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一半掩入地下,最后的金光消失在妮维菈的眼底。
已经没有时间给她纠结和犹豫了。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勇敢去面对吧。
她淡淡地向卡莱尔示意,随后便想要开始尝试亲和魔法力场。
“等一下!”
卡莱尔却倏地靠近,从她的背后环住她。
妮维菈身体一僵,“嗯?”
卡莱尔双臂弯起,左手执弓,右手快速搭箭拉弦。
他以身作盾,护住她的背后。
又将箭指向她的前方。
一个把她完全覆盖的动作。
第一次被他这样全方位笼罩,妮维菈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
没有长久被汗液浸泡的腥气,反而是恬淡的冷香。
几不可查,清淡到像是从他的血液里散发出来,艰难地透过皮肉后,只留下一缕残韵。
她扣住他拉弦的小臂,轻声问:“怎么了?”
“有人。”
妮维菈一怔,有人,需要这么警惕吗?
但那个身影逐渐从沙沙的草丛中露出全貌之后,她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克罗林尴尬地举起手:“看起来,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妮维菈食指在卡莱尔小臂上轻点几下,在和克罗林经过了长久的对峙后,才终于说,“把弓放下吧。”
卡莱尔依言收起弓,眼睛却还看着克罗林。
看他肩膀和腰侧大片的伤口。
沾着泥土的猩红,令人望之不忍。
卡莱尔却在心里冷嗤。
呵。
见他们放下警惕,克罗林踱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伤得极重,步伐踉跄,血流得到处都是。
妮维菈关怀道:“你的伤口怎么办?”
克罗林坐在熄灭的火堆旁,“明天天亮之后,我去找点草药,包扎一下就好。”
她又问:“那只影兽呢?”
克罗林低下头,借着缠绕伤口的动作,躲开了她的视线。
“还活着,被我引开了。之后我们恐怕要绕着它走了。”
妮维菈不置可否,“那你身上的血,今晚不会引来魔兽吗?”
克罗林动作滞住:“您的意思是?”
妮维菈伸出手,摸上他的右腹。
贴着血淋淋肌肤,在鲜红色之下,她看到翻出白色的嫩肉。
伤口,确实是真的。
她轻按一下,克罗林咬紧了牙,下颌绷紧。
他不太妙地望向她:“不会,阁下——”“赏金猎人的创始人是谁?”
这片森林已经不再安全了。
眼前的猎人看起来也不是纯良的样子。
在更多可能的意外到来之前,妮维菈必须先知道那个她最关切的问题的答案。
良久。
手下血管的跃动渐缓。
在克罗林稳定下来的呼吸中,她听到了那个梦寐已久的名字。
——“我也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们叫她,罗塔。”
-----------------------作者有话说:发烧了,所以昨天咕咕了orz这一部分内容快结束啦~
第135章 由于斯兰提亚的魔法师们在魔法界卓越的影响力,斯兰提亚语也被默认为魔法师间的通用语。
妮维菈流落到安坎,艾理斯的翻译魔法自然是不敢用了。
这几日以来,她一直在用自己半熟不熟的斯兰提亚语和克罗林沟通。
克罗林发现了她的生疏,也只当是她掩饰自己身份的方式,不敢多做探究。
直到此刻,她在克罗林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音节。
“luo ta”在斯兰提亚语中是一种玉石的名称,而在昂嘉语中,是一种红色的茶名。
属于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样物品。
但偏偏它们的发音如此相似。
相似到克罗林刚刚念出来,妮维菈就毫无犹豫地确定:就是她。
她们一定是同一个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她现在在哪里?!”
罗塔会在安坎吗?
妈妈会不会早已回到熟悉的故土?
那她就不用再想办法回昂嘉了!
只要找到她……
只要找到妈妈……
她就可以带着妈妈远远地离开,离开这一切。
昂嘉也好,斯兰提亚也好,都与她们无关!
她只想找个风和日丽的村子,不,不必是村子,荒山也好。
她们就在那里,谁也不管,什么也不见。
只要在春天播种,在秋天收获……
只要过这样的日子就好!
克罗林被她渴求的视线震慑,他嘴唇翕动几下,还是只能告诉她那个残忍的事实。
“她早就失踪了,您不是应该在历史书上看过吗?”
妮维菈固执地望着他,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避开他的伤口,牢牢地捏住,身体靠得极尽,鼻尖贴上他的鼻尖。
距离彻底消弭,棕色的瞳对上棕色的瞳。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没有被记载在历史书上的东西吗?”
