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暖黄色灯光下,老酒馆内稀疏坐了不少人。
“没事。”
最让这些货商震惊的,就是他们甚至还要分部位!
“呼,那就好。”
袖子内侧缝好的袋子被她用坚硬的指甲破开小口,沿着车辆的抖动一路均匀抖洒。
“没关系,角马总能游到对岸。”
突然,一阵奇妙的触感从眼部肌肤袭来,众人的眼前遁入一片黑暗。
她讨厌狮子没错,但这不代表她愿意看仇敌这般被屠杀侮辱。
像流水线作业一般,班斑接过前方面具人递来的专业分割刀,敛住呼吸声慢慢走进这个堪称尸山血海的“兽间炼狱”。
班斑嘴角勾起一道不易觉察的笑容:“出发前我就偷偷把它转移到鞋底了。”
班斑抬眼看了一眼厉司铭,嘱咐道:“怎么想办法混进来是他们要做的工作,你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似乎是身份得到了验证,又或许是这些需要额外费心招聘的屠夫比起那些搬运工值得更好的对待。
班斑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的喉结微动,放松下身体任由其他面具人将他带离。
“焚昼那边还在闹吗?”
班斑不放心其他化形动物,哪怕山岚那边再怎么为他们的能力打包票也没用。
她只相信自己。
厉司铭的心跳再次加速了。
她会猎杀仇敌,会将他们的头颅踩在脚下,但她不喜欢这帮人将野兽当猪猡一般悬挂展示。
无法视物,厉司铭隐约觉得自己坐上了一辆半敞篷的车辆,身边的呼吸声有些密集沉重,这恐怕还是辆型号不小的货车。
只是那狮子头又没什么肉,一想到那些被浪费掉的钱,又念起那些大方让他们拿走的象牙,货商终究没忍住大着胆子问了句。
“怎么可能!”
憨厚粗硬的中年音响起,那只斑鬣狗无比正常地走进了内空间。
“现在请大家刷门禁卡一一进入闸机口内,你们的到手薪资将与你们的工作量挂钩。出于保密考虑,如果还想继续拿到这样的不菲薪水,请不要随便对外透露任何工作内容。”
货商虽然不解,但也不敢问。
厉司铭迟疑地看向班斑递来的酒杯,冰凉的玻璃杯壁已经贴近了他的唇。
他们费尽心思招来临时的搬运工和屠夫,就为了把那些动物尸体一一分割完毕。
Finger Millet,也叫手指小米。
干这一行他才懒得管这么多,能用就行。
班斑隐蔽地朝着后边看去,看那人怯生生的模样,想来也是个“新人屠夫”。
吉拉冷漠地扫视了他一眼,转头侧耳拨通了临时通讯器。
他低声问道:“对面没道理会放过下面的金属探测机会,你确定那东西还在?”
“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怎么惹到他们了...”
因为转移前要对各类涉嫌定位、监测的仪器进行扫描排除,班斑和厉司铭这支先锋小队身上不能携带任何定位器。
“老板,这个狮头我可以带走吗?”
除了他自己,此刻没有任何人能感知到那抵在后腰间的僵硬利器。
“这上面的肉也不多,破坏了反而可惜了,有些富人喜欢收集这东西,处理后拿去挂在客厅中堂是个不错的装饰品...”
“前面查那么严,你腿上不是还有匕首吗?”
而前头那道钢铁闸门先得刷门禁卡,等进去后还有一个手中拿着金属探测仪的家伙仔细盘问检查。
但终归还是不一样的,起码人类的屠宰场里不会有一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狮子被悬挂起两边下肢倒挂在木架上。
银灰色的小圆圈围绕在瞳孔边上,睫毛颤动的时候,那边上的小三角也跟着动。
“你是哪里人?”
黑衣人拍了拍话筒调试,他跟门口守卫发门禁卡的不是一个人,虽然身形类似但说话的口音不一样。
环绕在身上的酒气熏天,本身也是老酒馆伪装的一环。
厉司铭还没来得及喊痛,就听到自己又被骂,只能委屈道:“你干嘛这么说我。”
“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法哈里僵硬地从脸上扯起了艰难的社交礼貌笑容。
厉司铭小声道:“像草原上的夕阳。”
可他现在不害怕了,因为那对瞳孔中分明是装进了一轮草原的夕阳,艳红色的晚霞盖住了大半边天空,金灿灿的光芒像那只在佩波尼奔跑的斑鬣狗一样恣意灿烂。
三张门禁卡直接被抛飞到这矮个儿青年面前,他兴许是有些紧张,最后小心攥住卡片后才低头道:“多谢。”
皮归皮、毛归毛、鳞甲归鳞甲。
一个面具人上前拍了拍那个新人的肩膀,指挥着众人去了边上。
一个同样带上面具的黑衣人拿着有线话筒站在木台上,接收器和音响靠得太近,刺耳的滋啦声让大伙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疯了吧,这么多狮子尸体,这是要把塞伦盖蒂上的狮子杀灭种吗?”
