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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作者:登云路 当前章节:73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1:04

刹车踩下,黎沁飞速地拔下安全带,重重地将车门以一种泄愤的力道用力合上。

便宜购入的黑檀骨灰盒不算太沉。

两人的声带像是被统一做了摘除手术,只要遇到对方就失去了言语能力。

儿子的出现像是一滴机油,原本因为悲伤暂时停下的齿轮也不得不继续打起精神转动。

“都是你同事给的?”

亲友的宽慰像是她的兴奋剂,因为葬礼干涸许久的眼泪又能如优异演员一样轻松落下。

是班斑做的选择不对,她选择的路线一看就是错误的;这只斑鬣狗年纪还小,不够成熟,等她真的回了非洲长期兽化变不成人形,到时候有她后悔的时候...

自从那天被孟局长拉去密室推心置腹一番,他和那位斑鬣狗小姐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那我怎么办?”

等她回到卧室,便发现丈夫厉文栋已经倒在木地板上不省人事。

“厉司铭你知道吗?化形动物的长生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会有朝着人类寿命阶段变化的趋势。”

带着些报复的念头,厉司铭低头亲了上去。

厉司铭懒得跟她解释太多。

家里有一个做医生的儿子,听着总比有一个随便打工,无所事事的拖累更让人艳羡。

“啧...你先别过来。”

“我不在乎。”

黎沁转头看向厉司铭,叹了口气道:“这边我来处理,你再去送送你爸吧。”

厉司铭现在有些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好像每一个都可以成为他阻拦班斑回家的正义致辞。

“没事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你的所有意见我都不想听。”

厉司铭跟着长辈们的指引笨拙地学习怎么处理白事丧仪,那种间离的割裂感让他被裹挟着操持完追悼仪式。

小冰块的温度终究比主动放冷气的大冰块要和缓得多。

等到进了餐馆包间,大圆桌内又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幕。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厉司铭越发意识到某些时候,厉文栋和黎沁身上的天真远比那些真正的儿童都还多。

他们固守着老一套的秩序,如果当年不是听了旁人建议将他的高考志愿偷偷改写成了口腔医学,或许厉司铭的人生会变成浪费一百多分去上家门口的普通师范本科——毕竟在他们眼里,老师也是不错的工作。

班斑闻言一愣,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离家乡的高速站点越近,他就越希望那通电话会是一场恶作剧,一场专属于以欺骗他为目的的催婚大戏。

比起厉文栋的强势压迫,黎沁更擅长示弱,用亲戚朋友指责儿子的话语作为武器。

“司铭啊,你现在也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我儿子在你这年纪孩子都能上小学了,你这也该抓抓紧。你爸临走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到你结婚生子啊!”

这种急匆匆的迷茫混乱好像成了这几天的主旋调。

“接吻的时候把你那犬牙给我收起来!”

好像没有那么复杂,起码厉司铭能感知到,厉文栋和黎沁的催婚催生其实只是为了寻找回对“奴隶”的掌控,满足他们的控制欲罢了。

班斑无奈地看向已经有些背过身的厉司铭。

爱也轻轻,恨也轻轻。

看着班斑被打断后那脸上的茫然惊讶,厉司铭心中骤然生出些恶劣的念头。

“这句话我想应该转送给你,发疯也得挑挑日子。”

“你们是不知道,那姑娘哪里是过日子的人?”

的确,父亲离世后母亲会很伤心难受。

黎沁的声音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响起。

可还没等她做完午饭,黎沁远远听着卧室里头传来重重的一声巨响。

她认真地低下头,耐心道:“你们所强调的三百年五百年,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算,哪怕是人类自己的百年寿命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值得高看羡慕。”

明明是主动出击,但这会儿恼羞成怒的反倒是厉司铭自己。

那通电话像是一道带有震荡效果的魔咒,黎沁的声音在他心里砸起了层层涟漪。

这些数额和名字都是需要一一记下,将来也好还回去。

他们始终觉得是自己的这些智慧和付出才让厉司铭顺利通过了保研面试,才让儿子成了大城市里端上铁饭碗的“厉医生”。

厉司铭冷哼一声,只是想到手机上的最新通知,此刻是越想越来气。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早说过让你听你爸的回来就业!你现在可是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啊!”

