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业不就是林晚的大伯，林家上一代的长子嘛。
“那时候的林正业，还很年轻。”苏隔林继续说，“他在家族里不受重视，处处受排挤，郁郁不得志。他故意接近我母亲，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让她心疼。”
颜知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母亲心软。”苏隔林的声音低下去，“她用自己的专业帮了他很多。修复文物、鉴定真伪、打通人脉……林正业在她帮助下，渐渐在家族里站稳了脚跟。”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顿了顿，“她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她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颜知许心里一紧。
“后来呢？”
“后来……”苏隔林端起茶杯，却没喝，“后来他设了一个局。”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子上。
“他让我母亲以为，他被家族的人追杀，受了重伤，快死了。临死前，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我母亲，说会一直爱她，让她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颜知许愣住了。
“然后他就这么假死脱身了？”
“对。”苏隔林点头，“在我母亲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母亲信了他说的话，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了，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
“也就是怀着……我。”
颜知许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的身世，特意改了我的出生日期。”苏隔林说着，还红了眼眶。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生下来，后面也是因为我的原因，她才选择和林震云回S市。
从我记事开始，母亲从来没提过我父亲的事。直到她临死前才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不是林震云，但我父亲到底是谁，她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他看着颜知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那个人已经死了。让我别怨恨、也别报复。”
“但我没听她的话，我是不是很不孝啊。”他朝颜知许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是的，你虽然是你母亲的儿子，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追查的权利，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颜知许不觉得苏隔林不孝，他想知道自己的来处没有任何问题。
她真的无法认同他母亲的做法，太过自私了，一点都不顾及苏隔林的感受。
“我从九岁就出国了，直到我有能力赚钱后就开始追查真相，已经查了十几年了。”
颜知许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知道林正业就是你的父亲，他没死……”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他不但没死。”苏隔林说，“还一直活得好好的。现在在林家，用林正业、林晚的大伯这个身份，过得风生水起。”
他看向窗外，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母亲到死都以为，那个男人是爱她的。她不仅为他生了孩子，最后还守了他一辈子，到死都念着他的好。”
“可他呢？”他转过头，看着颜知许，“他对她只是利用罢了。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甚至连她什么时候死的，他都不知道。”
颜知许看着苏隔林，今晚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绝望和破碎。
灯光下，那个永远温和有礼、永远从容不迫的苏隔林，此刻坐在她面前，像一只被抽掉骨架的风筝。
“我有时候在想，”他轻声说，“我到底算什么？”
“我母亲为他守了一辈子，我是她唯一的念想。可他呢？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在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查了这么多年，查到这样一个结果。你说，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颜知许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心疼。
她心疼着她眼前这个，明明强大到可以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她站起身，推开了椅子。
苏隔林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颜知许绕过桌子，走到了他面前。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苏隔林看着颜知许的动作，愣住了。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颜知许的腰。
那动作太快，快得颜知许来不及说任何拒绝的话。他将脸埋在她腰侧，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推开他。
颜知许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环抱住他的头。
“苏隔林，其实你可以大哭一场的，我今天不会笑话你的。”她轻声说。
苏隔林一直没应。但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颜知许没再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竹影摇曳，流水声若有若无。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闷闷地开口。
“你说得对。”
“什么？”
“你说，可以躲在你怀里大哭一场。”他的声音很闷，带着一丝沙哑，“但是我没哭，因为我怕你明天会笑话我。不过……”
他顿了顿。
“我还是要谢谢你。”
颜知许轻轻笑了一下。
“不客气。”
苏隔林抱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她也没松手。
就这样，在西湖边的这间小包厢里，两个人拥抱着却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颜知许和苏隔林用完晚餐，走出餐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知许走在前面半步，苏隔林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她们之间的气氛确实有点微妙。
说不清楚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和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到了巷口，苏隔林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柳沐言站在车边，看见两人出来，识趣地打开后座车门。
“颜小姐，我送你回去。”苏隔林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自然。
“不用了。”颜知许指了指不远处，“我叫的车已经到了。”
确实，一辆网约车正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苏隔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颜知许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她透过后视镜往后看——苏隔林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他才转身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