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天生爱被挠下巴的习性发作,又或许是深夜外出导致的手掌冰凉正好可以中和伤口发热,班斑卸下了与人搏斗的警惕与疲惫,安心地将小脸埋了进去。
这话说得厉司铭顿时身后一紧,仿佛直接能窥伺到自己殒命的结局。
她赶忙立直身体,大大方方地展示。
孟守衡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而这种权力关系是可以向下一代传递的,起码作为王女的班斑应当有权力率先享受猎物,而不是需要自己去捕猎搏斗。
“厉先生,或许不止是班斑需要上网课,你也得一起陪读下了。”
班斑语速飞快地点评道。
班斑痛得眉头微蹙,一抬眼却瞧见厉司铭担心的目光。
托那本《如何跟斑鬣狗相处》的福,他从里面学到了斑鬣狗是母系社会,由最强大的雌性担任首领。
“嘶~”
“你不应该这样问我的。”
厉司铭赶忙拽住她的手,阻止她将自己的衣服掀起。
大半夜被迫从睡眠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两豹子的厉司铭很想说他们相处得很糟糕。
“我自己蹬掉的,咋啦?”
哪怕没有灯光的反射,她的眼睛依旧在发亮。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道:“因为我觉得你很痛。”
“我的天!我居然一直忘了跟你介绍!”
孟局长的话究竟有多少被听进了心里,厉司铭不知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尝试跟班斑交流时,把她当做正常人类来沟通。就像你跟涟漪说话时也不会将她当作一只普通金鱼。”
“厉司铭,你会给我带上项圈吗?”
“沟通后你才能了解真正的她,也能更好地不去触及她的底线不是吗?”
“我早就知道那只蠢狮子就是个软脚货!如果不是上次没有防备我才不会被控制!他太弱了,甚至都没有草原上那帮死狮子厉害,压根都打不过我!”
“厉先生,我发你的那几本书你看了吗?”
厉司铭想,虽然笑起来的尖锐虎牙会有些非人的既视感,但那一双真诚的眼睛和值得信任的依赖感又会令他放下防备。
孟守衡指了指边上顾不得拉架,飞速躲进柜台底下躲避战场的涟漪。
他的话还没说完,班斑便噗嗤一笑。
焚昼头疼地看向那两只豹子脖子上已经被破坏掉的战损项圈,心里烦躁得要命。
“如果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对她的样子产生恐惧吗?”
“那只母狮本来是冲着咬断我的前掌来着,但好在我翻滚躲避了,所以只是在背上留了爪痕。”
“贸然闯入监管室还带走另外两只被监管动物,局里上上下下可都是找疯了!”
“我当然会赢啦!”
辛烈的那只B级监管项圈还好说,仓库里头还有存货。可伏岳脖子上的A级项圈可是申请制,必须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歪了歪头,疑惑问道:“厉司铭,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可下一秒,那只坏鬣狗却主动将脸贴了过来。
“这个世界的规则有很多,但毋庸置疑的是,强者可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哪几本书?
“孟局长,你这完全是在诡辩啊!涟漪和班斑的威胁性难道能算是一个层级?”
这造价不菲的A级储备一下子被破坏,再找上头申请资金还不知道有多麻烦。
厉司铭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
厉司铭察觉出有两个他从未听过的新名字。
班斑略过他想要上前擦拭伤口的动作,开心笑道。
这回班斑突破了厉司铭的防守,将后背展示出来,那道深度抓痕即使是在变人后也依旧留下了印记。
听到喜欢的提问,班斑满意得咯咯笑起来。
但班斑却没太在意,她的脸上满是欣喜与自豪。
当初在抓捕现场,有多年与化形动物打交道经验的他一眼便瞧出班斑身上的强烈攻击性。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带着这条伤疤走遍草原,大家都会知道我哪怕是一名幼崽也是能在狮群进攻下活下来的勇者,他们根本奈何不了我!我是最厉害的斑鬣狗!”
她慢条斯理道:“战斗不是什么选择,也不是方式。它是在出生时就融入我的基因,是我的骨与血。”
蝴蝶骨处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疤痕,让原本的一片麦棕色肌肤变得碎裂突兀,边上因为伤口过于严重产生的愈合增生更让人心漏一拍。
因为受伤而微微发热的脸颊轻轻贴近了他的手心。
这东西抛得开吗!
班斑看了看他,继续说道。
“你当然可以反抗。”
孟守衡转头看向厉司铭,那双眼睛直勾勾像是要看透人的内心。
“那对你来说,什么样的伤口算大伤呢?”
