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妮维菈听出来点别有深意的意思,“他资助了什么呢?”
“他自己。”
罗里平淡地说,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妮维菈不寒而栗。
她勉强笑道:“你的意思是?”
罗里撩起被风吹得四散的长发,“他会配合我们进行实验。”
他顿了顿,“既然您帮忙控制住他,不放心的话,要来看看吗?”
妮维菈没有问要去看什么。
事实上,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妮维菈的帮助,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这位暴走的魔法师。
罗里邀请她去看看,既是为她解惑,也是需要她帮忙解决这位“资助人”可能带来的麻烦。
妮维菈带着被困的魔法师来到了一所实验室。
实验室楼高两层,一楼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广场,四周是向上的旋转楼梯。绕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的弧形平台,可以在平台的任何一处无遮无拦地看到一楼的广场。
把一个魔法师放在那里,就像放了一只猴子一样。
这一路上,妮维菈没有感知到任何一个人身上有魔法的气息。
研究院里,似乎全是无魔法的人。
但诡异的是,这些无魔法的人中,没有一个恐惧她。
正相反,那些朝她投来的视线里,都充满了兴奋。
妮维菈:……
她忽然打趣道:“不然我站那里去,给你们研究下,怎么样?”
罗里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他眼波荡漾,像是飞快地评估着她究竟是不是真心。最后带着遗憾说:“您是尊贵的资助人,何必做如此牺牲?”
妮维菈心中冷笑:哼,甚至是“何必”而不是“不必”!
罗里连坚定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这些人想研究她都想疯了吧!
她微笑:“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并不介意。”
这一次,罗里很快作出抉择:“不!不必辛苦您了。”
他,乃至整个研究院,恐怕都付不出这份“资助”的代价。
人有所献,必有所求。
罗里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妮维菈懒懒地往椅子上一坐,想: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要的,可不多呢……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等着其他研究人员测量。
很多道光在一楼的中心亮起,扫描后重又熄灭。
又亮起,又熄灭。
反复数次。
妮维菈借着无聊的由头,朝正专注看着的罗里搭话:“说起来,我还不是很了解研究院呢。”
罗里惊讶道:“你既然持有信使证物,对研究院却不了解吗?”
妮维菈一僵,反问道:“那我应该从哪里去了解呢?”
“您的信物,是克罗林给您的吧?”
妮维菈:“是。他和研究院关联很深吗?”
“当然。”
他紫瞳中流出一丝怀念,“他的资历,比我还深呢。”
妮维菈顺势问下去:“听起来,你在这里的资历不浅?”
“我是一级研究员。”
妮维菈:“不太懂你们研究院的等级体系。”
罗里拉过她边上的椅子,坐下,翘起腿。
“整个研究院,只有一个一级研究员。”
妮维菈倒吸一口气。
原来她直接被克罗林送到高层面前了,但克罗林让她叫人之前可一点背景没给她铺垫!
可恶,这人又阴她!
她恹恹地说:“那一级研究员上面呢?”
“什么都没有。”
妮维菈叹气,很好,克罗林,她不信他不知道罗里是什么地位!
“所以,你们研究院都是首领亲自来接洽这种资助事宜吗?”
罗里一愣,“也不一定。只是您捐献的东西太贵重,加上您的证物归属者很特殊。”
一个女子走到了他们身边,对着罗里说:“研究员,基础数据测量结束了。”
罗里接过一厚沓纸张,眉头越拧越紧。
妮维菈见状兴起,朝他要了两张来看。
纸上是起伏不定的波状图。
看不懂……
不过,“斯兰提亚语?”
罗里:“研究魔法,自然要用斯兰提亚语。”
斯兰提亚在魔法界的地位,相当于昂嘉在信徒们心中的地位。
神圣的,伟大的,难以揣测的。
妮维菈心一动,“那研究别的东西的时候呢?会用别的语言吗?”
罗里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呢?”
妮维菈:“比如……昂嘉语。”
这是她第一次试探着说出昂嘉这两个字。
罗里的反应让她格外震惊。
他马上抬起了头环顾四周,确认整个二楼都没有人之后,才用阴沉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妮维菈歪头:“这是什么禁忌吗?”
罗里话很难听,“研究什么,有可能用到昂嘉语?”