妮维菈想从他的眼睛里得到她想知道的一切。
克罗林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她实在是……年轻的可怜。
他闭上眼睛,被她钳住的肩膀轻松地抬起,摆脱她的束缚。
却又做出了那副俘虏的姿态,举着双臂,向她投降一般,无可奈何道:“我不知道,阁下。”
妮维菈被他推开了。
稀薄的汗液味道散去,她鼻尖慉了一下,忽而笑了。
“哼。”
古怪。
和魔兽搏斗这么久,他身上的汗,居然只有这么一点么?
她如同堪破一切的神明,目光一寸寸滑过他近在咫尺的身体。
克罗林顿感压力爆棚。
……他大意了。
女巫虽然貌似年幼,但再年幼的女巫,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可是克罗林不明白,他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些伤口,可都是货真价实,他一刀刀割出来的。
她没有道理发现……
妮维菈从他身边退开,并不打算现在追问。
她直觉这不是个好时机。
但为什么?
妮维菈躺在粗糙的布料上,仰着头,穹顶之上,是满目闪耀的星空。
静谧又美丽的夜色。
不远处的溪流边传来冲洗的声音,是克罗林在清洗他的伤口。
妮维菈不由回忆起她刚刚看到的那具遍布伤痕的身体。
她甚至一时半会没办法静下心思去想罗塔、赏金猎人、和昂嘉的关系。
关于罗塔为什么要创建赏金猎人这个组织,又为什么会去往昂嘉。
她的大脑撕裂成两半,一半在为她的母亲发狂。
另一半,在沉着地、冷静地、回味克罗林的身体。
他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是气味吗?
和魔兽搏斗也不一定需要太剧烈的运动,他没有出太多汗是正常的。
是伤口吗?
但是擦伤和贯穿伤都有。
血是真的,土是真的,露出的肉和骨头是真的,他痛苦的表情也是真的。
妮维菈翻了个身,星光明亮,照在远处隐隐对峙的两人身上。
是卡莱尔和克罗林。
对峙?
卡莱尔不是去给克罗林处理伤口的吗?
妮维菈认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对峙……
她恍然大悟,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她知道了。
是情绪。
无论如何,克罗林都该怨恨她的。
他应该憎恨她,厌恶她,恐惧这项随时可能让他再次面对生死危机的委托。
他理应马上提出解除委托,离开安坎好好修养。
但他没有。
妮维菈竟然没有在他的身上找到一点恨意!
他像包容一切的山川,平和地接纳了发生的一切。
可他们相识不过几天,他凭什么心甘情愿地为她赴死?
她不信他毫无怨恨。
不能再和他打听更多罗塔的事了。
妮维菈想。
一夜过去。
妮维菈刚刚醒来,就见克罗林朝她举起石头。
妮维菈:?
这么快就要对她下黑手了吗?
克罗林晃晃手里长条状的石块,“醒了吗?”
妮维菈点头,心中腹诽:不醒的话,等你把石头砸到我头上吗?
克罗林笑眯眯道:“醒了,那我就开始捣药了。”
妮维菈:“诶?”
男人已经自顾自地低下头去,用手中的石块敲打放在另一块石头上的红色花朵。
叮叮当当半天,妮维菈被他搅得有些头痛,又不好拦着他,只得呆呆地看着他手一上一下的动作。
红色的汁液沿着石块不平整的表面滴落,艳的像血。
一只手抓起碎絮状的残留物,妮维菈的脖子跟着那手的动作仰起,看着残渣被沥去水分,按在深而长的伤口之内。
是的,之内。
昨天竟然没有发现,他的伤口如果再深一些,怕是就要穿破腹部表面的皮肉,危及内脏了。
敷料被克罗林挤在肉里,他拿起边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细长棍子,在火上一过,就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呀!”
妮维菈惊呼一声。
克罗林深褐色的皮肤上少见的露出点惨白的意味。
当然,也可能只是妮维菈的臆想。
他的肤色一直那么黢黑,不曾因缝合伤口而显出几分脆弱。
那棍子上没有线,但穿过的地方,有无形的力量把伤口牵引着闭合。
妮维菈靠近了一些,看得仔细。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克罗林忙着缝合伤口,没有理她。
他大臂和小臂都在剧烈地抖动,手却异常得稳。
“针”最后一次穿过他的身体,克罗林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咬着唇,把针放回一边的石块上,问,“什么样的事?”
额上传来冰凉湿滑的触感,克罗林一怔,抬起头,看到女巫刚刚收回的手。
她食指上沾着晶莹的水色,正把手放在鼻下很轻地嗅。
克罗林如遭雷击。
这不对吧?!
她不是还很年轻吗?
这么年轻就变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