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颜知许如常照顾父亲,陪伴母亲,将那份调整后的方案与父母仔细商量,确定了后续的用药和营养补充方向。
她表现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家庭的微小世界里。
然而,在意识的深处,她与宙宙细致地敲定了那份“风险提示函”的措辞。
内容客观、专业,只罗列观察到的现象,不添加主观臆断,但指向性明确。
函件将以“一位关注医疗伦理与保险合规的从业者”名义发出。
夜幕降临时,颜知许看着父亲安稳睡去,母亲也在陪护床上沉入梦乡。她走到病房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
【匿名提示函已通过模拟渠道,发送至目标邮箱。】宙宙平静地汇报道。
“嗯。”颜知许轻轻应了一声。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种子已经撒下,是否会发芽,如何生长,已非她所能控制。
她转身回到父亲床边,握了握他微凉的手,将那点对外部世界的纷扰彻底抛开。这里,才是她需要倾注全部心神守护的方寸之地。
两天后。
父亲颜仲景恢复顺利,精神气色都好了许多,甚至能在搀扶下缓慢走几步。颜知许和母亲脸上的笑容也日渐增多。
这天下午,颜知许去护士站询问一项检查安排时,再次听到了护士们的低声交谈,内容却已截然不同。
“……16床那个梁老头,上午停药了,医院还让家属明天必须办理出院手续。”
“啊?不是说要‘积极治疗’到底吗?这才住了几天?”
“嗨,别提了。好像是保险公司那边起了疑,派了更专业的调查员过来,重新审核病历和所有检查单、用药记录,还找了陈主任反复问询。
也不知道怎么查的,反正最后认定不符合他们那份特殊保单的‘必要且合理治疗’条款,赔付不了。”
“那他家儿女能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样?保险公司拿着陈主任白纸黑字写的病历呢!
听说那对兄妹跑来医院,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但也没敢再闹。说是明天就办出院手续,今天要回家凑钱交住院的费用。”
“唉,老爷子也是可怜……不过赶紧出院回家也好,至少清净。”
“是啊,陈主任也松了口气……”
颜知许默默听完,面色如常地取走了需要的单据,转身离开。
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明亮而温暖。
计划泡汤了。在更专业的审查和无可辩驳的病历证据面前,那点歪心思终究没能得逞。
颜知许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那位梁老先生,或许终于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离开充满仪器噪音和算计的病房,回到熟悉的地方,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
【知知,这次的事情你处理的非常好,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宙宙的声音温柔中透露着赞许。
“我知道。”颜知许推开父亲病房的门,脸上自然而然地漾起温暖的笑意,迎上父母望过来的目光。
窗台上的康乃馨开得正好。她的小世界,安稳而充满希望。至于外界的暗流与涟漪,就让它停留在过去吧。
她已用自己的方式,悄然拨正了一点微小的倾斜,这便足够了。未来的路,她要带着家人,步步踏实,走向真正光明的远方。
但此时的颜知许不知道的是,有些天平一旦倾斜就会失控。
第二天凌晨,颜知许正用小勺一点点给父亲喂水,母亲回家休息顺便准备换洗的衣物了。
病房里还算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隔壁床老人轻微的鼾声。
突然,走廊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和嘈杂的吵闹声,打破了病房区深夜的宁静。
“你们这是什么破医院!治不好病!赔钱!必须赔钱!”
“你们害死我爸!我跟你们没完!”
“让开!叫你们领导出来!”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护士焦急的劝阻和东西被推搡倒地的声音。
颜知许皱起眉,起身想去关上病房门,避免吵到父亲休息。
她刚走到门口,透过玻璃就看到走廊上一片混乱。几个情绪激动的家属正围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搡辱骂,言辞激烈难听。
颜知许心中一激灵,立马掏出手机点开了录像模式。
她认出了那个被围住的医生,正是父亲的主治医生陈启明,而闹事的家属正是之前的梁家人。
陈医生看起来试图解释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对方的咆哮淹没。
旁边有护士想拉开家属,却被粗暴地推开。
“明明是你们不尽责看护,病人病情太重,我们陈医生已经尽力了……”刘医生在一旁解释道,声音带着委屈和无力。
“放屁!什么叫我们没陪护?我爸的情况一直很稳定!就是你们医院看护不到位,你们没用!杀人犯!”
“我们交了钱的!你们护士是干什么吃的?晚上查房了吗?人没了都不知道!”
“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赔钱!不然这事没完!”
梁家人声音尖锐而激动,充满了愤怒和指责。
颜知许此刻听明白了。原来是那位姓梁的老先生去世了,家属正在闹事。
“梁老先生的情况之前就跟你们家属反复强调过,高龄、多器官功能衰退,夜间必须有人陪护!
是你们自己说忙,推脱没一个人守着,昨天还把护工都辞退了!”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提高声音辩解道,脸上带着气愤和无奈。
“放屁!我们十点多还给我爸打过电话,他当时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一个多小时人就没了?就是你们疏忽!”梁太太尖声叫道,唾沫几乎喷到陈医生脸上。
“十点多的电话……当时梁老先生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值班护士接的电话,还提醒了家属最好来医院看看……”另一个年轻护士小声嘟囔了一句,立刻被他们凶狠地瞪了回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的意思是我们害死我爸了?”
梁太太听到护士的话,立马怼到护士的面前怒目而视。
姓梁的男人猛地逼近陈医生,一把揪住了他的白大褂前襟,“我告诉你,我不想听那么多废话,今天不赔钱,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陈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镜都歪了,但依然镇定道:
“我们先去会议室好好沟通,现在不要打扰别的病人休养,可以吗?”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被惊动了,有人探头张望,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