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阳光温柔地倾洒在木色地板上,难得的暖阳让大街小巷的人群都带着欢欣。
这种静谧的柔和似乎笼罩了整个S市,却唯独将那个单人小公寓隔绝在外。
“我不想吃白水煮的鸡胸肉,下次能换成炒过的肉松吗?”
“你大舅这会儿已经去太平间照看了,你这会儿过去再看一眼你爸吧...妈去找医生开下死亡证明。”
“都是按正常丧假走的,我们主任人挺好的,还让我多休几天...”
“不是因为我想跟你对着干,而是我真的打心底里觉得,你的那些离奇愚蠢的话语就是路边不值一提的垃圾。”
班斑拿起勺子给自己来了满满一口肉糊,里面寡淡的滋味让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她面上嫌恶道:“我后面跟她聊了下打听出来的,连个工作都没有,现在都被司铭养着...啧,这种女生我才看不上呢!”
可如今那些爱恨好像随着那个人的离世失去了承载的物体,它们没有消散,但却因为失去目标无法继续投注。
她似乎要溺毙其中。
小炒加餐全成了往日云烟,糊糊、稀粥...各种饭菜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只是先前好歹还没到忘放盐的地步。
“你这假请得还顺利吗?领导那边没说你什么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一下子便将那些来自管理局官方的所有劝诫抛之脑后,只凭借着自己心中的念头所想肆意而动。
长长的黑色直发,整个人瞧着温柔白嫩,说话也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好相处的。
“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黎青山端起酒杯抿下一口白酒,疑惑道:“我看那小姑娘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吗?”
厉司铭冷笑道:“你们的那一套早就不适应现在的社会了,我之所以拿到现在的工作是因为我的论文上了大型期刊,是因为我实习期间表现优异,跟你们那张两百块的购物卡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自从上了人类常识课,我就觉得你们所谓的长寿很麻烦,很可悲。”
“司铭!你现在马上回老家一趟,家里出事了!”
厉司铭看着前方义正言辞的大舅,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路况,侧脸瞧着宽厚温和。
“你不要担心了,我本来就来自草原呀。哪怕不能变成人形使用异能,草原上的那些危险都奈何不了我。我保证我会很安全很安全...”
斑斑点点【OK】
“我打电话问了下,老家那边说现在不能埋了,你舅已经在联系公墓那边,就是墓碑还在做,得让你爸再在这儿呆两天。”
只是还没等他从橱柜里翻出调料,原本搁在沙发上的手机便已经嗡嗡作响。
“我希望我的死亡是死于最后一次捕猎搏杀,而不是在衰老无力中跟世界告别。”
葬礼上同事那边集体送了个花圈挽联,还有零星几位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了礼金信息。
滴滴代打【嗯,考虑了下还是在人类社会就业吧,不过我签证下来后还是跟你一块走,我想回家看看情况】
厉文栋总想着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指点儿子的人生,200块的购物卡,超市买的苹果香蕉,每天上班要提前半小时去给领导擦桌拖地...
两人唇齿相依,似是要证明什么,挽留什么,发泄些什么,厉司铭亲得深且急,呼吸交缠的瞬间他的舌尖撬开了对面的齿关。
要是儿子能跟冉诺在一块儿,就是不回老家就业那也成啊!
他漫不经心地下车进店,丝毫没将这些攻击放在心上。
她心里同样有对这位班斑小姐的好奇,亦有着寒暄一二的打算。
她笑着看向厉司铭,语气坚定道:“其实,我更喜欢那些鸟类的生命模式,只需要度过短暂的幼年,便可以让身体一直保持巅峰状态,直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才会慢慢呈现可忽略衰老...”
厉司铭的心头突然有些莫名的沮丧和无力。
黎沁远瞧着厉司铭那下唇的伤口,只觉得无比碍眼,心里对班斑更恶了几分。
他的吻落下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曾经被捕猎的猎物挣脱了绳索桎梏反身将捕食者压制身下,又借着对方的那瞬间错愕穷追猛打。
“找这丧良心的白眼狼要去吧!”