换言之,她觉得,昂嘉有什么是可以研究的,是能被研究的?
是教廷?还是神使?还是昂嘉的民众?
昂嘉可是无魔法无魔兽的国度!
那里有什么,能像魔法师和魔兽一样,被他们圈养起来,毫无尊严的做一块等着试剂进出的烂肉?
普通的询问,能引起罗里这么严重的反应吗?
不,这里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妮维菈琢磨着,研究院和昂嘉,或者说和教廷,肯定多少有点她不知道的关系。
不然,罗里不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昂嘉语就应激。
难不成研究院真的胆大包天解剖过神职人员?
妮维菈怀疑的眼神让罗里崩溃了,他逼近妮维菈,口不择言道:“听着,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目的来研究院,但你记住,这里是神统治的地方,不允许任何渎神的行为出现!”
可他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
那眼里流出热切的盼望,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否定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紧绷的气氛从他们中穿过,妮维菈却放松了下来。
有人在监视他。
真有趣。
她想。
一级研究员,研究院里能做主的最高决策人,谁在监视他?
看这个敏感到一提就要疯狂表白忠诚的样子,不会是教廷的人吧?
但研究院这种魔法师一点手都不能伸的地方,被教廷渗透成这样,教授们是吃干饭的不成?
她不信。
克罗林曾在她问起,需要用什么进行贿赂的时候,回答,“与你们有关的,或者,与神有关的。”
看来真正的贿赂,是后者了。
她把罗里推开,搡倒在椅子上,冷冰冰道:“我劝你对我放尊重一点,研究员。”
罗里舒了一口气,幸好她懂了。
他瞪她一眼,匆忙离开,连一句话也没给妮维菈留。
女子上来汇报的时候,发现罗里不在,“咦,研究员呢?”
妮维菈耸肩,装作还在生气:“不知道。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走了的罗里正在对着一个金属小球说话:“她是魔法师,所以对这方面没有忌讳,也是正常。我马上就呵斥了她。”
他按住小球隐秘的凸起,等了一会儿,松开手,又说:“我确信她有摧毁整个研究院的实力,甚至……整个骑士团。”
……
“说是为了给朋友治病。”
……
“好,我明白了,我会搞清楚她来安坎的真实目的的。”
……
“多谢您的理解。愿光明常伴您身侧。”
有意思。
妮维菈喝着助理送来的橘子汁,听着罗里和不知道谁的交谈。
这里果然被教廷控制了。
那罗里呢,他扮演着什么身份?
心安理得被操控的傀儡,还是隐忍着等待时机的野心家?
很快,缓缓而归的罗里就给了她一个答案。
他捞起助理放下的厚厚资料,一目十行读完,急切地说:“现在需要马上进行清魔实验,你和我来。”
妮维菈挑刺道:“你连清魔实验和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都不告诉我,就想……”
罗里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来不及了,再不清除,这里所有人都会受到污染,快走。”
妮维菈半推半就着,被他带到一棵桑树底下。
安坎中榉树居多,研究院中又少植物,四处都是金属质地建筑的研究院中还有这种地方,她很惊讶。
妮维菈默不作声地等待罗里动作。
他把她塞到桑树的阴影下,自己却不站过来。
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盘,在上面点按几下。
他手指停下的同时,妮维菈感到了一股极异常的波动,但又无法形容这异常是什么。
而就在同一瞬间,罗里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想去昂嘉吗?”
妮维菈猛地向前一步。
波动消弭无际。
他对她摇了摇头,抱歉道:“您远道而来,第一天就遭遇这种事,真是失礼了。”
妮维菈:“这样的冒犯,最好只此一次。”
罗里垂眸道:“如果是突发状况的话,只有这一次。如果您说的是清除污染的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妮维菈阴晴不定地抓住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拉过来:“是吗?”
罗里无视她动作中的威胁之意:“最近的一次就在明天。”
看似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两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明天,他们还有一次交谈的机会。
妮维菈松开他的领子,把他推开。
“我需要休息。”
罗里为她安排了住处。
次日,同一棵桑树下,罗里对她说了第二句话:“别去,危险。”
妮维菈:!! !