“他当然不满意,不能亲自上阵潜入对面据点也就算了,还突然给他安排了临时任务。”
手心突然被挠了一下,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和信号,被班斑牵紧的厉司铭很快从那种心惊胆战的紧张中走了出来。
“一会儿上手前记得先看我动作,不要随便乱来露馅,听到了吗?”
班斑气恼地瞪了一眼厉司铭,右手又没忍住朝着他的腰侧狠狠拧了一把。
“都在吵什么?”
如法哈里之前交代的一样,被拉到“屠宰场”后他们什么都看不着,对周边的信息也一概不知。
说话的是个盗猎团伙的领头,他身上的兽血气味格外重,用鼻子便能分辨出来。
这到底是为了收藏还是为了食用?可狮子肉也不好吃吧?
班斑小声提醒道。
班斑镇定自若地刷完门禁卡,大大方方地朝着那个头戴面具的黑衣人看了一眼。
夜晚的红褐色标记在这惨淡的月色中几乎无法辨认——但好在他们的身后有一路追赶的有心人。
高个儿青年正是厉司铭本人,他跟班斑在其他化形动物的手下直接完成了一场形象大蜕变。
厉司铭看得很认真,那家伙查得很仔细,不仅要脱掉外套,就连身上的几个裤兜都要被掏出来细问。
“哕...”
有些外人看来无伤大雅的处理细节放在专业人士眼中就变成了错漏百出的马脚。
这话说得有点地狱,但对于身处室内的所有“屠夫”而言都是心里最真切的想法。
真要对一头活狮痛下杀手?
那些被精挑细选来非洲的精锐成员擅长入侵,擅长进攻,唯独不擅长保护。
班斑的手腕微抬,半透明的酒液直接在男人的下唇晕湿,确认对方已经染上酒气后,她这才松了手。
“喂?今天的货已经清了,全都是普通狮子,没有你想要的那只化形动物。”
“不知道...但还好这里没有活物。”
纷乱的嘈杂声和祷告语充盈了整个空间,但很快,这些声音便随着门口进来的那个金发男人逐渐低至尘埃。
“别以为说好话我就能容忍你犯蠢。”
如果真的暴露,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除了她,没有人能把厉司铭安然转移。
“大概半小时。”
“狮子头?你要这个干嘛?”
“对,他们俩跟我一个专业,想一块赚点外快。”
班斑转过身,眉梢张扬地上挑。
少年的声音如恶魔般在那个身冒冷汗的黑人医生耳边响起,而那个原本抵在后腰的利器似乎已经被收起,但肠胃里那颗已经发作急需解药的毒蛊仍旧是制约法哈里行动的重要一环。
还没等他说完,入门安检的次序就已经排到了他俩。
“好了!欢迎大家来到屠宰场!”
毕竟这难得出手大方的买家他们不敢轻易得罪,况且合作第一天人家就说了,最重要的就是管住嘴。
法哈里的额头微微渗汗,这让面具人忍不住朝他又多看了几眼。
班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易容捏脸前特地带了个银灰色美瞳。”
“Mungu,请原谅你的子民,宽恕他的罪孽,如果不是迫于生计我也不愿做这样的工作...”
“咱俩的资料八成都在EVO内部挂过号,先不说你那华夏面孔在非洲当地有多显眼,我那双眼睛瞳色肯定也会引起他们注意。”
“以那只蠢狮子的性子,显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山岚边缘化了。”
轻微的气音响起,厉司铭的耳尖有些发痒。
“不要随便回头。”
厉司铭偷偷瞥了一眼,搬运工们基本穿得都要差一些。
面具人的手里已经捏起了三张临时门禁卡,但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看向法哈里身后的第二个人。
他被吓得呼吸都快凝滞,可那道刺耳的滴滴声并没有响起,反倒随着飞快抬起的检测仪一路绿灯通行。
“走吧,法哈里。”
仿佛,她真的是一个拥有手艺但又因为战乱无奈辗转,如今只渴望努力工作赚取兼职工作的非洲男青年。
“他们要这么多动物肉干嘛?开狮子烤肉自助餐厅?”
