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鲮恩忘记她们最开始是在哪一个世界中与蝠女联合的了。
作为在第七代之后才加入他们的高级教授,蝠女阴郁神秘,与她们几乎没有交流。
何况她成为高级教授的手段也……
鲮恩一直没想明白,艾理斯究竟是怎么做出接纳她的决定的。
比起来同僚,蝠女在她心中更像一个没有及时清理掉的垃圾。
人不会认为垃圾和自己是平等的。
但在某一个世界中……
鲮恩也记不清了。
世界实在是太多了。
每一个幻境都在指数级自我分裂和衍化,她穿梭于诸世界之中,几乎要迷失自我,当然分不清这种变故究竟是从哪个世界真正开始的。
等她游历到那方幻境的时候,那个世界的她已经和蝠女达成了合作。
而她第一次降临,看到的就是巨大到笼罩了整个天空的蟒蛇。
那是蝠女的画作。
她的面容笼罩在面纱之下,鲮恩看不清。
蝠女没有抬头,只说:“你来了。”
鲮恩默不作声。
蝠女问道:“蛇抓来了?”
鲮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个瓷瓶。
她用魔法去感应,观察到一条细弱的,长虫一样的东西:蜷缩在瓶中一动不动,没有半点魔法气息。
一条最普通不过的蛇。
她把瓷瓶扔给蝠女,蝠女接住,打开塞子,那蛇便被空中的画作吸了进去。
霎时,原本僵硬的死物活动起来,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凶恶的绿眼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鲮恩尚未从这变化中反应过来,又见那蛇像被放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眨眼间,天空中只剩下一片澄澈,浑无异象。
“不是空间系。”
瓷瓶回到鲮恩手中,她垂眸,里面空空如也。
蝠女说:“再试最后一次,还不行的话,除非你们同意献祭,否则我不会再试。”
鲮恩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她摧毁了这个幻境,离开了。
但这样的幻境不知何时越来越多,多到她每穿梭几百个幻境,便会在天空中看到一次神态各异的魔兽画作。
蟒蛇、巨熊、异形鸟、长着许多触手的树……
无一例外,蝠女会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不是空间系。
——再试最后一次,还不行的话,除非你们同意献祭,否则我不会再试。
她在试什么?
意识到这个分支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型幻境群系,鲮恩终于提起兴致去弄清楚这个本该死去的垃圾在尝试什么。
以及,为什么是空间系?
“我同意献祭。”
她对着专注地凝望天空的蝠女随意说道。
“因为这里是幻境吗?”
什么?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
鲮恩的惊愕似乎在蝠女意料之中,她揭开自己的面纱,面纱之下,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饶是鲮恩,也被这一幕惊得倒退两步。
“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蝠女空白的面部一动不动,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
“很不巧,最近是我百年一度地照镜子的日子。你的幻境没法直接摄取到我的脸,是吧?”
“是。
“所以你到底长什么样子?”
鲮恩真是太好奇了。
蝠女冷哼:“你不是最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吗?”
“可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能猜到我是这个幻境的主人呢?”
蝠女的脸上没有任何动作,鲮恩却觉得她像是笑了一下。
蝠女抬手,鲮恩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挪动。
“你很忙吗?”
她喃喃自语。
不然怎么会,连自己身上的魔法都被剥夺了也意识不到呢?
一个被她囚禁住准备献祭的傀儡,忽然说出“同意献祭”的话,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吧?
