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特缓步走到神的脚下,手中出现一把巨大的锤子。
在石像慈爱的目光下,巨锤一下又一下地挥向祂。
很快,石头塑的像就碎成了一块一块。
他似乎尤不知足,依然抡着锤子,朝那些大块的部分恶狠狠地砸去。
一块又一块……
直至齑粉。
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您爱的人要回来了……”
他捧起一堆粉,痴痴地说:“神爱之人……神……爱之人……”
他这个被神背弃之徒,已经好奇太久,神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了。
克莱门特重新躺下去,放任自己烂在污遭的粉尘中,闭上双眼。
神啊……
你,会为她降临吗?
*
妮维菈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笔。
昂嘉比她想象中安全很多。
这里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通缉犯身份,待她就和普通的前来研学的魔法师一样。
只有一点:这里没有任何人和她交流。
当她想要搭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唯恐不急地避开了。
这一天,她又在平常地听着讲台上那个据说是昂嘉最高法官、全阿塞尔最通神法的人无趣的布道。
他叫什么来着?
克莱门特。
妮维菈从记忆中搜刮出来这个名字。
她的记性倒是不至于差到忘记讲师的名字——如果她现在没有快要睡着的话。
一个玻璃杯凭空出现在她的桌子上,恰好抵住她跌下去的头。
妮维菈自如地把杯子另一边的吸管挪过来,喝了一口。
甜到发齁,勉强让她清醒了一点。
周围的未来神职者们都投来谴责的目光:竟然在神圣庄严的课堂上做喝饮料这么过分的事,有没有一点对大法官、对教廷、对神的尊重!
只有克莱门特,装作没有看到一般,依然在从容流畅地讲他的神法。
现在讲到了:“亵渎神明的表现形式……”
“……在神明禁止的时刻觐见神明……”
“……不敬神的化身……”
“未经神的允许,……”
妮维菈越听越困,连嘴里齁甜齁甜的饮料也不能阻止她的困意。
她都怀疑克莱门特是不是在声音里下咒了,才会导致她一听他讲课就犯困。
这么多天下来,一点抗性没增加,反而越来越好睡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吸管猛的擦过她的上颚,带来一阵剧痛,她才清醒过来。
一看时间,又是教室全都空了,只剩下克莱门特在给最后一个学生解惑。
妮维菈擦擦嘴,草莓牛奶已经被她喝光了。
悬日低垂,她该回去休息了。
到昂嘉快一个月了,从刚下船开始就是不停地上课、上课、上课。
三十天快把她一辈子的学都上了。
白天占着她的时间,晚上也一点没给她半夜摸出去查探的机会。
妮维菈浑身郁闷地往外走,准备像以前一样,回她的豪华单人大别墅。
但今天,发生了一点变化。
请教克莱门特的学生先她一步出了门,妮维菈往外迈的步子被人叫停。
“妮维菈。”
她顿足,回头,毫无疑问是克莱门特。
说来确实奇怪,他今天结束的比以往都早些。
从来都是太阳不睡他不停的,今天居然能在晚霞正盛的时候给他们放学。
窗户外的夕阳衬着他苍白的脸,忧郁的神情,为他凭添几分红润的面色。
长得倒是美的。
只是为人太过正经,加上崇高的身份,神圣的地位,没有人敢对他有想法就是了。
妮维菈默默点评一番,朝他侧了侧头。
克莱门特:“这个月一直在进行理论教学,你被困在神学院里,都没有去外面看过吧。”
妮维菈:……
神啊!
他终于想起这回事了!! !
她把期待和迫切压下,装作谦逊道:“我以为我被囚禁了呢。”
克莱门特:……
他莞尔一笑:“你又不曾亵渎神明,我们为何要囚禁你呢?”
妮维菈:草!
他这话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 !
再配上克莱门特怎么看怎么饱含深意的眼神,他不会真知道什么吧?
妮维菈眯起眼,试探道:“阁下何出此言?”
克莱门特低头,嘬了一口自己的奶茶,顺便以示友好地给了她一杯:“没什么,只是想,带你去实地参观一下,或许效果更好。”
妮维菈没有拒绝:“自然。不过我来之前听说,我们举办的不是联合比赛吗?”
怎么来了这里之后光上课了!
比赛啊!比赛!
不比赛,她怎么名正言顺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怎么找机会去找妈妈?
克莱门特:“你对神的了解太少,和他们比赛,太吃亏了。”
妮维菈瞪大了眼睛,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了。
他明明都在讲神法,一点神力相关的内容都没讲过!! !
白白浪费她一个月时间,既不能偷偷用魔法,也没有增进多少所谓对神的了解。
克莱门特似乎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了,垂下眼睛道:“你想去觐见神明吗?”
妮维菈反问:“这合乎神的时间吗?”
按他刚刚课上讲的,在神没有允许的时刻觐神可是一种严重的渎神行为!