餐桌的斜对角,厉司铭这会儿仍冷着脸,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正将那大袋煮熟的鸡小胸扒拉成鸡丝。
自从冷战的第一天开始,家里的三餐就变了样。
一回到老家,厉司铭就会觉得自己身边的亲戚家人像是陷入了规则怪谈。
厨房门被主动关上,厉司铭拿起菜刀将解冻好的羊腿肉切成细块处理。
手机声筒里,母亲的声音格外地尖锐焦急。
“不用给你爸买太贵的,就选基础的就行了。”
急救人员上门后一见厉文栋的状态,立刻一路飞驰将人送进手术室,可那脑溢血的症状诊断却让黎沁浑身发冷。
随着亲戚们的不断附和谩骂,母亲的嘴角好像都上扬了些。
“至于我妈...”
“那我们...算和好了吗?”
班斑轻轻靠近贴近厉司铭的额头,迎面在男人的唇角边缘留下了蜻蜓点水般的吻。
“你们当初让我给导师拎的礼物我一次都没送过。”
这种狼来了的故事也不是第一次上映,上回把他骗去相亲不也是用类似的借口吗?
厉司铭的话还没说完,黎沁就开始指点批评道。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看上这么个人。”
“你妈现在都这么伤心了,你还总惹她生气干嘛?”
就像厉司铭对父亲的爱恨一样。
说罢又重新戴上手套扒起鸡丝来。
厉司铭认真地看着班斑的脸庞,眼神用力得似是想将她的面容在心里牢牢刻下。
这几年他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家里那么频繁催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厉司铭!当着大家的面,你在发什么疯!”
今天刚好还是休息日...总不至于又给他来一场相亲热演吧?
她无力地抬起头,瞧见厉司铭那焦急的面庞,这才有了丁点力气支撑自己从长椅上站起。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充盈了黎沁的呼吸道,那刺激的味道成了催发剂,熏得早已流干泪的她在干涸的眼眶中又落出两滴泪来。
“或许兽化也不是一定的,而且哪怕我重新变回兽形态也不一定会折寿很久,我的资格证也不是白考的,我已经可以适应人类社会,等到家族稳定后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再坐飞机来华夏探望你...”
“唉。”
【慈父厉文栋之墓】
儿子的声音成了唤醒黎沁的唯一有效武器。
父母的语言谩骂在长时间积累下已经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足以让厉司铭将这些话屏蔽在外。
可那舌尖蔓延开的血腥味却打破了一切。
“好了好了,他都那么大了,我们说的话早就听不进去了。”
父亲的死亡消息对厉司铭同样是一个巨大冲击,他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了那只斑鬣狗熟悉的声音从侧边响起。
“比起望不见头的长生,比起那些还要忍受许久的衰老,我更希望我能在老年时期还保有力气。”
“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不介意在他下葬前提前回S市。”
“还在生气?”
坐在圆桌西南角的是厉司铭的远方大姑,这会儿正磕着瓜子好奇八卦道。
可那手术室的灯光分明熄灭了...
还没等馆内推销人员的话说完,黎沁便先开口制止了,她的身影挡去了那尾号多了个0的货价表。
班斑用勺子扒拉了两口肉丝,苦着脸看向厉司铭。
不知道是遗体化妆整理还是因为什么,厉司铭总觉得那个被白布挡住的父亲格外陌生。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率先发动袭击?
刚刚还临时接通播放键的小喇叭这会儿又主动切断了电路。
黎沁的大脑此刻一片茫然。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了?”
厉司铭点了点头,又给班斑发去信息,让她一会儿自己去外面吃饭。
黎沁慢慢推开厉司铭,拿起右手边的小挎包,正要去办事时却瞧见了在一旁沉默没出声的班斑。
但她还是打开平板,用微信给那只花豹发去了消息试探询问。
只是那一个抬头时,黎沁面上突然出现的疲惫苍老依然让厉司铭心里不是滋味。
“司铭,这位是?”