班斑无奈扶额道:“我不是跟你解释过吗,我当初瞒着你并不是把你当外人...”

他曾经深恶痛绝他对自己人生的控制强迫,恨他把自己当木偶而非人类,恨他那些伤害行为背后又似有似无的爱让自己无法完全割舍掉来自家庭的负面亲缘关系。

考生招录表的分数成绩排名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司铭,要我说你还是早点跟你那个女朋友分手,这工作也没有整天呆家里能是什么好姑娘?”

只是这会儿餐桌边上虽然还是人不理人,但那气氛可比前几天要好得多。

“伏岳重新递交申请了?”

舅婆给黎沁夹去一筷子菜,仔细盘问道。

厉司铭捧着手里的骨灰盒,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所谓“你爸”的指代词已经变成了那个轻飘飘的小盒子。

厉文栋这两口子这一两年也开始抓住催婚的事,这是两家亲戚都知道的明白事。

“走吧,听你舅的。”

“还愣着干嘛?需要我们来请你吗?”

等到满满一盆“狗饭”处理完毕,他这才冷着脸拉开厨房门,上完今天的熟自制菜品,又敲了敲餐桌桌面。

空气瞬间有些安静,这个问题哪怕是坦率的斑鬣狗也没法立刻回答。

厉司铭冷冷怼了回去,他活着可不是为了完成别人的理想。

“你瞧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你爸你妈急着看你结婚生子还不是为你好,等你老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班斑轻轻点头示意,对着黎沁礼貌介绍道。

她指了指玻璃橱窗内的最边角位置。

于是刹那间。

新填进去的骨灰重量同样很轻。

“你个笨蛋压根就不懂什么叫亲吻。”

四轮小车在高速上疾驰,坐在副驾驶上的那只斑鬣狗也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但厉司铭那不合群的冷言冷语却成了难以容忍的叛逆,似一滴水浸入油锅激起了众人的围攻批判。

“我生气的是,你把自己的性命弃之不顾!”

这个慈字,好像遍寻回忆都找不到一丝痕迹,可在这世俗关系上便这么以惯例客套的方式在石碑上留下了凹痕。

“不准挑食,有白水鸡胸肉吃就不错了。”

他和黎沁都更愿意直接掠夺攫取这一份光鲜亮丽的美好成果,让它成为自己年节饭桌上被夸耀恭维的战果。

可为什么,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执迷不悟,一心妄图改变别人选择的人呢...

见班斑盆里的肉糊糊只剩下一小半,厉司铭将盘子里已经处理好的鸡丝又往里倒了进去。

“我现在生气的不是这个。”

看到对方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班斑这才小声道。

可那微信里的不寻常沉默,和那心头的不祥预感,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电话那头黎沁的声线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断断续续说道。

厉司铭风尘仆仆归来,便瞧见母亲此刻仍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室外那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

“你那边上班还稳定吗?”

可直到厉文栋被送进焚化炉时,他才终于有了父亲逝世的实感。

他们对外表演得体面温柔,云淡风轻,但又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变成让人不寒而栗的怪物。

“你爸妈这么多年感情也不差,这突然走了你妈心情怎么好得起来?长辈们都是缺陪伴的,你要不考虑下回老家工作吧,这样也好陪陪你妈。”

只是每次一聊起这事厉司铭便挂脸走人,谁料这回出事竟然还带了女生回来。

黎沁偷瞄到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一手拉开车门,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道。

班斑轻飘飘地点评道,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当然,他可以用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班斑站起身来,慢慢贴近厉司铭的后背,低头将坐着的人类环抱住。

“他不想回就不回去呗,我的决定又不是依据他而定。”

“回到家乡,重新变成一只斑鬣狗,你会幸福吗?”

厉司铭冷眼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今天刚把自己丈夫送进焚化炉还没有半天的女人已经满心欢喜地盘算起儿子婚事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但厉司铭总能想起小时候黎青山在他掀翻那盘宠物兔炒成的兔肉时,指着他骂小畜生那满脸横肉的扭曲模样。

厉司铭斩钉截铁坚定道:“你们也无需给我任何建议,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你们的话我不会听,也不想听。”

“厉司铭,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但是我真的不在乎。”

过了好会儿,黎沁又试探性地开口道。

“怎么还多休几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一天到晚就请假那你在领导面前的形象得多差?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要不是我跟你爸当初去给你们导师送礼,你哪里找得到市口腔那么好的工作!”