更何况她自己,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被逮捕的,对此极度敏感。
虽然妮维菈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神义里根本没有讲这个,神才不在乎。
在乎也是教廷的人在乎。
克莱门特虚虚地笑:“如果是见你的话,神应该没有不合乎的时候。”
妮维菈:“怎么——”这么说?
“好了。”他拒绝妮维菈继续打岔,“要去阿塞尔神殿看看吗?”
阿塞尔神殿,教廷权力的中心。
这种地方是她能去的吗?
阴谋!
绝对有阴谋!! !
妮维菈怀疑地看着他:“我能去吗?”
克莱门特:“当然。”
妮维菈斟酌一下:“我是魔法师。”
“我知道。”
“我是恶魔。”
“嗯。”
“我是女巫。”
“哈。”
“我是——”克莱门特不耐烦道:“我知道,小姐。”
他声音里泛起甜腻:“相信我,我都知道。你的一切……”
妮维菈浑身恶寒。
“……我远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妮维菈女士。”
妮维菈:好恐怖!! !
她觉得克莱门特简直不是在暗示了,她就是纯明示。
那她更不能和他去了!
妮维菈一边思考他为何今天突然发难,一边拒绝:“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今天就……”
克莱门特食指放在唇上:“嘘——”他对她眨眼:“我保证,你不去会后悔的,怎么样?”
妮维菈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克莱门特阁下。”
就算暂时被教廷限制了魔法,她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魔法师。
她要走,教廷可留不下她。
克莱门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夸赞道:“很好,女士。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打起精神来,恹恹的姿态可不适合你。”
妮维菈:……
我草,这是什么变态啊!
克莱门特说:“在游戏开始之前,不妨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妮维菈不想听。
但克莱门特无视她的冷淡,自顾自开说了。
“很久以前,有一个受过很多欺骗的人。在又一次被人蒙蔽之后,他向神许下了愿望:希望那些骗他的人都去死。”
“我们仁慈的神实现了他忠实信徒的祈求。很快,不知道他有神的庇佑,胆敢欺骗他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开始,所有人都不知道灾祸为何而起。
“直到这忠贞的信徒憎恶的人都死光了,他才将这一事实昭告天下:所有对他撒谎的人都会死。”
妮维菈听的眉头直皱,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然后呢?所有人都恐惧他,不敢再接近他了?”
这是妈妈讲过的故事里最常见的一种模板了。
克莱门特摇摇头:“怎么会呢。大家都可喜欢他了。他的存在,就是真相的象征。”
“但也令人恐惧,不是吗?”
克莱门特大笑起来:“真是聪明的女士。”
他说:“不错。很快,他就自食恶果了。”
只是让周围的人无法对他说谎,怎么会是自食恶果呢?
妮维菈嘬着草莓鲜奶听着。
“他功成名就,在生日这天回到了家中。他可怜的父亲见到他的第一眼便问:”“过得如何,维奇?”
“很好,父亲。你呢?”
“不错。”
维勒斯卡看到厨房的帘子后一闪而过的黑影:“那是什么?”
父亲慌忙道:“什么?兔子跑进来了吗?我去看看,厨房什么也没有。”
维勒斯卡心一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拽住父亲意图离去的背影,父亲转过身来。
维勒斯卡看到一张极其苍白的、哆嗦着的脸。
那是……
死亡的前兆。
“他的父亲猝死在他怀中。帘子后面,是他父亲的情人。”
妮维菈一时无言。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罢了罢了,总归这个故事,和她没关系就是了。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很熟悉。
是哪里呢?
克莱门特却还没有讲完。
“后来,他又向神求了一个愿望。真是个幸运儿,这一次,神也答应了他。
“他希望对他说谎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给他一点时间,允许他来思考要不要赦免说谎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怎样才是真正的赦免。后来,有人在对他撒谎后求他说出‘我原谅你’。”
妮维菈:“他说了吗?”
克莱门特:“说了。”
妮维菈正要松一口气。
“话音将落,说谎者就死了。”
妮维菈:!! !
显然,“我原谅你”不是他决定的赦免形式。
不过,克莱门特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干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这么无聊,只是单纯想给她讲个故事。
克莱门特盯着她,笑吟吟道:“所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谎。”
妮维菈:“怎么,难道你要说你就是故事里那个被神眷顾的人?”
她才不信,来吓唬她的吧。
克莱门特对她摇头,眼里溢出淡淡的恶意。
他在看着她,却慢慢不再看着她。
他的唇一张一合,还在说话,妮维菈却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见了,她浑身僵直,如芒在背。
他的眼睛,越过了她,那就是在看……
她后面有什么?!
妮维菈嚯地半转过身。
金发碧眸。
白金色骑士装。
棕色长靴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
一个本该已死之人。
克莱门特带着笑的声音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脑子,刺的她头痛。
……
“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的话,我倒是恰巧知道如何才能得到他的赦免。
“你需要一个吻,女士。”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没有新的更新了ps.维奇是维勒斯卡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