鲮恩的身体软趴趴地倒下去,象征着力量的蓝色光团漂浮在她的掌心,但蝠女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老师,她的过往,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蝠女思索着,把光团送进舒展着身体的巨蟒腹中。
青绿的蟒蛇身躯急遽扩张,直至遮天蔽日,天下只余一片黑暗。
“木系。”
蝠女叹息。
不,木系是不可以的。
只有空间系的魔兽,才能与她的幻系天赋结合,困住那个会阻止祂们降临的人。
蝠女将手掌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颗激烈跳动着的心。
但心脏之内,空空如也。
她其实什么也不记得了。
但她总觉得,这里不该是空的。
这里面应该有一个存在,有一个伟大的、拯救了她的存在。
她将为了祂们而献上一切。
即使在这可悲的只是虚假的幻境之中,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
世界支离破碎。
蝠女跪坐在一处破败的神殿之中,仰望着那尊断身的神像。
神弃之处,魔法遗忘之所。
这是最适合她的神降临的地方。
——“你说的废话够多了。”
妮维菈动动手指,藤蔓便缠上沁之芽的脖子。
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喊停的时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就永远闭上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被人利用到死还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她掐断了沁之芽的脖子,也掐断了那道绑在她性命之上的献祭。
可惜,这道魔法已经和她捆绑太久了,那些早已被输送去不知何方的力量,妮维菈也无法追回。
但……
她又何必去追呢?
小偷自会送上门来。
她停下准备唤醒艾理斯的动作,心想,今天这麻烦倒是一环接一环。
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吧。
一道藤蔓扯住祈祷者离去的步伐。
“跑什么,想当逃兵?”
祈祷者瞪大了眼:“祖宗,你想让我干的我哪个没干,她人你都杀了还不放我走啊?”
“她死了,问题就没了吗?”
祈祷者不懂:“那不然呢?”
妮维菈:……
她看看中断魔法的其他教授,纳闷:“你们真感觉不到啊?”
瑾岚:“我们应该感觉到什么?”
她们被艾理斯莫名其妙拉来打架已经很烦了,艾理斯陷入沉睡她们又莫名其妙被定身只能隔空斗法,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难道不该赶紧回去休息一下吗?
妮维菈:……
她抱臂,戏谑地笑:“行,那你们试试,还能不能走?”
瑾岚纳闷,调动魔源准备释放魔法,却发现魔源似是被锁死了,毫无动静。
瑾岚:!
“你知道什么?”
她倒是不怀疑是妮维菈干的。
易莱哲心中冷笑。
妮维菈:“你们好弱,难怪阿塞尔要亡。”
瑾岚:?
祈祷者:?? ?
芭洛拉:……
琴云:。
执夜人:哦。
逆流:O易莱哲佯装看书。
翡森气得扯断了一缕头发。
又像活人了?
妮维菈抵抗入侵的同时,分神一瞬。
只这一瞬,就被那“人”找到了漏洞,顺着她防御的漏洞,侵入了此方。
妮维菈吐出一口血。
“客人想来就来,未免太过无礼。”
来人灰发灰眸,她一怔,那双灰眼睛里倒是先流出泪来。
“你哭什么?”
她下意识说。
早知道他是个祸害,她当时真是不该心软。
就算不杀了他,让他多吃点苦也是好的。
妮维菈头一次恨起自己居然会做好人好事起来。
路边的美人不要捡,古人诚不欺我。
尼克勒斯抹着眼泪朝她跑过来,在所有人的注目中一把扑进她的怀里。
妮维菈正是虚弱的时候,向后一个踉跄,险险坐在艾理斯身边。
她举着双手,搂也不是,推又推不开。
只能斥责:“你到底要干什么?”
都能把她逼吐血了,还在这里装蠢笨小哭包?
“废物!”
跟在他的身后,随之进入的赛微亚拉终于能说出压抑了十几年的心声。
简直是天要亡他精灵族,他费尽力气跨越时空附身到的代理人,居然是这么个无能之人!
天知道他忍了他多久,要不是他的力量不允许他另选他人,他早就把这个蠢货杀了。
尼克勒斯的愚钝害得他们的迁徙计划至少推迟了三个月。
三个月!
横生了多少变故!
