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隔林垂下眼，将咖啡杯放回桌上。
巧合？呵！
他从来都不相信，世界上有绝对的巧合。
有的话，那也只可能是别人的精心算计。
他又继续问了颜知许几个问题，都是些日常琐事。
比如平时几点起床，喜欢吃什么，在香港常去哪些地方。
颜知许一一作答，都是按照陈薇安的人设来的。
陈薇安七点半起床，喜欢西式早餐，常去中环几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和颜知许的习惯完全不同。
苏隔林边听边点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但每次颜知许回答他的问题时，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到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颜知许感觉到了他的那种审视的目光，但她以为，那只是他对陈薇安这个人本身的怀疑。
直到苏隔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女士，”苏隔林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和颜小姐认识一年多，那你知道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有个小习惯吗？”
颜知许心头一紧，“什么习惯？”
“她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嘴唇。”苏隔林看着她，目光温和，“而且是右边的下唇，咬的力道很轻。”
颜知许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这确实是她的习惯，但她刚才应该没有咬过嘴唇吧？
她快速回忆，没有。她一直很注意，从没用过任何颜知许的习惯性小动作。
“是吗？”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我还真没注意过。回头可以仔细观察一下。”
苏隔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闪过。
因为就在刚才，她说“是吗”的时候——她微微偏头的角度，她尾音上扬的语调，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那些都是颜知许最习惯的表达方式。
虽然只有那一瞬间，但也足够了。
接下来半小时，苏隔林没再问任何私人问题。
他们聊了今晚的拍卖会，聊了暮色沙龙的几件重点拍品，聊了国际艺术品市场的走向。
苏隔林见识广博，言谈风趣，颜知许应对得体，偶尔抛出几个专业问题，一切都非常正常。
正常得像一场合作伙伴间最普通的、商务社交性质的下午茶。
下午四点整，颜知许看了眼腕表。
“凯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准备今晚的拍卖会。”她起身，“谢谢您的咖啡。”
“应该是我谢谢陈女士。”苏隔林也站起身，“今晚拍卖会见。”
“好的，晚上见。”
两人握手告别，礼仪周全，分寸得当。
颜知许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一直走到电梯里，门关上之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知！你太棒了！】宙宙兴奋地叫起来，【全程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肯定什么都没发现！】
颜知许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希望吧。”
【肯定没问题的！】宙宙信心满满，【你刚才表现得太沉稳了，我都快相信你就是陈薇安了！】
颜知许被它逗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电梯到达楼层，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晚还有拍卖会。”她脱掉外套，走到衣柜前，“顾明希那边怎么样了？”
【他一个小时前到酒店了，就住在六楼。他给你发了消息，说一切顺利，晚上直接去拍卖会场碰头。】
颜知许拿出手机看了眼。
顾明希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内容十分简单：“知许姐，我已经到酒店办理好入住了，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们就直接在会场上见吧！”
她回复：“收到。晚上会场见，我们确实不宜提前接触。”
放下手机，她开始为晚上的拍卖会做准备。
礼服、首饰、手包，一样一样确认。
陈薇安今晚要竞拍的东西，她已经烂熟于心。资金已经到位，应急预案也已经演练过。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好戏登场了。
窗外，L市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颜知许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今晚，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同一时间，酒店顶层套房。
苏隔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正端着一杯威士忌。
柳沐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苏总，您要的海星物流资料。”
苏隔林接过翻开，快速浏览。
航运公司，东南亚航线，去年确实收购了几条重要航线，资金来源是一家离岸公司。
处理的很干净，干净得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他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
“还有一件事。”柳沐言顿了顿，“您让我查颜小姐最近的行踪，抱歉我没查出来，或者说我根本就查不到。”
苏隔林转过头，“查不到？”
“是。”柳沐言点头，“她离开港岛之后，所有记录都突然消失了。航班、酒店、出入境……什么都查不到。”
苏隔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柳沐言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有意思。”苏隔林转回身，看向窗外，“查不到，才是最有趣的。”
柳沐言没说话，他知道老板在说什么。
颜知许突然消失了，紧接着陈薇安却突然出现了。
一个消失的查不到任何记录，一个却突然凭空出现在大众面前。
时间点，完美重合。
“苏总，”柳沐言斟酌着开口，“您怀疑……”
“不，我什么都没怀疑。”苏隔林打断他，语气平静。
“我只是心里的某个想法，终于得到了验证。”
他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个瞬间——她偏头说“是吗”的时候，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熟悉的眼神。
还有更早之前，她思考问题时，虽然没咬嘴唇，但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轻点桌面——和颜知许思考时一模一样。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只是巧合。
但放在一起……
苏隔林闭上眼睛。陈薇安？颜知许？你们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吗？
那确实，因为你们俩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原来这么简单，就像夜晚的到来只是因为太阳被暂时遮住了而已。
看来先前没有打草惊蛇是对的。
他现在只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以陈薇安的身份出现在L市。
难道只是为了躲避他？不，应该是为了别的什么？
难道是今晚的拍卖会……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
“沐言。”
“在。”
“今晚拍卖会，多留意陈女士的动态。”他顿了顿，“注意，千万别让她发现了。”
柳沐言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
苏隔林继续看向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L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
颜知许故意安排的这场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