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句全科满分通过的声音落下,屋子里所有人和兽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那只已经迈步走向前方长桌的斑鬣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剩下的文件中抽出两份资料,分别递到伏岳和班斑面前。
已经拿到资格证的班斑拍完照后飞速溜回后排,径直无视了前方的讲话。
满分!
她觉察到自己的左手被厉司铭握得更加紧,甚至有些被攥得无法挪动。
“怎么样,我厉害吧?”
“前些日子不是安排人去问了你们将来的意向吗?辛烈你现在的工作签证已经申请下来了,再加上这份证明材料,等再过三个工作日,你以后在华夏系统内就能和正常公民一样找工作交社保了,数据不会有任何异常。”
因而,这资格证考试的设置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这些化形动物能正常适应人类社会。
“以上,就是本次SACUQ资格证的全部通过名单,还没能获得资格证的考生也请再接再厉...”
厉司铭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这间屋子里被召唤来的临时监护人就他一个,让他丧失了那种给年级第一开家长会的美妙体验。
吓得一颤的班斑没好气地朝后看去,顺带用胳膊肘用力肘击了下这只鬼鬼祟祟的花豹。
这还是那只英国猫头鹰在人类社会待的年岁久,早在考试举办前就积累了大量经验,复习攻克了小半年才拿下了那次壮举。
孟守衡安排着人从大厅端来几个单人独凳,又拿起干抹布将桌面又擦了擦,这才招揽着已经进屋的这些客人们坐下。
厉司铭沉默地看向那张刚打印出来没多久,上面还泛着油墨气息的护照申请监护人同意书。
涟漪泡茶的速度不慢,很快便拿着杯子装满茶水端了过来。
屋子里最多的还有一个个被锁上的柜子,透明的玻璃望进去,全是些装满文件的办公文件夹。
资格证考试之所以这么重要,以至于有些时候考试官方还要不停提高题目难度,目的就是想要磨炼这些化形动物。
孟守衡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出言劝解道。
长桌前,孟守衡就跟那每年开学典礼都喋喋不休的校长一样不停唠叨着官腔套话。
若是让他们自己来选择,恨不得将自己也变成一只拥有异能的蜘蛛,从此那些病毒防火墙建起的互联网堡垒便如泡沫般脆弱易碎。
跟她相处得足够久,厉司铭自觉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情绪晴雨表。
辛烈欣喜地接过自己的那份申请材料,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未来。
说完伏岳便大摇大摆地揽着辛烈朝前走去,自觉吃到乐子的他压根不把刚刚那一肘当回事。
厉司铭接过班斑手上的资格证书,又仔细瞧了瞧上面的满分记录,这才将证书放进了随身包内妥善保管。
这只斑鬣狗并不想留下,她的骨子里渴望族群,渴望自由。
那她对你又何尝有恶意?
说罢,孟守衡点头向屋里那几位被点到名的化形动物和人类示意,随后便出了考场扬长而去。
默默翻过那一篇,孟守衡确认在场每位面前都有了茶水,这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叠文件资料,转入正题。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们俩的情况不一样,伏岳的看管权限还在管理局这边。而班斑女士虽然现在已经考完了化形资格证,但这个护照的第一次申请还是需要您也签署一下同意表的,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如果你想离开,你要回家,那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温柔的摸了摸班斑头顶地毛发,在触及那两个会冒耳朵的片区时,原本还沉浸在被摸头愉悦的班斑不自然地扭动避开了位置。
化形后的野兽从外形上可以变成跟人类一般的模样,但他们的本心和性子却和人类截然不同。
厉司铭的注意力这会儿倒是没放在那资格证上,全被这只昂扬得像只小公鸡的斑鬣狗吸引去了。
只是在他的视角里,班斑的面色却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动物异能管理局的仓库杂七杂八,要说都是无用货色倒也不至于,只是他们账面上能动用的资金实在不多。
“你完蛋了~一会儿那姓孟的肯定要说回非洲的事,谁让你拖到现在都不跟那个人类交代呢,嗯哼?”
