主导权的存在。”
【知知……】
“我没难过。”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陈薇安温和的眉眼间几乎看不出痕迹,“我就是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帮我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他本来就有能力帮任何人,不过恰好当时是我而已。”
宙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数据库里那些“证据”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它可以说苏隔林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可以说他失约后独自喝闷酒,可以说他追到M国、坐在酒店大堂等了一下午。
可那又怎样呢?他的世界太大了。
大到‘陈薇安’只是他名片夹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引荐对象。
大到‘颜知许’可能是他忙起来就会忘记和忽略的存在。
大到他可以随时邀约,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开。
而她的宿主,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大厅另一侧。
苏隔林穿过层层围拢的人群,走到落地窗前。几位想攀谈的客人被他身边的助理客气而坚决地挡下。
他其实没戴惯面具,但星轨资本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凯’,比他更需要这副躯壳。
他隔着玻璃看向窗外,L市的夜景璀璨,和他来时在车里看到的一样冷。
余光里,一抹烟灰色的身影从侧翼经过,走向出口。
他转过头,那道背影已经隐入人群。
只有秦厉在几步外,似乎正与安保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隔林认出了那个保镖,他怔了一瞬,再想细看时,那道烟灰色已经消失在旋转门外。
柳沐言不知何时靠近,低声道:“苏总,主办方问您待会儿是否出席晚宴?”
苏隔林没回答,他还在看那扇已经空了的门。
“……苏总?”
“不去了。”他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哑,“回吧,我累了。”
颜知许回到车上,空调的暖风驱散了室外的寒意。
秦厉从副驾回头:“陈女士,回酒店吗?”
“嗯。”
车子平稳启动。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是他刚才穿过人群的样子。
那个戴着面具、万众瞩目的‘凯’。
那个在酒店大堂等她、却什么都没等到的苏隔林。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还是说,哪一个都不是全貌?
【知知,】宙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其实我知道一些真相,一直都没告诉你。】
“什么?”
【苏隔林这个人,数据库里关于他的情绪记录……】它顿了顿。
【有些是我不能说的。不仅仅是权限问题,而是我觉得应该让他自己亲口告诉你。】
颜知许睁开眼:“他自己告诉我?”
【嗯。】宙宙认真地,【如果他真的在意你,早晚会说的。如果他不是……那你现在知道这些也没意义。】
颜知许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沉默了很久。
“宙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我一直在进化啊!】宙宙立刻打起精神。
【知知你别小看我,我现在的思维模式已经接近人类二十岁了。】
它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驱散车厢里那点淡淡的低落。
颜知许静静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道了。”她说,“那就等他自己亲口告诉我。”
——如果他真的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