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面色焦急,身后紧跟着一个正在抹眼泪、衣着精致的中年妇女,以及两个身材壮硕、表情严肃,看起来像是秘书或保镖的男子。
一行人瞬间让原本安静的办公室显得拥挤而充满压迫感。
“陈主任!陈主任您可得救救我父亲!”为首的中年男人直接扑到办公桌前,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哽咽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瞬间吸引了室内所有的注意力。
“我父亲梁耀宗,肝癌晚期,现在情况非常不好!我们要求立刻住院!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无论花多少钱,无论如何也要治!”
陈医生眉头瞬间蹙起,他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微微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语气依然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
“梁先生,您先别急。梁老先生的情况,我之前已经详细了解过,也和您及各位家属充分沟通了。
以他目前的病程发展以及身体承受能力来看,积极的侵入性住院治疗……意义可能非常有限,反而会极大增加老人的痛苦,降低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
我的建议仍然是,尽可能让老人家在熟悉舒适的家里,有家人陪伴,接受舒缓治疗和疼痛管理,这或许是更人道、也更符合患者利益的选择……”
“不行!必须住院!”旁边的中年妇女尖声打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矛盾的与悲容不符的强硬和决绝。
“我们做子女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家……那样?陈主任,钱真的不是问题!我们梁家不缺钱!你就直说,住进来,用上所有最好的,能不能拖一拖……能不能让我爸再多撑些日子?”她的目光紧盯着陈医生,带着某种急切的逼迫。
陈医生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无奈和沉重,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凝重:
“梁先生,梁太太,请理解,医学是有其客观局限的。在某些阶段,过度的、徒劳的医疗干预,并非真正的孝顺,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折磨。
我希望你们能冷静、理性地重新考虑,这归根结底,是为了老先生好,让他能有尊严、相对舒适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我们不管那些大道理!”中年男人猛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态度变得近乎蛮横。
“你们医院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吗?哪有把危重病人往外推的道理?我爸现在就需要住院治疗!你现在就必须给我们办手续!不然……不然我找你们院长投诉!”他瞪着眼睛,胸膛起伏,一副不惜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跟在陈医生旁边的年轻实习医生明显被这阵势吓到,不安地往后挪了半步。
陈医生沉默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眼前情绪激动、显然听不进任何劝解的家属,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钟后,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如果你们坚持……那好吧。小刘,”
他转向实习医生,“去给梁耀宗老先生办理一下住院手续,安排在……”
他回身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胃肠外科还有一张空床,先安排进去吧。但是,”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梁姓夫妇,“我必须再次郑重说明,这次住院,仅仅是出于尊重家属强烈要求的权宜安排,对于患者本身的病情,请你们务必保持清醒认识,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
“好好好!谢谢陈主任!太感谢了!”
中年男人脸上那副焦急万分的表情几乎是瞬间缓和下来,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松懈。
他连连点头,随即立刻侧身催促身后一个秘书模样的男子,“快,快跟着这位医生去办手续!抓紧时间!”
那中年妇女也几乎同时止住了眼泪,动作娴熟地从名牌手包里掏出粉饼和小镜子,快速地在眼下补了补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落向何处,方才那股悲痛欲绝的模样收得飞快。
颜知许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默默观察着这突如其来又充满张力的一幕。
在“初级洞察力”的加持下,她的感官比平时敏锐数倍,捕捉到了许多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
这对自称是梁老先生儿女的夫妇,外表光鲜,言辞急切,声称不惜代价。
然而,男人价格不菲的西装袖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匆忙间套上并未仔细打理;
女人踩着的精致高跟鞋边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颜色新鲜的泥渍——这和他们展现出的“不差钱”且“全心扑在父亲病情上”的形象,存在一种微妙的违和。
男人拍桌发怒的瞬间,颜知许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深处并非纯粹的悲痛或愤慨,反而极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某种计划得逞的松懈。
女人补妆的动作流畅自然得近乎职业化,仿佛方才那场声泪俱下的表演,只是工作需要,随时可以切换状态。
他们口口声声“不惜一切代价”、“要用最好的”,但当陈医生最终无奈同意住院时,男人的第一反应是催促手下跟进手续,而非追问具体的“最好”治疗方案是什么,对后续医疗细节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漠不关心。
最关键的是,在整个冲突过程中,这对“兄妹”或“夫妻”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深度的眼神交流。
在面对陈医生的理性劝阻时,他们没有寻常至亲之间那种自然的担忧对视、相互寻求支持或安慰的举动,反而给人一种各自心怀盘算、彼此疏离的怪异感。
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在颜知许心中不断滋长、盘旋。
这对儿女的表现,与其说是悲痛欲绝、倾尽所有想要挽留父亲的生命,不如说……更像是在急切地完成某个“必须将父亲送进医院住院”的硬性任务。
陈医生显然也感受到了,面上充斥着疲惫和隐隐的不悦,但他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颜知许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之前的谈话因这场意外中断,但也基本可以结束了。
颜知许会意,站起身,礼貌地朝陈医生欠了欠身,无声地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