清除污染每天一次,一共进行了七天。剩下的五天里,罗里一共对她说了五句话,每一句都在她预想之外。
“教廷有神的力量。”
“魔法与神力同源。”
“我们的记忆有问题。”
“历史被篡改过。”
最后一天,他说:“帮帮我!”
狂风猎猎,席卷过他的衣袍。
有人口中乞求,心却如风一般暴烈。
妮维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施了个定风的小魔法,让罗里的形象重新平和稳定下来。
“下一次清除污染在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您想在什么时候捐献。”
“立刻。”
“今晚我们会进行实验,明天中午会进行一次常规污染清除工作。”
“我知道了。”
妮维菈回到罗里给她准备的小楼中。
小楼外表是研究院一贯的冷硬金属质地,里面倒是与外表不同的温馨。
墙面被粉刷成暖黄的颜色,灯光亦是柔和的暖光。
整个二楼都是她的居所,一楼则留给了克罗林。
他正在烧水。
一颗粉晶镶嵌在黑色石板中间,石板上放着银质水壶。
粉晶是她来了这里才见到的能源,疑似和克罗林用来控制影鸟的东西一样,是一种“研究院发明的小玩意儿”。
听到妮维菈的脚步声,克罗林头也不回地问:“给你也烧一壶?”
妮维菈:“给我烧做什么?”
他知道的,她很少喝这里的水。
除了橘子汁,她真的很难抵御橘子汁的诱惑。
克罗林从角落里拉出来一个木桶,放在椅子前。
“坐?”
妮维菈坐下,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克罗林把壶中的水都倒进桶里,看了一眼深浅,又转身回到粉色的晶体前,换了个大的多的盆。
许是他做了什么调整,这一次,水热的快得多。
咕嘟嘟的水倒进木桶里,他半跪在她身前,去握她的腿。
妮维菈腿往回一勾,“做什么?”
“给你洗洗。”
他说的时候很淡然,像是毫不觉得羞耻。
反倒显得她太在意了些。
妮维菈给他解释:“魔法师不会脏。”
至少她不会。
克罗林一只手撑在跪着的膝上,仰头看她:“那你们不会沐浴吗?”
妮维菈:“不知道别人,但我很久没有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神了。
他不问,她竟然都想不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水流浸泡了。
克罗林撩了点水珠在她暴露出来的一截腿上,笑着说:“要回忆一下吗?没有魔法的感觉。”
想起在昂嘉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妮维菈怀念起来,没有拒绝他的动作。
但对于克罗林突如其来的“服侍”,她依然心存警惕。
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
反正急的不是她。
直到最后一滴水珠被他擦净,克罗林都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
他起身要去倒水,妮维菈脚踩在木桶的边缘,一直低眉顺眼的人只能抬起头来,表示疑惑。
妮维菈:“无事献殷勤。”
克罗林轻笑。
“说吧,你想干什么?”
克罗林:“只是想服侍您,不可以吗?”
妮维菈:“?”
克罗林:“如果能得您这样的大魔法师的青睐,前途一定很光明吧。”
他说的半真半假,语气促狭,却不像是在说违心话。
她的脚从木桶边缘滑到他抓着木桶的手上,“想服侍我,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话语含混暧昧,眼神却清明。
克罗林反手握住她作乱的脚踝,轻吻一下。
“您可以用严刑拷打我,但我能做的,最多是不对您说谎。”
他忽然敞开心扉,妮维菈倒是并不意外:“罗里和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样告诉您而已。”
“所以你是在为你的隐瞒辩解咯?”
妮维菈知道改变一个人有多困难。
她那日对他一番逼迫,也没期待他就此对她效忠就是了。
能让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没办法说谎,有问必答,已经是她手段了得。
但要说真的让克罗林一心一意为她服务,提前为她考虑,把前路他看到的坑都告诉她,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会交出信使证物,但不会告诉她,拿着这枚信使证物,见到的人会是罗里。
而罗里,是这里的最高掌权人。
他知道这里许多可以明言的、或潜藏暗中的规矩,但他决不会主动告诉她。
他在看着她,一步步掉进坑里呢。
克罗林摇头:“我无从辩解,也不辩解。”
他为她套上鞋袜,眉眼藏进她身体投下的阴影里,“我只是告诉您我过去如何对待您,未来如何对待您。至于怎么处理我,那是您的事。”
妮维菈轻笑,站起身,踩上他跪在地上的腿,“连摇尾乞怜都不屑?”
