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S市近郊的一个出租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气息,雨水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泪痕。
颜知许僵着身子蜷缩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的苍白,皮下透出青灰色的疲惫,紧盯屏幕的双眼熬得通红。
长期的过度加班蚕食了她青春的气息,她原本生得清秀,眉眼间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大学时室友曾说她像初春的梨花,干净又脆弱招人疼。
可如今,那双杏眼晦暗无神、皮肤黯淡无光、嘴唇干裂起皮。
长发胡乱地扎成团子,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怀中电脑的屏幕上还显示着XXX项目报告,这已经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九个晚上。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刺破满室死寂,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颜知许心头莫名一紧,划开接听:“妈?”
“知知……”母亲许安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你爸爸……胃穿孔大出血,正在抢救……医生说,说要马上手术……还要先交押金”
颜知许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手术费一共……要多少?”她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先、先要八万押金……后续还要更多。家里的钱去年给你奶奶治病都花完了,我、我……”
“妈,你别慌。”颜知许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我马上回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颜知许盯着手机屏幕愣了许久。
然后她点开手机银行——余额:7658.32元。
这是她下半年的房租,也是她工作十一个月积攒的全部积蓄。
看着这组数字,此时颜知许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颜仲景才四十八岁,是C市一家老牌国企的普通技术员,性格温和儒雅,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
母亲许安然是小学美术老师,温柔内向。
他们是老家那座城市最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收入刚够温饱,略有盈余。
去年奶奶癌症去世,已经掏空了家里本就不厚的积蓄。
颜知许记得父亲在奶奶病床前沉默颤抖的背影,记得母亲悄悄把结婚金镯子卖掉时红了的眼眶。
现在,轮到父亲了。
而她,他们唯一的女儿,卡里只有七千块钱。
“不能慌……先回家”颜知许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机械地打开购票软件。
凌晨一点飞往C市的机票,票价一千二。
她毫不犹豫订票,确认,付款。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项目经理李总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遍才被接起,对方背景音嘈杂,显然还在外面应酬。
“喂,小颜?这么晚了,有事儿明天公司再说。”李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李总,对不起打扰您。”颜知许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家里有急事,父亲病危需要手术,我必须马上回C市,想跟您请一周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颜啊,”李总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这个月绩效考评是关键期吧?那个XXX项目的收尾报告,我特意交给你做,就是给你机会。你现在请假……”
“李总,我父亲真的等不了。”颜知许声音发紧,“报告我已经完成了八成,我可以把文件发给您,或者我路上用电脑……”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李总打断她,“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走了,工作谁接?这样吧,假我可以批,但项目我得交给王磊跟。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岗位能不能留,到时候再说。”
王磊,李总的外甥,上个月空降到项目组的“关系户”,连基础报表都做不利索。
颜知许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好,我明白。谢谢李总。”
电话挂断,她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许久未动,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她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她知道,这份工作保不住了。
那份报告她熬了三个通宵,查了无数资料,此刻都成了笑话。
更可笑的是,就算丢了工作,她也凑不出父亲的手术费。
但她没时间委屈,她想起项目完成的时候说是有一笔奖金,而且自己还有两个月的工资没领。
思及此颜知许马上拿起手机联系公司的财务经理,她想试试能不能预支自己的工资和这次的项目奖金提成。
颜知许手中的电话响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人接。
之前就听同事说过,财务经理一下班就找不着人,连老板的面子都不给。
果不其然电话一直没有接通自动挂断了。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
亲戚?父母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去世,关系亲近的堂表亲都在外地,多年不走动了。
朋友?同龄人刚工作,谁有余力?
“颜知许,不能放弃,你得想办法啊!”颜知许掐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对了借贷、医疗筹措平台。
她打起精神不断在网上搜索资料,各种网贷广告利率高的吓人,筹款平台需要时间审核资质、传播。
可是父亲等得起吗?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亲总会省下钱给她买喜欢的画册,母亲会在她校服袖口绣上小小的花朵。
父亲说:“知知,爸妈没大本事,但一定供你读书,让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考上大学那天,父亲喝醉了,红着眼睛说:“我闺女争气。”
她来S市前,母亲偷偷在她行李箱里塞了一万块钱,那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在外面别委屈自己,爸妈还能动,不用你操心。”
可现在,父亲倒在病床上,她却连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巨大的自责和无力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她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为什么我不能再努力一点,多赚点钱?
如果我当初选个更赚钱的专业?
如果我工作更拼命,早点升职加薪?
如果……
眼泪终于决堤,滚烫地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像是无数个细小的耳光。
颜知许看着手中黑屏的手机,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一寸一寸漫过她的咽喉,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一个欢快得近乎突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死寂的脑海正中央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