厉司铭轻轻咬住自己舌尖,指望用疼痛来缓解自己的失态。
对面是个专做墓碑雕刻的,照片里那些小字还没开工,但那中心的大字已经混着石头粉尘清晰可见。
他无奈地从边上取下几张抽纸擦拭着自己的伤口,没好气地看了那只懵懂的斑鬣狗一眼。
“砰——”
他隔着车顶的后视镜,朝后座的厉司铭投去关切的劝慰。
顺利通过向亲戚哭诉揭丑的方式彰显完自己的存在感,黎沁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冷脸对着门口的充当配角的厉司铭道。
厉司铭厌烦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人。
他突然站起身,抬手搂住女人的腰,随后右手轻轻附在她的下颌处。
这份突然的急袭让班斑有些茫然无措,心跳声在耳边响得格外剧烈。
顺着导航指引,厉司铭飞速驶离高速出站口,沿路直通中心医院。
做完骨灰寄存,他默默点开微信回复消息顺便收款。
等到这些该骂该指责的都说完,黎沁这才拿下刚擦完泪的纸巾,熟练地整理起情绪为这出戏打起收尾的圆场。
这一出组合拳并没有收获到预想的结果。
但副驾驶的黎沁还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大舅黎青山先帮着开了口。
“所以,不要为我遗憾,也不用替我惋惜。我只是选择了我最想做的事情,我最想走的路。”
黎沁瞬间被激怒,出言驳斥道:“你懂个屁!要是当初你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说不定你们导师直接就安排你去更好的单位了呢!”
“这次是真的出事了?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话吧?”
每次亲完人后又假装无事发生,只留我一个人纠结思考,仓皇无措。
“司铭啊,如今你爸都走了,你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家...唉。”
回程的路上,厉司铭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请假。
他妈是个天才,演戏的天才。
她匆忙地打完120,等待途中又因为茫然不知所措,给关系亲近的亲戚朋友打去电话。
“哪怕不幸福也没关系,我不会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后悔。”
厉司铭偏过头,过于靠近的距离让那只斑鬣狗的呼吸声都有些清晰可触,脖颈间的温热气息让他的身子下意识僵硬,一双眼睛只顾得与那人对视。
刺啦一声,他推开椅子起身欲离去,身后这些荒诞的人和事他都不想去看。
“需要我强调多少次你才能听懂?”
太过紧密的距离和那轻飘但又不容人忽略的轻吻一下子让厉司铭有些紧张。
那手臂越揽越紧,搁着衣料传来手心的灼热温度,班斑的腰部肌肉也因此有些紧绷。
他看了看副驾驶上黎沁的铁青面色,母亲的身份还是让他心软了半分。
因为丈夫的离世加上葬礼各种事宜的忙碌,她这几天也就睡了不到四小时,眼下已是一片青黑。
况且那位班小姐的所谓好看压根也不在黎沁的欣赏范围内。
边上的亲戚也跟着附和。
...
听到班斑的抱怨,他没好气地去冰箱里拿了一罐调味盐递过去,一边还小声嘟囔着。
等到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着一套黑衣,胳膊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麻布,开始在殡仪馆里挑起了骨灰盒。
但厉司铭显然不打算硬受,他直接无视了母亲的阴阳怪气。
他睁开眼看着班斑。
巨大声响下,主驾驶位的黎青山也不由得出言骂道:“草!黎沁你轻点,我这车去年才买!”
老公一大早就不太舒服,她帮着给他兑了碗蜂蜜水缓解,想着让他休息休息。
“司铭...刚刚医生说,你爸他抢救无效,已经不行了。”
斑斑点点【听说你重新递交申请了?】
说完他们一齐发出长长的叹息,似是帮亡者抒发那未尽的感叹。
是为了延续理念为自己的未来做保证?是为了拴住子女让他们学着他们理念里的模范人生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