克罗林抚上她小腿因用力而紧绷的肌肉,轻声:“我不是正在摇尾乞怜吗,小小姐?”
他在她膝上留下一吻。
“总要允许您的奴隶,也是个活着的人。”
妮维菈心一颤,蓦地抽回腿。
“滚吧。”
她睡了个好觉。
可惜没做个好梦。
梦里她气急败坏地甩了一鞭子,本来这周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鞭子最多只能抽抽空气。
可手腕一泄力,她就听到了清脆的一声。
鞭尾的红痕烙在男人的脸上,他却无所谓地舔舔唇角。
血流进他的嘴里,就像橘子汁流进她的嘴里。
妮维菈甚至觉得,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都泛着绿光。
她一个寒颤,彻底惊醒。
这是不是不太对?
难道她真的下手太狠了吗?
怎么好好一个人变态了呢?
妮维菈难得的反思了自己。
她必须要意识到,她现在是个有非凡力量的魔法师了,对待人类,尤其是这种没有抗性的普通人类,不能做的太过……
她一些小小的举动,对他们造成的影响,都可能是极其可怖的。
妮维菈:……
啧。
忽然有点怀念斯兰提亚了,那个破地方,她相信她怎么作都不可能扭曲那群魔法师的精神。
就以帕霍尔施的耐折磨程度,只要不是把教宗搬过来,她绝对玩不坏。
对了,教宗……
妮维菈凝出几滴水珠,沾湿了指,又结出一片叶子,用湿漉的指在叶子上写下了几个音节。
冰魔法把细微的水痕凝成薄冰,她把叶子夹在书中,带着书去找罗里,一派高傲的口气,“喂,我有问题要问你。”
罗里:……
虽然知道她是演的,但她演的有的时候未免太真了,真的让人有点想揍人了。
罗里好脾气说道:“您请讲。”
妮维菈把他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从书里抽出叶子,笼在掌中,递给罗里:“喏,你看。”
带着冰的那面朝向他的掌心,罗里另一只手捻起叶子,极浅的冰膜在他指腹的温度下融成水痕,他指尖划过,便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揉去浅淡的水色,他把已经干燥的叶子递还给妮维菈。
“婴哭藤。”妮维菈不肯放过他的每一点表情,“你听过吗?”
罗里点点头,“是。”
这意思是,他听过她写在叶子上的名字。
妮维菈怔神一瞬。
然后马上回过神来,捂住眼睛,声音颤抖,“对治愈魔源病会有帮助吗?”
罗里只是叹一口气,“我只能答应您尽量试试,好吗?”
妮维菈原地蹲下,不出声。
她冷淡地看着那片叶子。
不久前,那上面还印着教宗的名字。
罗里看出来了。
他认知中的教宗,和她所知道的教宗,是同一位。
与斯兰提亚的魔法师们认知中的教宗,也是同一位。
妮维菈感到一点古怪。
教廷素来神秘,教宗作为这项神秘事业的领袖,却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前。
甚至于,提到教廷人们不会第一个想到神,而会想到这位手握权柄的教宗。
教宗——圣·伽路。
斯兰提亚对昂嘉近几十年的消息愈渐趋于真空,但对于伽路之名,却是越加如雷贯耳。
她的恢宏,她的伟业,她所创下的不世之光辉,都随着教廷的布道而深入所有人心中。
她消灭了魔兽,消灭了贫穷与饥饿,消灭了罪恶与贪婪。
昂嘉境内,众生平等而自由,匍匐在神的注目之下。
当然,只限于昂嘉境内。
正是因为伽路的存在,昂嘉才逐渐成为所有人的朝圣之地。
世人不知昂嘉的国王姓甚名谁,却无人不知伽路之名。
就连与世隔绝的安坎,也“沐浴在伽路冕下的光辉之下”。
为什么呢?
真如伽路所说,把神的福祉传播到整个阿塞尔,让天下苦弱无依之人绝望时仍怀有希望吗?
妮维菈才不信。
就算是在昂嘉的时候,她信仰的也是神。
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想起来伽路几次。
怎么出了昂嘉,反倒到处都是伽路那女人的传说和塑像了?
