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不想立马答应。
罗里:“你知道教廷中有一部分人,拥有特殊的力量吗?”
妮维菈:“特殊?”
罗里:“据说,被神眷顾的人,可以获得神赐的力量,教廷称之为神力。”
“听说过,教廷不是一直如此宣称的吗?”
教廷正是因为拥有神力,才能实现庇护阿塞尔的职责。
对于教廷来说,承接神力,既是权柄,亦是使命。
罗里:“那如果……他们的力量并不来自神呢?”
妮维菈蹙眉,他的意思是?
“如果所谓的神力,本质上是魔法呢?”
惊世骇俗。
妮维菈在心中评价道。
她没有给出关于这个论点本身的判断,而是问罗里:“你还没说,你遇到的麻烦是什么?”
“我怀疑我重生过?或者说返老还童?又或者我占据了谁的身体?”
妮维菈:啊——她提取重点:“总之,这不是你的第一次人生?”
罗里点头。
他很苦恼地说:“我不太确定具体的情况,但是这绝对不是我的第一世。”
妮维菈想,就以你刚才说的话,上辈子被处极刑那都是神判所下手太轻了。
居然还给了你重活的机会。
大麻烦啊!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罗里转身,指向远处的一片空旷:“我发现了这里。”
妮维菈跟着他走过去,罗里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开始挖土。
妮维菈:?
他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塞衣服里的?
没有第二把铲子,妮维菈没办法帮他一起铲。
她试了试调用魔法,然后惊讶地发现,在这里,她竟然变得更强了!
这不正常!
刚进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尝试过使用魔法,那时候的感觉和在外面没有区别,但在这里……
她往远处走了几步,变强的感觉消失了。
问题出在脚下。
她看向罗里挥铲的动作,感应着魔源,勾勒出能让她变强的区域的范围:一个圆形。
正是罗里在挖土的这一片。
妮维菈意识到这绝非巧合。
罗里正在挖掘的东西和她有感应。
她不安地问道:“这下面有什么。”
罗里弯着身子,把一铲子土抛到远处:“让我想起来‘前世’的东西。”
妮维菈:“要把它彻底暴露出来,你才能想起来,还是这样遮着,对你也有效果?”
罗里挖掘的动作第一次卡顿,他意识到什么,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难道有前世的不止他一个人吗?
她在这里也会想起前世?
他思维极速发散:这是唤醒人上一世记忆的地方吗?
妮维菈:“它的力量在逸散,你用土挡不住什么。”
罗里:“我知道。这土只是为了掩盖它的表面,别让它被一眼看到。”
妮维菈不置可否。
她制止罗里的动作。
罗里不明所以地停下。
妮维菈往外围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从我们刚刚的谈话开始,它已经向外扩散了一点。”
很短很短的距离,但她对力量的增强极度敏感,所以清晰地感知到了边界的变化。
她再次问:“这下面有什么?”
罗里没有铲土,他在原地定住,选择着语词:“圆形的平台,纯白色,表面平滑。像是从地底凭空长出来的,我在它的周围挖掘过,往下挖了二十几米,也没有见底。”
妮维菈脑内构建了一下他的形容,一个白色的台子?
真新鲜。
“你挖吧。”
她把顾虑丢到一边,来都来了。
罗里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不能她一来就出问题吧?
“白色的台子”露出来,妮维菈沉默了。
她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有很多迷惘,但这些迷惘有时会有一种直觉般的答案。
几乎不用多想,看到祂的第一眼,妮维菈就对这东西是什么有所感知。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听过‘神墓’吗?”
罗里疑惑:“神会需要墓吗?”
他一转念:“不对,应该说,神会死吗?”
不论是哪位神明,都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神战的结果不是神明的死亡,而是神明陷入沉睡。
但沉睡的神明,总有一天会再次醒来。
据《神义》记载:神屹立于天地之间。
丰碑在祂身边升起。
妮维菈抚摸着玉一般的石头,自言自语:“不死,就不会需要墓吗?”
天地宽广,她看到神明的虚影。
俯首,垂怜的目光跨过遥远的时空落在她的身上。
“你能看到吗?”
罗里拧眉:“什么?”