厉司铭冷漠地转过头去,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哪像那个班斑...

“懵懂的幼年、短促的青年中年,可生命剩下的另一半却是仓皇衰老的晚年。失去了年轻时谋生的力气从而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因为惧怕这种晚年焦虑,一个个还需要提前为所谓的养老想尽办法。”

“还不是厉司铭,一天到晚谈了恋爱也不给家里说一声,贸贸然就把人带回来了,我也是文栋走的那天才第一次见着呢。”

关闭屏幕,班斑这才顾上边上还生着闷气的厉司铭。

厉司铭皱着眉头无奈发怒道,他的确是想着父亲刚走,母亲又过度伤心他应该多忍让一二。

她是那么的坚定不移,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她阻拦。

哪怕电话那头的女声那般着急,但厉司铭都有些无动于衷。

这也是厉司铭为什么下定决心学习在家庭亲缘关系上做情感断舍离的原因。

他接电话前看了手机号码,这电话又是家里打来的,他的态度也因此变得冷漠起来。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人生需要自己负责的道理,他自己最厌恶的便是别人强行改变控制他的人生。

一场葬礼下来,黎沁几乎苍老了十来岁。

“对。”

“真是没想到你这么不懂事的人,还能跟同事处好关系。”

班斑若有所思地思考着,随后坚定道。

这场冷战已经持续快三天了。

母亲的话依然是那么不中听,可对方的悲恸太深,厉司铭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只是伸出手不断拍着她的背部安慰。

逢年过节的餐桌要提,他们这些亲戚也被嘱托扛上了要给厉司铭找人介绍的重担。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但听着总是让人觉着不中听,就跟他们的爱一样让人拧巴难受。

厉司铭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手机最上边的时间,还差半小时到十二点,也该轮上饭点了。

但这不意味着他要沦为被控制的傀儡来满足她的控制欲让她欢愉,黎沁的那些负面情绪也该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朝着他全盘倾泻。

厉司铭冷漠地依靠在包间门口,看着那大圆桌上的拙劣戏码又一次上映。

自觉理亏的班斑赶忙如捣蒜般点点头,小心地观察着厉司铭下唇的受伤情况。

厉司铭熄灭屏幕,面无表情道:“挺稳定的,怎么了?”

只是这种对儿子女友的外貌嫌弃实在是不好当面明说,黎沁便调转话口,转而对着其他方面挑剔道。

大眼睛小脸的,虽然瞧着是有点中性打扮,但外貌还是挺出彩的嘛。

这些解释宽慰在厉司铭的耳朵里全变成了乱码。

班斑轻轻用指尖戳了戳厉司铭的小臂,低声安抚道。

“什么真的假的!”

“先生,这一款金丝楠木龙凤呈祥图案的是我们目前最畅销的...”

可一提起那姑娘,黎沁反倒有些不高兴了。

黎沁冲着大哥白了一眼,无奈道:“你懂个什么,好看能当饭吃啊?”

她又念及自己前些日子刷到的朋友圈,兴奋道:“上回介绍给你的冉小姐听说现在也还没对象呢!人家可是有正式编制的老师,家里父母还都有退休金,要我说还是这个更靠谱...”

她露出一副难言的表情,低头跟桌上的其他亲戚抱怨道。

“你爸昨晚跟朋友应酬喝多了酒,今早起床就不太对劲了...上午那会儿他突然倒在地上,现在120过来把他送急诊ICU了!医生说是脑溢血,你要是再不回来怕是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大嫂,前几天看到的那个姑娘怎么没一块儿叫来啊?”

筷子被随手撇到瓷盘上砸起清脆的声响,成功阻绝了黎沁嘴里的滔滔不绝和边上亲戚们的恭维附和。

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黎沁也被悲伤堵住了喉咙,她只能微微点头,随后急着去办理死亡证明。

可那只斑鬣狗举着勺子的模样又实在有些可怜,厉司铭看了两眼,还是起身回厨房,打算给她找瓶沙拉酱调味。

桌子另一侧的舅公舅婆也开始围攻劝道。

她越说越没了力气,整个人倚靠在厉司铭的肩头哭泣道。

“班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但厉大厨实在是有些郎心似铁,依旧无情拒绝道。

在她说话前,黎沁的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想,如今不过是又印证一番罢了。

它们或许会让这只斑鬣狗将来后悔遗憾,但却违背了她此刻的真心。

黎沁阴阳怪气地瞥了后座一眼,被儿子忤逆顶撞的怒火绝不是轻易就能扑灭的。

“我的工作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

“你居然没送?!”