“什么叫我没认真找?你以为这种大范围行动很简单吗?要不是因为你,我需要冒着被附近边界国家逮捕的风险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但是你眼睛的颜色很漂亮。”
这是一种主产于东非的小颗粒作物,在南亚印度也能见到。
他们只是被叫做“屠夫”,但并不代表他们真干这一行。
排队的队列越来越近,厉司铭的语速也愈发急促了。
更何况,他的脖颈间还有一枚银白色金属质感的EVO徽章。
很少有人能坚定走出那一步。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能左右他的想法呢?”
屠宰场里每天经手的狮子尸体数量不少,但这些买家又很奇怪。
“这两位就是你拉来的新人屠夫?”
这类小米呈红褐色,加工前坚硬粗糙,比起华夏常见的小米要更小些。
“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可厉司铭身上用的材料可就多了,除了身上的一些细节,这会儿他的脑袋上已经贴了一层精细处理的人皮面具。
厉司铭好奇地追问道:“你的鬣群领域又没办法对这种情况做出针对,况且刚刚你身上也没有任何异能启动的动静。”
“弱智!”
“鞋里的匕首!”
在面具人的高声指挥下,这些被绑住眼睛带来的新员工正迈着步子被推去新的屋子。
厉司铭的安检没出任何差错,一出铁闸门,他赶忙快步上前搂住班斑的肩膀。
“现在,屠夫们请站到左边,搬运工们站到右边,一共排成两列。”
管理局为了防止这名宝贵线人临时跳反,做了充分的两手准备。
“好好干吧小子!争取今晚给肉摊多干几头,你这小身板可得多赚点钱补充营养。”
矮的那个身体倒是还不错,就是脸蛋莫名看着有些雌雄莫辨的英气感。
突然传来的喇叭异响让酒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最前方的木台。
“不要紧张,我们会将大家运送到屠宰场完成工作,等入场后记得跟随队列找领班领取工具和今日任务。”
“Bonsoir, Monsieur.”(晚上好,先生。)
声音虽然稍微偏细,但听着也像是男声调,瞧着这副年轻模样或许是正值变声期。
紧紧绑在眼前的黑布被突然扯开,骤然出现的白炽灯光芒让大家不由得纷纷伸出手掌遮住那尚未适应的光芒。
这家伙的英语带有强烈的本地音调,从他对法哈里的熟悉招呼来看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这里是基苏木的边陲小镇,酒馆位置隐蔽偏远,当地的消费能力也不算多,更何况,门口还有位带着面具的尽职守卫。
这副乖巧模样让面具人放下了继续盘问新人的打算,他转过脑袋看向后面其余报到人,因而忽视了那矮个儿青年低头时眼中闪过的嗜血光芒,也错过了法哈里求救的眼神。
“我不确定那帮家伙想要什么样的人,但想要不引起怀疑打草惊蛇,我们就必须从众。”
对于突然陷入黑暗的正常人而言,这种错失的视觉很容易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非常好,很高兴看到我们这个家庭继续壮大!”
人类的恭维并没有收获斑鬣狗的满意。
“听说马拉河最近水位上涨了。”
第一次看见那双红橙色眼睛时,他总以为那是一种凶狠的如血液般的嗜血残忍。
班斑嗅了下面前的啤酒原浆,味道有些杂但好在里面没闻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好,不用处理活物。
“别想那么多,就跟正常切肉处理一样。”
为了到手的薪水忍着心理不适去分割一些不熟悉的骨头皮肉构造勉强还算能忍受。
她轻轻抿了一口后又递到厉司铭的嘴边。
厉司铭当然能想象出敌方老巢的武器库有多充盈豪华,但这把锐利的冷兵器才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招人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老实干活,闭嘴做事!别收了钱还在这里耽误功夫!”
一门到顶的钢铁笼子主动隔绝了屋内外的空间。
“嗯哼?”
作为副手,作为搭档,这名随行人必须承担起更多的压力。
“喝一点。”
没关系...有斑斑在呢。
因为紧张,厉司铭总害怕这道伪装面具出问题,但好在专业人士的手法还是值得信赖的,只要不对接口处进行剧烈破坏,一般人很难看清面具下的真实面容。
吉拉皱着眉,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底下的“屠夫”们。
高个儿青年拉着同行人坐到了老酒馆边上角落的位置,小心问道。
或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许,这只是出于一种对反人类暴行的厌恶和恶心。
面具人手持一根便携电击棍朝前阻隔着排队人群。
但还好,人皮面具遮住了他的紧张羞涩,不声不响的间接接吻只在他一个人的心里绽起了涟漪。
班斑轻轻放慢脚步,捕捉痕迹地偏了一下脚背方向,些许金属微芒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似是在跟边上人抱怨这次招人怎么这么不尽心。
“可是前面...”