她仰起下巴挑衅地看向对面,似乎也盼着激怒对方好再打一场。
焚昼懒得跟这只疯子鬣狗说话,径直无视掉她,冷冰冰地对着厉司铭道。
大厅中心,因为缺乏人类看管,一狮一鬣狗似是又要打起来的架势。
“奥蒂是我的姨妈,她也是维拉的妹妹。而维拉是我的妈妈,她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斑鬣狗,就连好多狮王都会害怕她!也正是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维拉家族才会让草原上每个动物都为之害怕!”
午夜梦回之时他看着角落里的那只猛兽也免不住思考。
“王女不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特权,它是一种责任。”
“那你会害怕涟漪吗?”
可纠结了许久,厉司铭还是问了另外的话。
“化形动物的异能使用并不是无限制的,就像聆崖的极限治愈一天只能用两次一样。这些异能使用也需要报备,并且都在监管局的监察范围内。如果这些异能可以无限制使用,那这个世界上或许也没有病痛了。”
“厉司铭,你不能问我伤口疼不疼,你要问我有没有打赢,只有败者会在战斗后只顾着舔舐伤口,胜者才在乎输赢。”
“会啊,她的异能会影响到我的记忆,这难道都不算威胁吗?”
“还有,需要我警告你吗?申请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被监管动物必须时刻佩戴对应颜色等级项圈,否则视为监管失责。”
但老实说,抛开这个意外,班斑也没有做什么伤害到他的事情...
虽然中间已经打起来的二位看着也不是好惹的模样,但忽视掉那些拳拳到肉的出手狠招,班斑的外表并没有她原形那般让人惧怕。
为了防止监管室内的被捕动物暴动,管理局在大厅内有设置异能压制设备,方才班斑与焚昼的战斗堪称是肉搏大战。
焚昼怒极生笑:“请问您家这只斑鬣狗脖子上怎么这么干净?”
聊起从前,班斑那双红橙色眸子也变得温柔起来。
厉司铭沉默了好一阵,紧闭的嘴角似乎都要在这段时间里风干了。
“厉先生,希望下次管理局定期抽检的时候,能看到您严格遵守监护人规章制度,否则我们会立刻将这只斑鬣狗带走处理。”
“但是你脸上都肿了,还有地方在流血...”
班斑奇怪地看向他,似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厉司铭呼吸一滞。
她眯起眼睛,刚打算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进入休憩,又不免想起管理局大厅内那只臭狮子的话,好奇问道。
回应厉司铭的是孟守衡无可奈何的调侃。
班斑听不懂厉司铭在说些什么,她不解发问道。
“奥蒂和维拉是谁?”
“有的时候,退让并不代表什么,这恰恰是一种保护。”
他想要试探性地触碰下她下颌处的青紫,但又害怕弄疼她,只能将手缩回。
“厉先生,我当然明白你对她的恐惧与害怕。”
厉司铭的眼眶有些发热,对方说的话并不能很好地宽慰到他。
说罢孟守衡朝着厉司铭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另一边。
嗯,这么难搞的待监管动物...短时间内二进宫再重逢倒也不是什么无法预料的事了。
厉司铭乖乖转化了说辞,重新问道。
他想要了解最真实的她,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想要真切地明白她的所思所想。
但这次回家的路上,被这一顿折腾后早已没有困意的他第一次主动跟那只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接触的家伙搭话。
不等厉司铭回话,边上打着哈欠的班斑先白了他一眼。
“厉先生,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哈。”
“啊?可是这算什么痛呀?你是因为觉得我的伤口在脸上才觉得我受伤很严重?”
“况且,你其实也没有那么抗拒吧?”
“厉司铭,你好搞笑啊~”
可她很爱笑。
“那你有打赢对面吗?”
原本安稳得有些枯燥的日子被骤然打破,好不容易等来的援兵像是突然出现的一场梦,来打了个卡又匆匆而去。
那个自家人类想养猫的破理由就不用提了,无论是管理局还是他们自己,甚至那两只重新被上了锁严加看管的豹子都知道这是屁话。
厉司铭不解地看向孟守衡。
“厉先生,您既然在那张临时监护人的申请表上签了字,就应该履行好监护职责!”