“我想,应该会?”

“那是他的遗憾,不是我的。”

但这些符合逻辑的正义说辞,好像并不一定正确。

大舅黎青山的车窗慢慢摇下,对着外面挥了挥手,便朝着停车场先驶去。

“小沁啊,你跟那个姑娘聊过没有?不行带过来让大家一块儿掌掌眼呗。”

黎沁拍了拍厉司铭的手背。

“拿那个六百块的黑檀就行。”

不提这事还好,这一提潜藏在厉司铭心里还没有散去的火气再次被点燃。

要她说,她还是更喜欢像人家冉诺冉小姐那样温婉的小家碧玉。

黑不溜秋还留个莫名其妙的短发,黑棕色间杂的染色和那个不伦不类的美瞳,瞧着哪里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伏岳已经跟管理局那边重新递交了申请?他都不打算回非洲了你还一心想着回去,孟局长那天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心是吧!”

“那寿命呢...用三百年起步的安稳长生去换二十年不到的风雨险阻,这买卖也太烂了吧?”

“司铭你也是!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一天到晚气你妈,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她都已经够伤心了!”

班斑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连忙凑上前去试图亲吻上面缓缓流动的血渍,却被厉司铭一手拦开。

等到他匆匆赶往手术室门口,却只见到了母亲毫无神采的无力身影。

可最近在葬礼上那些不中听的指指点点和来自母亲的批判早已让他的心情压抑到了极点,他不想再继续逆来顺受。

但厉司铭的态度却并没有软化,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干涩得要命。

“妈...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阿姨你好,我叫班斑,是厉司铭的女朋友。”

“我命苦哦!一个外人一天到晚洗衣做饭还要给你当保姆!”

他们口口声声的为了你好,但却对那个为你好的对象毫不了解。

两人相触的温热气息在试图慢慢融化这些天被人工竖起的坚冰。

她的红橙色眸子里满是真挚。

“你耍脾气也得挑挑日子!你爸可才刚走...”

他茫然地回顾起自己的记忆,那个专制的,喜欢和母亲搭配起来压迫自己的男人真的能叫慈父吗?

“对对对,都是我无理取闹~”

“那这确实不合适。”

厉司铭叹了口气道:“你如果觉得心情不好,我可以出钱让你出去旅游散心。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生活,我是独立的个体。”

黎沁一看儿子这一点不会做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便也扭过头将他漠视,全心投入到与亲戚们的社交中。

“怎么没放盐?”

“程序走完了?我在附近餐馆定了桌饭,司铭你去寄存一下,一会儿把你妈带过来吧。”

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呼吸乱了节奏,又或许是班斑太过紧张兴奋。

“我在S市过得很好,没有回老家就业的打算。”

厉司铭麻木地吃着饭,对这些人的虚伪假面都早已看淡。

“没有和好!老实吃你的饭去!”

屋子里的一男一女仿若那吵过架的多年夫妻,哪怕是在同一屋檐下依旧主动隔绝,恨不得将彼此的社交距离拉得比陌生人更远些。

缓了好久,班斑才低声解释道。

厉司铭反手将已经剥了大盘的鸡胸肉餐盘往外一推,浅口陶瓷盘底在桌面上划拉出刺耳的滋啦声。

时而将孩子当作成年人要求,又时而将他们当做无力反抗的未成年人操控,厉司铭直接屏蔽无视了这些亲缘关系,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对尖锐的犬牙突然咬破了厉司铭的下唇,惊得她连忙后缩。

黎沁脸上没好色地朝着厉司铭瞪去一眼。

黎沁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里的照片给厉司铭看。

“喂,有什么事?”

黎沁被一众亲戚包围在内,手上拿着纸巾不停擦拭着泪水。

厉司铭嘲讽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说罢他径直出了包间门,从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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