他的子民被迫与龙族鏖战,牺牲者十之六七。
如果不是尼克勒斯——他眼中闪过寒光,绿色如闪电般向着尼克勒斯飞去,却被他身下的女孩抬手,轻飘飘地接住。
妮维菈从眼泪的汪洋中抬起头来,端详着那个容色绝佳,耳朵尖长的男人,和他身后洋洋洒洒掉进来的“人”。
“精灵?”
问句,语气确实笃定的。
“那不是传说中的生物么,阿塞尔从未记载有人亲眼见过精灵,都是些怪奇志异……”
除了艾理斯,在生物方面最博学的当属芭洛拉。
妮维菈说道:“是啊,传说中的生物,从传说里偷渡到阿塞尔来了。”
阿塞尔原来还是块风水宝地,这么招偷渡者?
赛微亚拉原本还在试探她的实力,听到两人的对话,却是一愣。
“你们说这是哪里?!”
阿塞尔?
怎么会是阿塞尔?!
如果这里是阿塞尔,那他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妮维菈:“看来你们知道一些秘密。”
赛微亚拉阴沉这着脸,顾不上妮维菈的跃跃欲试的攻击,开始测算天时。
妮维菈一道藤蔓抽过去,他躲也不躲,还是身后的精灵扑到他身边,大叫一声“长老”,替他扛下了一鞭。
妮维菈的全力一击,侍卫几近濒死,赛微亚拉却恍若未闻,只自顾自测算着,算到额边全是滚滚的汗珠,几十个精灵将他团团围住,反倒被妮维菈一把捆到一起,丢去一边。
他脸色衰败,喉中溢出一丝呻吟。
凄惨之貌,与周遭正为逃脱了末日而庆幸的精灵们全然两样。
“末日……”
这里是73世之后的阿塞尔。
文明诞生而归于寂灭。
星辰自无中诞生,又归于无。
73世之后的阿塞尔,依然无法逃过那场湮灭。
他费尽心思谋划的,不过是一场无谓的牺牲。
赛微亚拉气得呕血。
妮维菈不知道他到底算到了什么,却知道怎么才能给他泼冷水,能气死他最好。
她推开身上压着的尼克勒斯,淡淡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只顾着算阿塞尔,别忘了算算自己。”
赛微亚拉红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妮维菈朝天上指指:“没什么意思。只是今天的客人有点多,不知道你们商量过没有?
“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呢。”
怎么可能?
这个狡诈的人类一定是在骗他,他没有察觉到上方有任何力量波动。
可……
万一是真的呢?!
零零散散的几个人类都随着那女孩的话抬头看去,而后怔在原地。
赛微亚拉一边想着,一定是这些人类合谋起来诓骗他,一边却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砰砰狂跳。
不妙的预感紧紧攫住了他。
作为无数次带领精灵族渡过危机的首领,他最明白这种预感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缓缓仰起头。
没有方向的混乱时空之中,一只灰色的瞳孔正在那女孩手指的方向,渐渐显形。
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女孩欢快地叫起来:“呀,看起来倒像是来寻仇的呢。”
赛微亚拉说不出话。
巨龙。
世间最后一条巨龙。
“你竟然还活着,亚、尔、维、斯。”
妮维菈:“它不仅还活着,来的还比你早呢。
“废物。”
她笑着,把这个词回敬给了赛微亚拉。
尼克勒斯蜷缩在她身边,悄悄捏住了她垂落的小指。
“找到你了。”
灰瞳低叹一声,数次凝望过妮维菈的眼睛,第一次跨过遥远的时空,化作庞大的龙躯,降临在世间。
第224章 猛烈的攻击朝着赛微亚拉袭去,他招架之时,妮维菈默契地拦住那些意图帮忙的小精灵们。
赛微亚拉强的可怖,他的族人倒是没什么实力。
妮维菈思忖着,目光落在看不清动作的巨龙身上。
会和它有关吗?
一精灵一龙的战斗陷入僵局,赛微亚拉率先向妮维菈求助:“人类,帮助我。杀了他,我可以放你们一马!”