聊到中意的话题,这只斑鬣狗就会立刻变身话痨,臭屁得开始自夸自擂起来。
“首先我要纠正,虽然我很不想接受这一点,但维拉确实失踪了...在那之后我就不是王女了,我是新任的首领。”
“你们已经可以正常沟通,她现在也正在通过学习来增进对人类社会的了解。更何况有的时候,动物比人更好懂。”
“焚昼刚刚说话态度不太礼貌,我代他给你道个歉,但是这个项圈还是得戴的,这毕竟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嘛。”
说话间,短期内又一次因故加班的孟守衡从办公室内走出,打断了一人一狮的剑拔弩张。
他真正地开始正视起面前的班斑,将她视为“人类”,而非那只凶猛的斑鬣狗,也不是那只孱弱的斑点小狗。
“况且,班斑女士如果真的有对你动手的心思,哪怕没有异能也能做到不是吗?”
“但是班斑女士并不是普通的斑鬣狗,她是化形动物。你要学会接受,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人类’了。”
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只有他要被迫跟一只斑鬣狗共处一室。
“如果有一天我停止了战斗,那就说明我已经老了,老到可以在草原上等待死亡,等待迎接我最后的归宿。”
不对!什么叫抛开意外!
哪怕是其他美容科室的疤痕修复,也很少能看到这么严重的案例。
“人类有很多武器来维护自己,我们也会来帮助你,但当悲剧发生后能维护的只是大局。所以,有的时候你需要适当退步,去学会顺应她的规则。”
“不是我喜欢战斗。”
“嗯,那我得想想。”
蓬松的狼尾短发,眼型向斜上方倾斜,配上那一身小麦色的紧实肌肉,远远瞧着便让人觉得不易接近,野性而又带有疏离感。
如果今天擅自闯入监管室大闹一场的不是这只斑鬣狗而是其他弱小的食草动物,那事件的处理结局自然不会这样被轻飘飘放过。
厉司铭耐心地听着她的介绍,疑惑问道:“所以,你是王女?那你为什么还会在捕猎的时候受那么严重的伤?”
“但是最惊险的那次还是跟狮子的战斗。那帮恶心的家伙总是会偷袭我们,维拉那次没来得及把我转移出去。”
孟守衡笑了笑,他的神色愈发认真。
男人没再说什么,修长的手指为她梳理起毛发,方才又还操心起她的小伤口。
和平年代生活的厉司铭很少能看到这样严重的伤口。
但此刻班斑的下颌角已经有些破皮微肿,眉峰也隐隐渗着血丝。
“所以,你喜欢战斗?”
过了好久,许是孟守衡的叮嘱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个月色太适合与兽-交心。
两只猛兽的打斗不是常人可以介入的,大厅内的那一架积压着双方的怒火。
“最严重的那次是我跟着奥蒂刚开始学捕猎的时候。那次我追得太急没有耐心,结果那头斑马临死反扑,它的蹄子踹中了我。如果不是身体好外加闪躲及时,我可能就会因为肋骨骨折交代在那条溪谷里了。”
班斑抬起脑袋望着天,怀念地回忆起草原上的生活。
“厉先生,你和那位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这算什么伤嘛?没两天就好了,我跟珍臻打架破的口子都比这大,比起以前这算什么伤口嘛~”
厉司铭听着班斑的话,但手掌却不自主地轻碰了下她那肿起来的下颌。
孟守衡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再次开口道。
“脸上的伤口疼吗?”
“哪怕维拉没有失踪,我也会在之后成为家族的新首领,那么带领族群就是我的使命。斑鬣狗需要一个强大的首领,她应该要率领大家捕获更多的猎物,寻找到更好的领地建巢穴,而不是依靠供养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深夜的办公大厅内,焚昼顶着黑眼圈对着面前的男人低声警告道。
“那我就只能退让吗?”
厉司铭皱眉反驳道:“可是她到底不是人类,她是斑鬣狗——”
孟守衡笑过后仔细解释道。
孟守衡语重心长地看向他:“之所以让你担任班斑女士的临时监护人,一方面是她对你比较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需要尊重强者的意见。”
“孟局长,如今这情况你也看到了,班斑确实太能惹事了,这明显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啊...”
班斑有些无奈,厉司铭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求偶招数,族群里最会博取雌性欢心的雄性斑鬣狗都没有他这般谄媚。
那本《抓住她的心先抓住她的胃》的菜谱他倒是用上了,其他的除了《如何与斑鬣狗相处》那本外都是光看了封面没下载。
厉司铭本想问对方为什么今晚要去监管室大闹一通。
孟守衡脸上讪讪笑着,颇有些尴尬。
孟守衡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厉司铭。
“你看,我身上没有任何一处致命点被攻击到,小腹这里也没有伤口。不像那只死狮子,他的肚子还有后腰都被我狠狠重击了!”
“这痕迹很明显,是狮子留下的。”
但班斑比他更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