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坐着的四位,他认识的有三个。
正对着他的乔梦欣,是林震云的续弦妻子;左边的是林昶希的妻子刘梦兰,他名义上的大嫂;还有背对他坐着的林莹莹,他名义上的大姐,也就是林震云原配留下的那个女儿。
另外那位陌生的女士他没见过,估计是她们三人中的谁,邀请来的朋友。
她们正在打麻将,桌子上堆着筹码和零钱。
乔梦欣手里还捏着一张牌,保持着准备打出去的姿势,看见他后她整个人就僵在那里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乔梦欣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尴尬,又从尴尬转为那种表面上虚伪的热情。
“哎呀,隔林回来了?”她放下牌,站起身,“怎么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好让家里人去接你呀。”
苏隔林看着她,没说话。
乔梦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这孩子,这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她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女人,“你们说是不是?”
林昶希的妻子讪讪地笑了笑,手里摆弄着手机,只是抬了下头没敢接话。
林莹莹坐在沙发上,看见苏隔林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苏隔林点点头,叫了声大姐。
“梦兰,叫二弟啊。”乔梦欣见刘梦兰不吭声,推了她一把。
刘梦兰才又看了苏隔林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
苏隔林点点头。
“你们玩儿,我回来拿点东西。”他说,“拿了就走。”
乔梦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拿东西?拿什么东西?你爸不在家,你要拿什么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找。”
“不用。”苏隔林转身,往后院走去。
乔梦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林昶希的妻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妈,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乔梦欣没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
身后的林莹莹看着她俩的背影,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苏隔林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走进那个曾经只有母亲一个人住的小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并不显得破败,只是打扫的周期变长了,难免长些野草出来,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
母亲居住的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门,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十几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无数次梦见母亲靠在床头,对他说的那些话。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他却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害怕推开门后,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更怕那些回忆的攻击,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他踌躇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才终于抬起脚,走向了那扇门。
门并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阻挡了光线照进来的可能。他摸索着找到屋子里的开关,灯亮了。
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张床,那个床头柜,那把椅子。甚至连床单被褥,都还是十几年前的那套,只是没有了熟悉的香味,还落满了灰。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竟然还放着那个白色的药瓶,不过药瓶里面是空的。
他拿起那个药瓶,看着上面的标签,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多年,他查了很多事,查到了很多人,查到了母亲的过去,甚至是母亲的身世,最后还查到了林正业。
可唯独那天下午,林震云为什么会从后院出来,他始终没查到。
那天下午,母亲对他说了那么多话,其实是在跟他告别。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或者她那天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可为什么恰好就是那天呢?
是林震云对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知道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把药瓶放回原处,站起身。
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很小,很简陋。母亲在这里住了九年,从他被接回林家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
她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
她明明可以走的。
可她选择了留下,最后选择了死在这里。
为什么?
苏隔林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心疼,心痛,绝望,不甘,释然,亏欠。
那是她最后的眼神。
是对他的亏欠吗?可真正被亏欠的,不是她自己嘛。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下去,天色渐暗。他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林正业,乔梦欣,林震云。
母亲的死,和这三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或者说有什么关系?
他一定要查清楚。
走出后院时,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昶希站在月洞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哟,隔林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苏隔林,“十几年不见,混得怎么样?”
苏隔林看着他,没说话。
林昶希被他那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怎么,不认识大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兄弟也好聚聚。”
“让开。”苏隔林开口,语气平淡。
林昶希听到苏隔林这冷漠的语气,看到苏隔林脸上那不屑地表情,他那做作的关怀神情,终于破功了。
他脸色一变。
“苏隔林,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林家,还轮不到你撒野。”
苏隔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林昶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林家?”苏隔林说,“我本来就不姓林,也从来就不是林家的人,你大可放心。”
他绕过林昶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昶希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苏隔林!”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你最好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苏隔林脚步未停。走到前院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二少爷。”
他回头,老管家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二少爷,这个给您。”
苏隔林接过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的封面已经发黄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上面写着得两个字:隔林,他看的清清楚楚。
这是母亲的笔迹,他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这是……”他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抹了抹眼角。
“苏夫人临走前,托我交给您的。说等您长大了,懂事了,再找时机交给您。”他顿了顿,“我想着,您现在应该就是最懂事的年纪了。”
苏隔林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把信收好,朝老管家深深鞠了一躬。
“陈伯,谢谢您。”
老管家摆摆手,眼眶红红的。
“二少爷,保重。”
苏隔林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林家老宅在暮色中沉默着。
他想,这一次离开后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一定会查清楚,母亲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陈伯刚刚给他的那封信,里面的内容或许就会告诉他,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