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标记”了那件黄玉香囊,颜知许心绪愈发沉静,继续在展厅内缓步流连。
她像一条融入深水的鱼,姿态从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珍的角落。
【知知!左前方,那个黑乎乎的铜鎏金小香炉!】宙宙的声音突然带着一丝急促的兴奋在她脑海响起。
颜知许依言望去。那是一件标着“明·铜鎏金云蝠纹三足炉”的香炉,小巧玲珑不过一掌可握。
表面鎏金大半已磨损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黑漆古色,甚至有几处锈蚀,看起来颇为沧桑不起眼,标价也仅仅略高于普通明清铜炉。
若非宙宙提醒,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她走近细观。【艺海撷珍】的感知全力集中。炉身的云蝠纹饰线条……乍看是明代常见的飘逸风格,但细究其转折与力度,又与明代的技法有所差别。隐隐透出一股更早时期的浑厚圆融。
最重要的是炉底的款识,虽被磨损和锈迹覆盖大半,但残余的笔画结构与釉色浑厚圆融。
她心中一震,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这磨损和锈蚀下掩盖的,或许并非明代,而是年代更早、工艺更精的宋元时期精品!只是斑驳的厉害,寻常眼力难以识破。
不动声色,她再次悄然操作手机。确认展品编号,进入竞拍页面设定价格、提交。
悄无声息地捡漏第三件猎物。
【知知,左前方那对黄杨木雕灵芝如意镇纸,标价三万二。】宙宙继续在脑海中提示道。
颜知许闻言,不动声色地挪步过去。这对黄杨木镇纸品相普通,表面有一层暗沉包浆,雕工是常见的灵芝祥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清末民初物件。
但在她集中精神凝视时,用【艺海撷珍】扫描发现,其木质内部更致密坚韧,雕刻线条在笨拙表象下隐约透出的圆熟力道,尤其是灵芝头部一处极细微的磨损,露出底下一点点截然不同的、更莹润的木质底色……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它很可能不像表面所看到的是黄杨木,内里可能是更为珍稀难得的沉香木或某种高级硬木,被后人刻意用做旧手法掩盖并误判了材质!
若是沉香……其价值将远超标价。
她心跳平稳,面上却露出些许犹豫,像是普通游客在价格与喜好间权衡。
她用眼角余光留意周围,发现没有人特别注意这对不起眼的镇纸。
她沉吟片刻,仿佛下定决心,拿出手机进入网络竞拍意向洁面,登记编号、预设价格、确认。
完成操作后,宙宙迫不及待的向她确认。
“填好了?”
“嗯,设了个心理价位。”颜知许在意识中回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能不能成,看缘分。但至少抓住了机遇。”
离开这对镇纸,她继续徜徉。今天没有第二个顾老来攀谈,但她毫不在意。独自与这些静默的古物对话,运用不断增长的能力去发现、去判断,本身就是一种沉浸式的享受和修行。
正当她暗自盘算着今日收获时,在展厅另一端的瓷器区,又遇上了顾老先生。
顾老正眉头微蹙着站在一件“清康熙·青花釉里红狮子戏球图观音瓶”前,手里拿着放大镜极为考究。
那瓶子画工精湛,胎色艳丽器型规整,品相几乎完美,标价也十分不菲。
旁边已有两位藏家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似乎也对它颇为意动。
顾老显然也有些心动,手指在手机上点戳着又有几分犹豫,似在权衡。
颜知许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瓶子上。初看确实漂亮,但当她凝神细观,【艺海撷珍】带来的感知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那青花的发色,艳得有些“浮”,少了康熙青花特有的深沉翠蓝与层次感;釉里红的发色也过于“匀净”,缺乏真品那种自然的流淌与沉淀变化。
再看底足的修胎和釉面,工艺虽精,却透着一种过于规整的“现代感”。
综合种种细微之处,这极可能是一件现代高仿精品,足以乱真,但绝非真康熙。
眼见顾老手指就要按下,颜知许上前半步,在顾老侧后方,用恰好能被对方听到、却又不会惊动旁人的音量,似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这狮子画得真精神,釉色也鲜亮……只是不知康熙年间,这釉里红的配方,烧出这般均匀鲜红的成品率几何?”
声音很轻,话也只说了一半,更像是不确定的新手嘀咕。但落在顾砚舟这等行家耳中,不啻于一记警钟!
他准备按下的手指瞬间顿住,眼神猛地一凝,再次举起放大镜,不再看整体气派,而是死死盯向那釉里红的发色细节和青花的料色深处。
越是细看,他眉头蹙得越紧。方才被整体品相和画工吸引而忽略的诸多细微疑点,此刻在颜知许那句看似无意的话点拨下,纷纷浮现出来。
片刻后,顾老缓缓放下放大镜,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转头看向颜知许,眼神复杂,却有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赏。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颜知许,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充满谢意的致意。
颜知许回以浅淡一笑,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心之言。
经此一事,两人再无更多交流,但无声之中却多了一默契和认同。
预展临近结束,颜知许今日目标已超额完成,心满意足。她向门口走去,恰好顾老也准备离开。
“顾老,晚辈先行一步。”颜知许礼貌道别。
“颜小姐今日收获颇丰?”顾老微笑问道,目光似有深意。
“开了眼界,学了不少东西。”颜知许答得含蓄。
“好,好。”顾老连说两个好字,递出一张更私人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另一个手写号码,“改日得空,定要来‘栖云巷’坐坐。老朽那里,或许有几件真正有意思的小东西,能入颜小姐法眼。”
这一次的邀请,比昨日更加郑重真诚。
“一定叨扰。”颜知许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两人在美术馆门口分别。坐进等候的车里,颜知许才彻底放松下来。今日不仅捡漏成功,更难得的是,与顾老这位深藏不露的行家建立了更深的信任与欣赏。这对她未来在这个圈子的行走,无疑大有裨益。
车子驶离静谧的美术馆,汇入都市璀璨的车流。颜知许看向窗外,嘴角噙着笑意。
慧眼识珍,亦能辨伪。这一趟东方雅玩之旅,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而另一辆车中的顾砚舟老先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眼光毒辣的年轻姑娘,也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