妮维菈:“我看着很蠢吗?杀了他,你下一个要杀的不就是我们。”
精灵虽在求助,姿态却半点不肯放低。
他半是悲悯半是嘲讽地说:“我何需出手,你们会自取灭亡!”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过是死在他的手上,还是死在别人手上的区别罢了。
妮维菈:……
“那我更没有理由帮你了。”
赛微亚拉急了,他叫道:“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吗?”
妮维菈:!
她轻喊一声:“亚尔维斯。”
出乎意料的,那只龙竟然停手了。
祂巨大的头颅划过一个扭曲的弧度,灰瞳对上她。
“我见过你。
“刚才是你给我指的路。”
妮维菈张张嘴:“是吗?”
亚尔维斯摆摆尾巴,“你想让这个将死的的精灵帮你做什么?”
妮维菈:“你能杀了他?”
亚尔维斯轻描淡写:“同归于尽不成问题。”
“代价呢?”
巨龙深深望着她。
“这片大陆。”
妮维菈:……
她不知该不该庆幸赛微亚拉先向她求助了。
“能换个地方打吗?”
“换不了。”
“那换个时间打?”
亚尔维斯似乎被她逗笑了:“我只是看在你为我引路的份上,给你一点耐心。如果你还是这样胡搅蛮缠,我与你无话可说。”
灭族之仇,祂今日非报不可!
妮维菈:“我想你可能错怪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你难道不想回到你们共同的故土,去杀了你的仇人吗?在这个时代的屠戮,难道能告慰你死去同胞的魂灵吗?”
亚尔维斯愣了,祂犹疑的片刻,妮维菈对着赛微亚拉大喊:“还不走?”
赛微亚拉当机立断,青绿的风暴席卷了所有还在状况外的精灵,拉着亚尔维斯强行坠入了时间通道。
反正这个时间的阿塞尔也要完蛋了,那还不如回到他们的时代,至少那里还有母树,可以与他们一起迎接世界的终结。
他关上时间的大门,不允许未来的死气有半点蔓延到他的世界。
但还是有一点微弱的力量渗了过来。
赛微亚拉浑然未觉,在枝叶铺满天空的母亲的怀抱中,与亚尔维斯激烈缠斗。
妮维菈站在世界树广阔的阴影之下,汲取着这个时间的知识。
就像沁之芽的秘密一样,这些知识以一种自然而温和的速度进入她的精神。
从那一道神音之后,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强迫她接纳的知识和力量。
她再也无需怀疑了。
这绝不会是魔法。
这世界上没有不需要学习、钻研的魔法。
这般自然地浸染她却绝不会引起她不适的,只可能是神的力量。
所以她不必赛微亚拉的讲解,也明白了“世”的概念。
自天地之间无任何存在为起点,以存在过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为终点,为一世。
这里是第136世。
物质诞生、消亡、再诞生所经历的第136个轮回。
精灵发展出的文明创造出世的概念,却不知道,自己并非第一世。
这个世界没有对神的信仰,但那位神的宫殿,却依然矗立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或恢弘而为精灵供奉,或偏僻而尚未被人发现。
他们称这些雕像为母树的魂灵。
精灵从母树中诞生,本是一团灵质,却在见到神像之后,为之感染,化作人形。
至于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人类……
早在很久之前就被精灵杀光了。
几万年的历史,就这样简单地印在妮维菈的脑中。
祂慷慨到愿意与她分享一切知识,给予她毁灭和创造的力量,却吝啬地不肯告诉她她一直在追寻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的母亲究竟在哪里?