他看不到。
妮维菈想,和太阳花一样,又是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影子在她掌中凝实,石质的神像在她手中显形,而后转瞬破碎,消弭于此间。
罗里懵懂地看着。
不用多问,看他清澈的眼神,妮维菈就知道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神像。”
她说。
和她在昂嘉的神殿中惊鸿一瞥过的神像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在卧室中找到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笔记本,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本子的封皮上点缀着几朵粉色五瓣花。
“一开始,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把它随便收了起来。后来有一天,我在实验中用到了酢浆草。她的花瓣和那个笔记本封皮上的一模一样,我觉得有趣,就带了几朵回去,夹在了里面。”
有点意思,妮维菈问:“然后呢?”
“一周之后,我打开本子,想看看我的干花书签……但酢浆草消失了。”
原本夹着酢浆草的地方,浮现出淡粉色的痕迹。
他把酢浆草研磨成汁液涂抹上去,但书页并没有变化。
就在罗里怀疑是他多想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翻页时被本子的边缘割破。
血混杂着酢浆草汁,在泛黄的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优雅的字迹出现。
是他的笔迹。
“我跟着笔记本的指引找到了这里,在这里想起了我不知道的过往。”
妮维菈踯躅着说:“你怎么确定这是曾经的你,而不是什么力量强大的存在,蛊惑了你的精神,篡改了你的意志呢?”
罗里抿唇,这个问题他当然也考虑过。
但是,“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很了解我。喜欢用本子夹植物做书签,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五瓣花很常见,这个封皮上的花朵特征并不足以我直接辨认出这是酢浆草,但却一定能让我在见到酢浆草的时候想起它。”
妮维菈:“所以你认为,这是过去的你,根据你的习惯特意为你设计的?”
罗里点头:“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它为什么会在那一天突然出现。”
他将自身居所的秩序维持的很好,这个本子绝对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这个倒是好办,妮维菈想。
“这个本子可以让我看吗?”
罗里愣了一下,“这……”
妮维菈解释道:“如果是魔法的作用的话,或许我能看出来什么。”
如果是神力的话,她说不定也能看出来什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短时间内罗里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厉害的魔法师了。
他答应了:“好,回去带给你看。”
“下次带来这里看吧。”妮维菈吐槽道,“到底是谁在监视你?在外面说话好困难。”
她讨厌偷偷摸摸的感觉。
罗里叹息:“是骑士团。”
妮维菈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罗里这样说,还是很惊讶。
她摸着下巴:“骑士团为什么要监视你们?”
“因为对魔法的研究是危险的工作,研究者的精神很可能会在研究过程中偏离神的旨意,向着恶的方向坠落,所以对魔法的研究过程需要神仆的监管。”
妮维菈嘴角抽了抽,反问道:“你信吗?”
罗里苦笑:“我可以不信吗?”
不可以。
妮维菈想笑,但笑不出来:“研究院甚至没有建立在昂嘉本土……”
“可能教廷的冕下们都不愿意沾染恶魔的产物吧。”
但教廷又不可能不去研究他们的死对头。
所以罗里相当于教廷的手套。
妮维菈拍拍罗里的肩膀:“你能坚持到现在,真有毅力。”
罗里:……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我怀疑我的记忆是骑士团做的手脚,或者说,骑士团背后的教廷。”
那么他来找她,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所有秘密全盘托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你觉得教廷很快要对你再次动手了?”
罗里:“是。”
“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清洗掉你的记忆,让你再活一次吗?”
让他陷入无尽轮回的重复?
这样会不会也太好心了一点。
罗里对教廷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让教廷为了他这么反复折腾?
罗里:“我不确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未必会向你求救。”
妮维菈严肃起来:“所以,你担心他们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罗里淡淡道:“谁知道呢?”
他面对教廷,处于完全的弱势地位,纯粹是任人宰割。
他怎么可能甘心?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妮维菈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带你逃离安坎吗?”
罗里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对。”
妮维菈从他的迟疑中察觉出反常:“你对这里还有留恋吗?”