“低调低调,都是基操。”
“没什么呀,我们都落单了,快点跟过去吧。”
【临时监护人厉司铭,同意被监护兽班斑申请护照签证,返回家乡】
她骄矜地伸出右手,勾起嘴角从孟守衡手上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红色证书。
厉司铭双手接过,随着那蒸腾的热气冒出,整个屋子很快茶香四溢。
若不是有那保密原则限制,他恨不得见一个人就嚷嚷。
她的野性要在草原上飞驰,要在广阔天地间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可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好像厉司铭都已经神魂出窍。
孟守衡心中的喜意仅在那只主动申请工作签证的猎豹面前仓促迸发,但一扫到边上那只花豹和那桀骜不驯的斑鬣狗,一颗心便又沉了下去。
“茶叶是不错哈,不过这个倒不是我们买的,局里哪来这些资金啊,都是兄弟单位每年底下助农产品买多了用不完,友情转赠的。”
可班斑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在那张薄薄的申请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各项资料信息。
只是这会儿实在太晚。
“所以早上那些油条鸡蛋没白吃吧?我就说那些老法子管用呢。”
“没事,你现在已经是有资格证的合法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面前的,不要担心好不好?”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翻找了半天。
他歪着嘴角,幸灾乐祸地在厉司铭和班斑的脸上反复打量,然后贴近那只斑鬣狗小声道。
局长办公室内被布置得空旷朴素。
说完他率先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一份,随后又拿出印泥和自己那被锁在保险柜中的S市异能管理局官方印章往上面盖上红印公章。
厉司铭的右手有些轻微发颤,他当然懂班斑的坚定。
班斑压低嘴角,勉强扯出笑脸对着厉司铭催促道。
“我就说有什么东西漏了!”
要论对SACUQ资格证考试的了解,在场所有人都比不过身为国际异能局成员的他!
“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你们所属区内暂时没有异能管理组织机构呢?要是当初有对应的接管单位,你们都不用在这呆这么久都能直接遣送回国了。”
“什么情况?”
不过在多日相处中,早已是熟练“养狗”人的厉司铭已经有了自己的按摩定律。
他知道班斑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心,什么时候又是真的生气。
但那是因为她在努力学习,想要快点回到草原。
还没等班斑报完菜单,长桌前说完冗长唠叨发言的孟守衡出言打断了一切。
她不是不想跟厉司铭坦白。
辛烈惊讶地偷瞄起班斑成绩单上那一个个满分成绩,而站在中心C位的斑鬣狗这会儿翘起的下巴也随着这些声音越来越高。
“晚上我想喝...”
挨了一肘的伏岳闷哼一声,但脸上竟也不见生气。
“护照的话大概要等七个工作日后才能下发,今天办完手续等弄完了管理局会直接邮寄或者面交给你们,这个不用担心。但是签证还得等护照本下来了才能再申请。”
还是全科满分!
“所以哪怕你们的国籍并非华夏国籍,但目前的申请流程都要按照华夏的规矩走。想要回国还是要等到护照和签证都办完。”
只是做早饭时厉司铭也只不过是想讨个彩头,着实没想到班斑还真能给他这么一个大惊喜。
但这会儿这些“无关紧要”兽的心思班斑才来不及关注。
护照申请资料表此刻已经被摆放在班斑面前。
他俩正起身要从后门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就阴恻恻贴到身后的伏岳如怨鬼般突然出声,直把一人一兽都吓了个激灵。
“这个是临时监护人申请条款,厉先生您也记得签一下。”
管理局那大红袍是不是掺了胶水的假货?不然怎么会让他的喉咙变得这般干涩,难以开口呢?
那些看起来刁钻复杂的科目和卷面试题既是给他们科普法律,叫他们懂得不能和野兽一样轻易对他人下手,也是让他们学会怎么能用人类的方式在社会中谋生。
孟守衡笑着将面前的那份资料向辛烈递去。
当一只猛兽拥有足以扼杀你的能力,她却又能细致贴心地用完全不会伤到你的力道,在身上留下轻咬的痕迹。
班斑用牙轻咬了一口厉司铭的脸蛋,愤愤道:“净胡说八道,明明是我自己厉害!”
他烦躁地看着面前一份又一份的护照申请资料,深觉这回家之路真是艰险漫长。
哪怕没有灯光的照映,硬皮的红色证书和自信张扬的班斑依然在厉司铭的眼中熠熠生辉。
他没有先在右下角的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反而将目光慢慢挪到边上那个一刻没停,始终没抬头专注在填表的身影上。
“你要死啊!”
孟守衡无奈地看着两个填写起资料手上嗖嗖不停的家伙,出言解释道。
最后一个墨点无力地轻轻点下。
哪怕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个人类头子也不一定会点明他们要离开的事吧...
他沉默地依照着上面的字迹指示在那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这个笨蛋人类在梳理毛发时,总是忘记避开那对敏感的兽耳位置,搞得她有些生痒。
而除了教导化形动物适应社会外,这本证书的存在,其本身也是一种文化输出。
她的成绩很好。
“来,辛烈,这是你的那份。”
“斑姐,你咋恁牛啊?”
“请坐请坐,涟漪麻烦你去隔壁泡点茶水给各位倒下哈。”
厉司铭困惑地看向班斑,他的耳力远没有这些动物灵敏,伏岳可以压低的声线完全将他屏蔽在外。
“...大家可以解散了。辛烈、伏岳还有班斑和她的临时监护人,烦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们商量告知一下。”
“因为归属地暂管的条例,你们俩的所属国暂时都没有异能管理的部门设置。国际上目前对这类情况有过规定,异能管理部门的所属权限要大于野生动物管理部门权限。”
这考试举办多年,从第一届开始算起也就出了一位全科满分考生!