与神并肩,她配吗?
叫神判所少判几个人,说不定还能显得她仁慈几分。
妮维菈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
咸湿的海风吹来,她一个激灵,看向因为她没发话,所以还等在原地的罗里。
“你……见过教廷祭司吗?”
“没有。”
罗里困惑地摇头:“那不是……?”
妮维菈尴尬地笑笑,“哦,那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他看不到我。”
妮维菈头皮一阵发麻,右手向后一击,冰花绽开,从四面八方向来人袭击而去。
俱在离他一寸处被定住。
妮维菈趁势跳远,转身面对戴兰。
“不请自来就是你们祭司的礼仪吗?”
戴兰从容不迫:“不请自来的不一直是你吗?”
“是神殿邀请你夜闯了,还是我的寝居邀请你了?”
“都那么久的事了,还要拿出来说吗?”
妮维菈嘟囔。
戴兰不怒反笑,“你不会以为只靠拖就能摆脱你的罪孽吧?”
妮维菈:……
真完蛋。
有戴兰这种人形追踪器在,她真的能回昂嘉吗?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样想着,她就问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戴兰:“在满目纯白的灵魂里,你黑的太突出了。”
妮维菈马上反驳:“不可能。这些人哪个剥夺的生命不比我多,我不可能比他们黑!”
戴兰目色一沉,意识到不对。
前两次遇到她的时候他神智都极不清楚,对她的底细也不够了解。
但妮维菈刚刚的发言,很不对。
她不像一个亵渎神明的异教徒,倒是更像一个……
熟读教义的异端。
戴兰舔舔嘴角,一步步逼近妮维菈。
妮维菈在她们中凝出一道冰线,“敢跨过这条线,我们就开战。”
不反抗一下,戴兰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她已经不是从前软弱无力的妮维菈了!
她现在可是接受了艾理斯献祭的妮维菈!
就算搞不死戴兰,跑路还是轻轻松松的。
戴兰冷笑:“看来你吸了那个疯子不少血。”
荆棘从他脚下生长,把他往后猛地一拽,戴兰毫无防备之下被拉得后仰,险些跌倒。
妮维菈收起魔法,臭着脸说:“你说谁是疯子?”
“你浑身都是他的臭味,还要我来提醒?这种邪恶的术法,倒是配你肮脏的灵魂。”
妮维菈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打架就直说!”
戴兰堪堪停在冰线之前,凝望着她:“解除神誓。”
真是匪夷所思!
他一个祭司来找她解除神誓?
“你自己不会解吗?难道你解除神誓还需要我同意?”
戴兰一言不发,就是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了起来。
美人暴怒,都显得不美了。
妮维菈鬼迷心窍,挑衅道:“你现在的脸色去祭祀,神在祭坛上都要被你吓到亲自出手除魔了。”
她凝出一面水镜,怼到戴兰脸上,“看看,我们俩现在谁更像恶魔。”
戴兰被迫将自己的丑态纳入眼帘,但他的力量不知为何完全控制不了她的水,他只好挪开脚步,不去看那面镜子。
妮维菈惊讶,戴兰居然没把她的水镜爆了?
不会是不想吧?
那就是不能咯?
她暗自记下。
好消息,戴兰现在好像拿她没办法诶!
第143章 妮维菈开始琢磨,怎么能把戴兰彻底解决了,或者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她对教廷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她的战斗技巧算不上出众,还处于完全未经打磨的状态。
和不知深浅的戴兰比较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但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戴兰打呢?
谁说战斗只有暴力一种方式了?
电光火石间,妮维菈按住戴兰意图跨越她划下的警戒线“开战”的手。
她活泼的、跳跃的精灵一般的手按上戴兰苍白瘦削的手腕,“先别生气,冕下。”
已经气炸了的戴兰:“现在知道怕了?”
妮维菈笑得狡黠:“我们在这里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既然您今天看起来很清醒,我们不如想想有没有和平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戴兰气笑了,这人挑衅了他一通,看他要动手了,才谈起和平了?
他也凝出一面水镜,可惜他们现在离得太近,他不能像妮维菈一样,把镜子直接怼到她的脸上。
他捏上她的下巴,妮维菈顺从地转头,听到他说:“看看你现在可怜的样子。”
可怜?