一片沉默。
妮维菈冷嗤,力量扫荡尽这个在战争中残破不堪的时代,没有罗塔的踪迹。
龙血自高空洒落,溅在她的脸上。
妮维菈抬起头,正对上断掉的头颅。
那双灰瞳还睁着,藏着毁天灭地的恨意,至死未消。
战胜者提着屠龙之剑,尚在喘气。
妮维菈却知,他死期已至。
她明白蝠女为何执着于空间系了。
不仅是为了那只困住艾理斯的魔兽,更是为了补全亚尔维斯最后的力量。
祂执掌毁灭的威能,一旦祂能够操纵空间,依托于空间所存在的一切,都会为他所毁。
若非祂还太年轻,赛维亚拉不可能趁祂施法杀死祂。
妮维菈想,精灵屠戮龙族的决策是正确的,唯一的错误是,他们决定的太晚了。
不够杀伐果断,没有根除龙族,只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两败俱伤。
她静默地站着,空间分崩离析。
还活着的精灵们连哭喊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溃散。
即使是赛维亚拉,也无法抵抗这种消亡。
他尖长的耳朵颤了颤,永永远远地死去了。
连尘埃也没有留下。
第136世,亡于亚尔维斯。
空间不再,唯有时间的长河依然向前流淌。
妮维菈顺着河流一路向下。
世与世的壁垒本来无可逾越,她却可以轻易穿过。
所有的空间都被毁灭,她之所在,却是没有力量能够僭越的净土。
她一寸一寸仔细地搜寻着。
第137世的阿塞尔,没有。
第138世、139世、140……
没有。
135、134、133……
3、2——她触到一道坚硬的壁垒。
壁垒的另一端,是阿塞尔最初的模样。
是时间的起点。
那里拒绝她,或者,是给予她特权的神在拒绝她。
妮维菈无法,她只能回去。
回到那个有她所熟识的人们的时间中去。
“维菈?”
她睁开眼,看到艾理斯担忧的脸。
“教授?”
她捶打自己的头。
刚刚发生什么了?
她的头怎么这么痛?
她想坐起来,手却按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艾理斯抓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的腿上,她使劲晃晃头,悄悄用魔法观察周围的环境。
艾理斯还躺在他的花瓣床里,教授们倒是都在,不知本来在说什么,此刻正或明或暗地盯着他们。
妮维菈:……
她“看”到祈祷者兴奋的表情,熟练的扯了一把正在偷窃她力量的丝线,恶声恶气道:“你爱想什么我懒得管,但是再敢偷我一次,就不是抽你一次这么简单的了。”
祈祷者无辜地对她眨眼睛:“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啊。”
妮维菈:“哦,控制不住乱想还是控制不住当小偷?”
祈祷者:“嗯……都。”
妮维菈从艾理斯身上跳下来,不敢看他,假装在和祈祷者拌嘴。
“那简单,把你眼睛挖了,再把你魔源剜了。你觉得怎么样?”
祈祷者瑟瑟发抖:“艾理斯你看她!”
艾理斯失笑,拉住妮维菈的胳膊,把她往回拉了一点。
“我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
妮维菈被他拉得转身,众人都自觉退让,不打扰他们叙旧。
只有翡森和易莱哲,对视一眼之后,才先后离开了。
“还没有问过这是哪里?”
妮维菈率先开口。
艾理斯含笑,挑起她鬓边的发。
“我的小神使,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妮维菈哑然。
“你也听到了。”
“那毕竟是神的意志。”
他怅然失神。
妮维菈不由揪心起来:“教授……还好吗?”
“如果是说身体和力量的话,很不错。
“如果是说别的什么的话,大概不太好。”
她有些闷闷不乐。
“我让教授伤心了。”
艾理斯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变戏法一般,掏出一顶礼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她的头上。
黑色的,样式简约,却一眼能让人意识到: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大抵是刻印着精神干预魔法的效果。
“神的眷顾与憎恨,都不是你所能控制的。”
他温和而公正,替她叙述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你为何要感到自责呢?”
妮维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先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此刻却别无他法,像终于找到了能替自己做主申冤的人,只能抱着他一个劲地抹泪。
艾理斯却没有纵着她伤心。
正相反的,他第一次推开了她。
他半蹲着身体,平视她哭成一团模糊的脸。
手指抹去她的泪水,口中却说着让她更加想哭的话。
“你对我感到愧疚,是吗,为什么?”