哪怕是亲自当了监考的焚昼也免不了用看神奇动物的眼神盯着班斑。
孟守衡拿出两份签证申请资料介绍道:“肯尼亚目前可以申请电子签,时间比坦桑尼亚那边快点,但是你们俩都要记得先去国际旅游卫生保健中心接种一下黄热病疫苗,这个是去非洲必须要弄的,没有小黄本那也回不去。”
厉司铭叹了口气。
可这只斑鬣狗?
“不就是那件事吗?”
“这会儿单独叫你们过来,也是跟之前说的那些事有关。如今三位外籍化形动物的资格证都顺利拿到了,大家也有必要考虑将来的出路了。”
厉司铭和班斑好奇地互相对视,前者思索片刻道:“莫非这就是他们非要我今天过来管理局的原因?”
网安那边的内部成员瞧见幽络那出神入化的网络检索能力,技术人员们完全没有对这位“蜘蛛”女士存在任何偏见。
如果说这资格证考试是一种变相的驯化,那这种方式显然没有在班斑的身上奏效。
二十根油条、四十颗鸡蛋,外加那一早就煮上的手工甜豆浆。
厉司铭无奈地看向她,也没去关注右脸上的小牙印咬痕。
他笑着扫过那纸页上一个又一个的100分,故意压着性子调侃道。
趁着前面拍完合影留念照的摄像师做完最后的工作存档,班斑在孟守衡的背后悄悄举起自己的证书,对着考场最后面角落坐着的厉司铭挥了挥。
除了那大号实木桌前摆放了一盆桌面小松树绿植,屋子里不见任何装饰,就连那办公椅都是最简单朴素的网面椅子。
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伏岳皱了皱眉,不耐问道:“可是我和班斑本来就是非洲本地兽啊,有什么必要打这劳什子疫苗?”
这些知识的学习过程也是在驯化这些化形动物,让他们去主动选择贴近人类社会,而不是重回野外...
“哼。”
“既然资格证已经下发了,你们如今也可以和正常合法人类一样,正常申请护照签证然后购买机票归国。”
他将右手慢慢抽出,随后反手一握将那有些冰冷的指尖紧紧抓进自己的手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对方。
厉司铭没有再多问,只是手上所感受到的指尖微凉却让他有些迷茫担忧。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抹灭这些“特殊”存在为人类社会带来的便利。
所谓的恐惧也将随之慢慢淡去。
以前最艰难那阵子,局里还试过用洗衣液抵工资呢...
若不是此时孤立无援,那只斑鬣狗又看着实在是惹不起的模样,白羽真想跳出来大喊举报S市考点徇私舞弊!
“考得也太棒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当奖励?”
“他刚刚跟你说什么呢?”
这空旷的办公室内此刻唯有那两只兽低头填表的笔尖摩擦声,这声叹气在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心怀侥幸的班斑牵着厉司铭的手,带着他去了那拐角尽头的办公室内。
而另一侧的白羽此刻更是用怀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只斑鬣狗身上。
猫狗都喜欢被摸头挠下巴,但斑鬣狗却并不遵守这样的抚摸定律。
厉司铭虽然弄不清情况,但他从那异常的温度中觉察出了班斑的不安。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国籍本来就是非洲片区的,只是刚刚也说了,化形动物需要先遵循异能管理条例。”
“你怎么知道我家孩子考试全科都满分呀?”
斑鬣狗的温度向来略高于人类体温,哪怕化形后也是如此。起码厉司铭就很少遇到现在这种情况。
那个温馨暂居的小公寓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巢穴,只有当她想靠近的时候才会进入,可一旦她想走,那什么都拦不住她。
他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终于发出干涩的感叹,而边上的班斑也因此攥紧了手中的笔,停下了继续填表申请的动作。
可好像无论他怎么安慰,那只斑鬣狗都一直低着头,像是在逃避他的视线。
“对对对,我们家班斑最棒啦~”
见这猎豹这副模样,孟守衡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真挚了。
孟守衡拿出一张压在底部的A4纸,重新在笔篓里翻找了半天,才寻出一只能正常出水的黑色签字笔一并递到了厉司铭面前。
就拿面前这清幽茶香的大红袍来说吧,这不就是幽络去网安那边借调一个月的成果嘛。
这种输出的方式比起陈腔滥调的口号和威逼利诱的胁迫都更加可靠有效。
化形动物的人类形态和兽形态依旧有类似的共同处。
纯粹的非洲野生动物籍贯,备考时间还那么短...
“关于你们二位的返乡申请,我们这边也已经知悉了。”
迎着懂行人的目光,孟守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骄傲地翻开资格证内页,将里面的成绩页大大方方地举起给厉司铭展示。
厉司铭将那张已经签署同意的薄薄一页A4纸轻轻放到了班斑的面前。
“我并不是你的阻碍,你又何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