妮维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嘿嘿一笑,欣赏起来,“哪里可怜了?这多好看!”
自恋完还不忘恶心一把戴兰,“原来在冕下眼里我这么美啊~”戴兰忍无可忍,一把甩开她,妮维菈却抓住他想要离开的手,反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戴兰一个踉跄,就越过了她划下的分隔线,直对上少女暗藏笑意的眼睛:“冕下想解除神誓,有没有想过,这个神誓解除的关键,从来不在于我。”
“你的意思是……”
妮维菈意图去摸他的唇,戴兰侧过头躲开,满眼嫌恶。
“哼。”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后退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我劝冕下还是好好想想,您当初究竟是不是自愿的吧。”
戴兰冷漠:“痴心妄想。”
妮维菈:“您对神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幸灾乐祸道:“身为祭司,欺瞒神明……您现在遭受的,才只是刚开始。您大可以一直拒绝下去,等到烈火焚身,寒冰淬骨的那一天……我很期待您那时会是什么面孔。”
戴兰被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唬住,反问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妮维菈微笑:“《神义》说,神从不计较对祂的背叛,因为渺小的存在永远无法撼动祂。但这并不代表着,人可以毫无代价地背弃他们向神许下的誓言,因为神不会珍惜自己,却珍惜祂的子民。”
她歪头,“冕下,您信吗?”
戴兰哑口无言。
她满嘴神明,倒显得他们之中,她才是那个蒙神宠爱,得神力量的祭司。
妮维菈对挑衅威权的结果很满意。
“教廷的大人们是不是只顾着整日玩弄权柄,都忘记对神的崇敬了?”
她戏谑地说:“您要是辩不过我,不如叫伽路冕下来和我论一论道,如何?”
戴兰轻嗤一声,竟没有拒绝:“你想见伽路?”
妮维菈一愣。
戴兰紧接着说:“还是说,你想成为下一个伽路?”
妮维菈:“嗯?”
他什么意思,她怎么不懂呢?
戴兰见她懵懂不似伪装,才放心下去。
看来她不知道。
妮维菈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又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好机会!
她兴奋地抿紧唇,毫不掩饰自己的试探之意:“您觉得,我可以成为下一个伽路吗?”
戴兰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他神色不定地望着她,就像要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她的灵魂。
像要在这一眼中,看到她全部的过去和未来。
良久,他忽而叹息。
似是惋惜。
“你走错路太早了……”
杀机骤起,他的杀意突然到达了顶峰。
漫天海水刹那间就将她淹没,妮维菈呛得喘不过气,立刻感应魔源,凭空生出了一缕风。
该死的,她把那个暴走的魔法师封住的时候,哪想到自己没多久也会有这么一遭啊!
她以后一定对人慈悲一些……
窒息可不是个好死法!
她催动魔源,从她面前开始,水被逼退几个空隙,缓慢凝成剔透的冰。
她终于重新睁开眼,隔着薄冰,戴兰被扭曲的面目全非的面孔映入眼帘。
妮维菈冲他微微一笑。
张口,无声道:“冕下……您的身体……很美……”
戴兰先是疑惑,疑惑于怎么有人在生死之际,想的不是如何求生,而是挑衅掌控着她命运的人。
紧接着感受到的,就是被玷污与羞辱的暴怒。
海水压的更紧,更迫切。
恼羞成怒的祭司,一秒钟也不想再看到这个胆敢冒犯他的女人。
但随即,身体内暴动反噬的力量告诉戴兰,他错了,错的离谱。
不必用魔法去驱逐,妮维菈用手轻轻一点,所有的海水都结成了冰。
冰像琥珀一样裹住她。
衬得她圣洁而美丽。
“圣洁的”妮维菈对着戴兰眨了眨眼,用手指在冰上浅浅一划,冰就顺从她的意志,彻底分成了两半。
解封的精灵从琥珀中跳出来,蹦到戴兰面前。
“早告诉你要好好想一想了。”
戴兰死死咬着唇,抵抗着体内汹涌的冲动。
“你、该、死!”
