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神殿。
她说不出这宏伟的建筑和她在成人那天去过的具体有什么不同。
从外表上来看,它们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但她知道有哪里不一样。
她目光逡巡一圈,神殿之中,虽然宽敞空旷,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说这里有我想见的人,人呢?”
她五感都被削弱,看不出门道,维勒斯卡却能隐约感受到血腥气。
隔着面罩,也尖锐地传过来。
他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天克莱门特躺着的地方:神明目光的落点。
克莱门特恰好走到那里,站在那处,专注地望着妮维菈:“已经见到了。”
妮维菈:“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他,克莱门特朝她招手:“过来。”
妮维菈迟疑着,看看后面的维勒斯卡,又看看克莱门特,疑心这其中有什么陷阱。
一人表情被面罩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人笑着,却是越笑越像鬼魅,阴森可怖。
妮维菈:你们教廷……
究竟神圣在哪里!
跟恶魔大本营似的!
她无奈,还是走到了克莱门特身边,倒要看看他准备耍什么花招。
克莱门特却什么都没做。
至少在妮维菈视角是这样。
他偏着头,注视着一片空白,声音轻柔。
“三日后,神殿会在这里处决一批通缉犯。在那之前,我们会举行神降仪式。
“你的任务是,请神降临。”
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愉快的东西,他笑得眉眼弯弯。
妮维菈被隔绝的世界里,无形的绞刑架上,捆着一个人。
他显然愤怒极了,乱糟糟的红发张扬着,整个人不安分地在绞架上挣扎。
即使无法撼动束缚分毫,他依然孜孜不倦地挣扎着,试图给她传递一点信号:快逃——快逃——快逃——可惜,妮维菈什么都听不到。
她痛斥克莱门特:“你有病吧?让我请神降临!”
她真想说她连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位全知全能的神都不确定。
想到这里是阿塞尔神殿,是阿塞尔对神明信仰的汇集之处。
是神的威权最崇高的地方。
她又硬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太恐怖了!
以前比赛不都是比打架吗?
今年怎么改请神降了!
她说:“想见神你们自己不会求见吗?你搞搞清楚,我是魔法师,我——”维勒斯卡已经把剑拔出来了。
妮维菈把“根本不信你们的神”几个字咽回去。
真狼狈!
她幽怨地瞥了一眼维勒斯卡。
该死的!
克莱门特大多时候太柔了,给她的压迫感远不如维勒斯卡强。
这个人拎着剑往那里一站,魔力运行滞涩的妮维菈根本不想和他对上。
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怕他报复。
毕竟她和克莱门特没仇,和维勒斯卡结怨太深。
维勒斯卡又是那样一个屡屡蒙得神眷的人。
不敬的话她说出口,克莱门特或许不会和她计较,维勒斯卡却不一定。
想到这里,妮维菈突然又有另一种感想。
她的目光从克莱门特头上飘过,停在那尊低眉的像上。
一寸寸扫过。
未有半分冲动。
她有些失落似的,不自觉地往前一步。
维勒斯卡横剑在她身前,剑刃贴着她的小腹,拦住她继续向前的动作。
妮维菈被坚硬的触感惊了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抬起指,隔空点着神像的眉眼。
轻轻摇头:“不像。”
克莱门特的笑凝固了。
维勒斯卡却忍不住扬了扬唇。
可不是不像,真的神像,哪里容得下克莱门特如此亵渎。
克莱门特淡淡地问:“哪里不像?”
妮维菈撇着嘴,左看右看,哪里都不像。
她点评道:“眉不展而带愁,眼无形更无神,唇僵直无笑颜,鼻子……”
妮维菈嫌弃地啧啧两声:“放在人身上都嫌丑,神怎么可能长这样。”
克莱门特笑容彻底没有了。
他冷着脸,是自相逢以来,看起来最危险的时刻。
妮维菈反应出来什么:“你雕的啊?”