罗里抬起头,看向天空,惆怅地说:“在我上一世的记忆中,整个安坎,都还是一片文明的废墟。研究院,或许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这里的每一片砖石瓦砾,都是经他之手设计,填造,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一旦他叛逃,这里剩下的人会经历什么,他无法想象。
如果只是教廷的审查还好……
但如果,后果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呢?
妮维菈打断了他的悲春伤秋:“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罗里:“你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你的朋友吧?”?
她暴露的这么快吗?
妮维菈呆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她不动如山,等待罗里的下文。
主动权在她,她无需多说什么。多言多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真正得了魔源病的,其实是你,对吗?”
罗里不相信有人会愿意为了朋友涉险至此。
研究院常年没有未经教廷审核的人能够进入,不可能是外界自发的避让。
必然是教廷动过什么手脚。
妮维菈能越过他不知道的重重阻碍,来到研究院,未必没有想过回不去的可能。
她难道没有想过,即使她求到了药,也可能没办法带回给朋友吗?
在这种地方,她甚至可能连她找到了解药的消息都传不回去!
妮维菈:该说不愧是做研究的吗,这个思路七拐八弯的……
“你不仅来了研究院,还想去昂嘉……”罗里努力寻找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思路,“是因为你自信,只要你病愈,你的实力足以你摆脱这些追杀。”
妮维菈微妙地看着他。
她的神情让罗里本就不多的底气更加摇摇欲坠。
他猜对了吗?
妮维菈:该夸他想的太多还是想的太少呢?
说他对吧,根本没猜到点子上。
说他不对吧,拐弯抹角地倒是揣测出了几分她的胸有成竹。
她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不对罗里的推断给出任何反应,而是质问他:“这就是你向我求救的态度?想要我带你出去,不拿出你的交换条件,反倒先扒起我的底来?”
罗里没有被她的愠怒吓到,但依然紧张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他明白他没有更多的谈判空间了。
此刻,他只能将全部筹码扔上牌桌:“魔源病,是研究院的秘密研究项目之一。”
妮维菈不为所动。
“是教廷授意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才有了些许变化。
教廷为什么要研究魔源病?
研究就研究,又为什么是秘密研究?
“说说看。”
“根据最新的发现,魔源病并非魔法师的原发性疾病。简单来说,在魔法师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魔源病并不会……”
妮维菈制止了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教廷为什么要让你们研究魔源病?”
是这种病也威胁到了教廷,还是教廷想利用魔源病达成什么目的?
罗里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妮维菈:“教廷让你们研究什么,他们有明确要求你找到这种病的解药吗?”
“这倒是没有。”
罗里猛地回过味儿来。
身在局中,他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异样!
教廷的指示是:研究关于魔源病的一切。
包括病发过程,易患病对象,病例病征……
魔源病的解法,到底包不包括在这个一切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疾病本身是存在而已知的,但治愈方法却是未知的。
教廷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找到治疗魔源病的方法。
罗里一时冷汗岑岑,略带惊惧地看着妮维菈。
妮维菈:……
她无奈道:“你怕我做什么?”
罗里:“一语中的,我不该怕吗?”
妮维菈:我就说长期被监视会影响脑子。
她难得的带着点悲悯:“你平时是不是根本不敢多想教廷啊?”
罗里无言以对。
他只能坦诚自己的懦弱:“是,我不能。”
妮维菈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她想到,教廷会特地关注魔源病,这说明什么?
想利用魔源病亡斯兰提亚?
顺便把所有魔法师都灭绝了?
她又问了罗里教廷还有什么别的秘密研究项目,但那些都是普通又基础的研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其实仔细说起来,魔源病也是魔法师的常见研究内容之一。从基础性而言,魔源病和其余项目并列时并不会显得多特殊。
但是……
“你觉得,教廷会知道魔源病的解法吗?”
罗里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确定。”
关于教廷的一切,于他都如迷雾。
妮维菈不在乎教廷有没有魔源病的解药。
铺垫至此,她终于有了顺利成章说出这句话的理由:“我要去昂嘉看看。
“去教廷,找魔源病的解药。”
左右周旋都不过障眼之法,她求的,唯此而已。
罗里睫毛轻颤,说出了于她而言堪称天籁的话:“我可以帮你。”
呼——终于骗到了!
妮维菈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