他看似只是冷静的发问,妮维菈却知道,他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她摇摇头,想要否认,却无力辩解。
只能生硬又委屈地说:“教授,我早告诉过您变成弱者会是什么下场!”
那一夜,她明明教过他的。
如果放任自己落入被人操控的境地,那么无论遭遇怎样的折磨,不都是无法拒绝的吗?
是他从来不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是他非要一点一点捧着她,由着她,让她成长到如今地步,是他明明有机会却——“那怎么办,难道你想要我杀了你吗?”
直至此刻,他都说不出他想杀了她。
他又何曾动过这种想法呢?
即使……
“即使你让我的所有计划全部溃败,让我意识到我有生以来就在规避的未来很可能由我最亲近的人亲手铸就,即使你可能——可能——”他不忍心说出那件残酷的事。
“即使阿塞尔真的会迎来末日。”艾理斯轻声说,“难道我就能说,我曾经有哪怕片刻,想要杀了你吗?”
如果这是命运,他避无可避。
如果这不是命运,他更没有要杀她的理由。
“你应该杀了我的。”
妮维菈喃喃自语。
他应该在遇到她的第一天就杀了她的。
这样,她就不会面对如今这种可怕的抉择了。
那样的可能只是被她认知到半点,她都觉得自己整个人要溃败了。
“你我都无法拒绝神的意志。”
“帮助我,也是神的意志吗?”
艾理斯:……
总感觉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神连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要操控的话,或许吧。
“如果你要把我当成一个彻彻底底被神明操纵的傀儡。”
“那你为何不敢承认,是你自己不愿意杀我?是你想要我活着?”
艾理斯叹息。
他扶正妮维菈本就极为端正的帽子,苍白道:“我承认,是我违背了一直所践行的规则,是我没有及时把危险扼杀在摇篮,是我为了一己之私放任你成长到如此地步,是我怠惰修习水平低劣,是我,有愧于阿塞尔。”
妮维菈怔怔地看着他。
他没有半分赌气的敷衍,只有端肃的自省。
“你后悔吗,教授?”
“不。”
“你明明后悔了。”
艾理斯轻笑,规整的表情融化,那张艳丽绝伦的脸上又绽出春天来。
他从来美得叫人不敢直视,此刻,却格外勾她心魄一些。
“我只说我做错了事,何曾说我后悔过?”
妮维菈依然怔怔地看着他。
心里好像有什么升起,又飘然落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她很痛苦,却又没那么痛苦了。
“从年龄而言,你还是个太年轻的孩子,维菈。但你所拥有的力量,早已不是一个孩童的力量。没有人教过你怎样正确的运用他们,也没有人能教你这样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当你能够支配世界的时候,你的意志,就是世界的意志。
“你不必对我感到愧疚,你只是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而已。”
“我……”
她来不及说什么感谢的话,就被艾理斯用一个吻堵住了嘴。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他最冒犯的一次。
一触即分。
妮维菈还没回过神来,猝不及防的,他手中出现一柄短刃。
他姿态决绝,却不是朝她而来,而是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划下一刀,鲜血汩汩而下,浸透他们的衣衫。
狰狞外翻的皮肉,与他的美貌极不相称,却显得格外妖异惑人。
像最古老的黑色魔法师,在用诅咒留住自己的爱人。
他们都心知肚明,无论他还是她,想要让这道伤口痊愈,都轻而易举。
但没有人这样做。
妮维菈呆呆地摸上那道丑陋的伤口,魂游天外。
他这又是何苦呢?
高傲的、冷漠的、不可一世的、从未拒绝过她的艾理斯说:“但如果你毁掉了阿塞尔,我会恨你。”
自毁,已是他唯一能牵绊她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