克莱门特不说话。
她轻蔑道:“技法真拙劣。”
维勒斯卡笑出声来。
克莱门特不能朝妮维菈发的火全朝他去了。
“滚!”
妮维菈指指自己:“我吗?”
“你也滚!”
妮维菈:……
维勒斯卡:……
他们对视一眼,在讨厌克莱门特这一点上达成了短暂的共识。
而后又相看两相厌地迅速转开视线。
妮维菈很想走,但她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实现。
她说:“我没有见到人。”
克莱门特可是用妈妈把她骗来的,没见到人,她怎么可能轻易走。
克莱门特冷笑:“我和你保证这里有你想见的人,我保证会让你见到他了吗?”
草!
妮维菈被他的无耻惊到了。
她马上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他确实没说会让她们相见,只是用一番似是而非的威胁说辞,把她骗来了这里。
那他骗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说那个人就在这里,如果他没说谎的话,就意味着,那人和她被隔绝了。
是用神力隔绝的,还是……
她的目光蠢蠢欲动地停在神像的底部。
会在这里面吗?
维勒斯卡被她吓了一跳。
敢直接冒犯神像的,除了克莱门特,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其他人就算再亵渎,对神像却还是有着尊敬的。
毕竟在“真正的”神殿中,那些神的化身也是真正的不容接近,更不容侵犯的。
维勒斯卡思索之间,妮维菈已经几步窜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来夺他的剑。
维勒斯卡随意探手,捉住她伸过来的腕子。
妮维菈不仅剑没偷到,自己反倒被人扯得往他身边一踉跄。
他戏谑:“胆子倒是大,想砸神像?”
妮维菈:……她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就不能是想杀了你们?”
“你看起来没那么蠢。”
“砸神像听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聪明主意。”
维勒斯卡哂笑:“教廷有两个至今没有捉拿——”克莱门特突然喊道:“骑士阁下。”
电光火石间,妮维菈便明白了。
这里被藏起来的人,不是母亲。
克莱门特有意误导她,但维勒斯卡显然不知情。
她笑起来。
第一次为信徒内部有如此多的纷争而愉悦。,但不是母亲的话,会是谁呢?
克莱门特:“送她回去吧。三日后,这位女士还有的劳累呢。”
妮维菈斜他一眼,自认摸透了他的底细,不会再被拿捏。
“我不知如何请神降临,法官阁下另请高明吧。”
“嘘,别着急,女士。”
克莱门特调理好作品被挑剔的创伤,轻快道:“如果神降临,教廷会原谅渎神者的冒犯,将他的命运交由神来决定。
“但如果神并没有降临,祂忠实的仆人,自会为祂的权威传播世界扫清一切障碍。”
妮维菈视若无睹。
她才不关心这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被护(押)送回大别墅的她,很快就不这样想了。
一本艳红的《教义》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她不耐烦地打开,想着克莱门特这个谜语人又在耍什么名堂。
猝不及防的,一张潦草的脸便印入眼帘。
红发赤瞳,明朗如春日,落魄如深秋。
许是为了打压反叛者的气焰,画处决令的画师将他的不甘、愤懑、幽怨,通通诉诸笔端。
只需一眼,她就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索亚。
少年抬着头,高傲地仰视着威逼利诱的行刑人:“你就是再欺辱我一万次,我也不会求她来救我的!”
克莱门特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是吗?”
他抬手,尖锐的石片从索亚的下颌滑到锁骨。
“那你这样了,她还会喜欢你吗?
“她会心疼你吗?
“她知道你为了救她背叛了神明吗?
“她——”钻心的疼痛中,索亚冷静地说:“不,我从来没有背叛神。背叛了神的,明明是你们!”
他的身后,巨锤正重重地抡下,将残破的神像砸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那被她评价为丑陋的像碎裂满地。
就像克莱门特的信仰。
他微笑起来:“喔,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看看神,究竟会不会为祂最忠实的信徒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