妮维菈狠狠踹一脚他的膝盖,让他跪倒在地上,却又在他上身也倒下之前,伸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您还是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比较美。”
说罢尤觉不够,她弯下腰去,眼睫贴着戴兰的眼睫,在他冰蓝色的,纯净的眼中,强硬地留下自己的印记。
“还是这幅屈辱又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最是动人。”
妮维菈笑着说:“既然您觉得您当初是委屈了自己,那今天我不会对您做任何事。您觉得如何?”
说完也不管戴兰的反应,任由他如一滩软烂的泥滑倒在地,她悠闲地捏出一把金属椅子,窝在上面,翻出来一本书看。
来了研究院还没多少日子,她的审美就被同化了一部分。
要是以前,她肯定会用冰魔法捏椅子。
思绪乱转了几秒,妮维菈沉下心来,打开手中的《魔法植物图鉴》。
她像是把眼前旖旎的春色忘了个彻底,很快就沉浸到了书中。
……
美人泪,是将情动时的美人血、泪按体积一比一混合,配合以十倍的蛇尾兰萃取液,制成的魔法药剂。
药效是……
妮维菈合上书,不忍直视。
真不知道编者是什么人,这种难登大堂之雅的东西也堂而皇之的收录了。
这样想着,她手上却是火速重新翻开了那一页,并在【蛇尾兰的应用】上画了重重的标记。
咳。
先记下再说。
她把书收回去,时隔几个小时,终于重新把视线施舍给戴兰。
只见他袍子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晕倒在地。
眼睛闭着,眼角湿润,浑身散发着难言的潮热。
白皙的皮肤全被染成一片粉色,与他乱蓬蓬的蓝发交织相映。
魅惑横生。
但妮维菈很冷静。
她飘到他上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戴兰。
他这个样子算情动吗?
搞点他的眼泪和血制药试试?
妮维菈捏出一块金属薄片,比划着要从哪里下手。
唔……
不如就胸口吧?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血最纯净些。
她蹲在他身边,薄片割进他的皮肤。
血珠渗出。
一只软绵绵的手盖上她的。
手受了力,不期然地更下压了两分,待妮维菈反应过来,血已经渗得更盛了。
“不是说……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戴兰虚弱地连眼睛都睁不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的心莫名颤了颤。
怎么办,好像还是有点罪恶感啊……
妮维菈扒开他的眼皮,毫无神志。
如果她不说,没人会认为这是一双还活着的人的眼睛。
于是更加震惊,这种情况下,戴兰居然还能分辨出她的行为,还能张口说话。
妮维菈:“你现在已经和尸体没两样了,对尸体动手不算对你动手。”
戴兰气若游丝:“没……死……”
妮维菈:……
“死了再取就没效果了,书上说得用活人的。”
戴兰没搭理她,或者说,他没力气搭理她了。
刚刚说的两句话和抬起来的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瘫在那里,连胸口呼吸的起伏都愈加微弱起来。
妮维菈端详着他濒死时的眉宇,才发现他连睫毛都透着淡淡的幽蓝色泽。
很漂亮。
她忽然悟了美人泪为何要用美人血泪制成。
血和泪都是界限严格的物质,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但人的美丑,难有定论。
美人泪要求用美人血泪制药,但对何为美人却不着一言,这有悖常规的魔药配置说明。
然而却并非无理。
大抵是想要配置这款药剂的人,不会舍得把珍贵的蛇尾兰用在丑人身上吧。
泪水不仅是这方药的药材,也暗指服药之人,在被下药后难免……流泪。
起名的人将之命名为美人泪本就微妙,在配方中还要加入看似赘余的“美人”形容,实在是恶趣味尽显。
褒贬亦蕴其中。
这本书谁编的来着,妮维菈想了想,她记得书名上的署名是“易”?
真是个妙人儿。
她揉揉戴兰眼睑下的皮肤,他的眼睛果然敏感地马上流出泪来。
妮维菈眼疾手快,用空间魔法把那几滴泪转移,封存到容器中。
现在美人血泪都有了,美人本人,她该怎么处理呢?
就让他这样去死吗?
妮维菈撩开被汗湿糊在他脸上的蓝发,给他脸部的皮肤一点呼吸的空间。
她忽然注意到,她的手经过他唇上方的时候,有微弱的热气。
她把手放在他的唇边,果然有源源不断的暖意。
他在呼气?
不对。
妮维菈靠得更近了。
那些缓慢的气流,好像是……他在尝试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