“基桑加尼,先生。”
此时的老酒馆外当然也有其余援兵随时准备跟随支援,但要想不打草惊蛇找到EVO的据点,班斑他们就必须兢兢业业地演完这一整场大戏。
守卫轻轻点了点头,口音没什么毛病,跟信息对得上。
那黑衣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微微的颔首已经表达了些许友善。
面具人的声音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这帮被临时雇佣来的家伙有的着装体面,有的衣衫褴褛,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拒绝在这燥热的季节来一杯冰饮。
班斑忍着恶心,一边仿照着厉司铭的动作对面前的“货物”进行处理,一边努力用加强五感后的听觉偷听那边的对话。
“东西都放下去了,很顺利。”
班斑无奈地转过身,拽着厉司铭的领子逼着他低下头,两人在紧密的空间内四目相对。
如果忽略地面上那些没有被仔细处理的血液,这里的一切都跟人类社会的猪牛养殖场的宰杀现场极为类似。
至于难民身份?
“刚果那边最近都在打仗,我逃到基苏木后没有工作...”
还好,他还能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呼吸声。
“很漂亮,里面的亮点跟碎星一样。”
黑夜之中,这辆简陋的敞篷货车载满了“员工”,上车前班斑刻意往后停顿了几步,顺利带着厉司铭坐到了想要的位置上。
厉司铭仔细叮嘱着班斑,他们现在要深入敌人内部,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大部分被带来的员工们要么陷入了麻木恐慌,要么直接心大用睡眠挨过这一段路程。
“什么怎么做到的。”
“行,要的话你们拿走吧,但是那些肉不准碰。”
手指轻轻碰了下贴合面,确认没有任何凸起后,班斑这才放心回应道。
厉司铭默默数着门口新进来的人数,一边装作正常交谈的模样跟班斑沟通情况。
面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下身后的两张生面孔。
“紧张?你肯定看错了,我就是晚上没吃好,稍微有点拉肚子。”
厉司铭有些担心身后那个给自己眼上蒙黑布的家伙会不会觉察出皮肤温度的些许差异,但好在对方手段有些粗暴,随便缠绕打上结后确认完毕后便轻易放过了他。
厉司铭屏住呼吸,认真地朝班斑眼底望去。
班斑还好,一些简单的原料就能把她改造成一个略有些瘦弱但地地道道的非洲男性。
这声音不是她和厉司铭发出来的。
潜伏计划那边,山岚虽然否定了焚昼的卧底参与,但随行人一开始安排的也不是班斑,而是另一只他不太眼熟的化形动物。
哪怕是现在这副如炼狱般的恐怖场景就已经激起了一些新人的小声议论。
“伏岳和管理局的其他援军能赶过来吗?我看前面查得有点严格。”
“那你怎么办?”
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那个瞧着有些卢旺达长相,看身体倒是不算太过健壮。
厉司铭的眼睛偷摸朝后看去,但旁边的班斑先行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笨蛋。”
她不认识吉拉,但瞧那人不用戴面具,身上的徽章又是闪闪发亮的纯金便知道他地位不低。
像星星一样。
厉司铭提心吊胆地刷完门禁卡,定睛看着前方那个金属检测仪正好挥舞到接近地面。
跟随着其他人的脚步,之前静坐在吧台座椅的所有入场者都纷纷起身。
“没事。”
“你怎么做到的?”
他们面前的地方说是门禁,但更像是几道精细门闸。
“晚上不是还要干正事吗?怎么还喝酒?”
比起他们,班斑在夜色中行进更多,她的日常也不太依赖时钟进行指导,她反而能更快地适应识别出这段路程的所耗时间。
“他们进不进得来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能做好我们该做的。”
她耸了耸肩,余光不着痕迹地瞟到了屋内的人。
“是美瞳!”
“Bonsoir, bon travail ce soir.”(晚上好,祝你今晚工作顺利。)
但车尾位置却是班斑特意抓住的风水宝地。
车架边缘,留有缝隙的栏杆将他们封锁成了另一种运输的资源货物。
腿肉、背肉、骨头...这些东西全都被分门别类整齐列好。
“暗号正确。但是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记住你最后的时限,别指望拖延时间。”
吉拉烦躁地挂掉实时通讯,将目光转向了新进门的移动钢笼,里面有一只被注射麻醉剂的成年犀牛正躺在里面。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