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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24

作者:雪落千千遍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45

雪在那年十二月来得特别早。

仿佛秋天只是打了个盹,冬天便迫不及待地接管了山林。清晨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已是一片无瑕的纯白。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勿忘我的花茎,将那片蓝紫色彻底掩埋,只留下起伏的、柔软的白色曲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木屋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朝穗空用手指在上面画着无意义的图案,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圆。

奇犽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藏在背后。

他观察了她一会儿。她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落寞,圣诞节的氛围似乎并没有感染到她。

小杰的意识有些不安:‘她看起来好安静……要不要做点什么?’

雷欧力欧更实际:‘去年的圣诞老人把戏不管用了,得换个方式。’

酷拉皮卡则在思考更深远的问题:‘时间不多了。这是我们在她身边的第二个圣诞节。’

奇犽清了清嗓子。

朝穗空回过头,黑色的眼睛望向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手伸出来。”奇犽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朝穗空迟疑了一下,还是摊开了小小的手掌。

奇犽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个玻璃雪景球。不大,刚好可以被她两只手捧住。

球体是清澈的水晶玻璃,底座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简单的藤蔓花纹。球体内,是一座微缩的、覆盖着‘白雪’的小木屋模型,屋前有一小片蓝色的‘花圃’。细小的、亮晶晶的‘雪花’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只要轻轻一晃,便会纷纷扬扬地落下,缓缓覆盖那座小屋和花圃。

朝穗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晶莹剔透的小世界。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雪景球,举到眼前。她轻轻地、非常轻微地摇了摇。

球体内,人造的雪花开始旋转、飘落,纷纷扬扬,无声而永恒地覆盖着那个永远不会被寒冷侵蚀的微型世界。雪花落在小木屋的屋顶,落在蓝色的花圃上,缓慢地堆积。

她将雪景球举高,视线透过它,望向窗外真实的世界。窗外,真正的雪花正在飘落,覆盖着真实的山林和真实的花海,冰冷,寂静,终会融化。

隔着两层玻璃,雪景球的玻璃和窗户的玻璃,真实的雪花在远处无声飘洒。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雪景球,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隔着玻璃看向雪花的我们是不是也是被世界观望的雪景球?”

奇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温柔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们四人被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身份里,像被封存在雪景球中的微型景观,完成着某种被设定好的‘陪伴’与‘教导’。而外部那个‘真实’的世界,那个有幻影旅团、有猎人考试、有未来血腥命运的世界,是否也正隔着某种屏障,观望着他们?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或许吧。”他说,声音有些哑,“但至少在这个球里,雪一直在下,花一直开着,小屋永远温暖。”

朝穗空没有回应。她只是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被雪花覆盖的微型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新年过后,训练正式开始了。

没有预先的说明,没有循序渐进的课程表。奇犽直接进入了最残酷、最有效的阶段。

“如果想复仇,你需要一具能承受战斗、能执行计划的身体。”奇犽的声音在那天清晨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从今天起,你的安逸日子结束了。”

朝穗空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退缩或恐惧。那双黑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准备好接受一切的决心。

第一阶段的训练是基础体能和抗性。负重越野,极限耐力,冷热交替耐受,平衡与协调……每一项都以超越常规孩童承受极限的标准进行。

奇犽没有因为她是个孩子、是个女孩而有丝毫手软。他精确地计算着她的极限,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施加压力,又在真正造成不可逆伤害前停止。

训练是痛苦的。

每一天结束,朝穗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被汗水和泥泞浸透,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颤抖不止。她很少出声,只是咬牙忍耐,即使摔倒了,也会自己爬起来,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泥土,继续向前。

直到一月初的那个晚上。

晚餐是简单的炖菜和米饭,味道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朝穗空像往常一样吃完,收拾碗筷,准备去擦洗身体。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眼前一黑。

一种迅速而猛烈的、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的麻痹感,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涌上她的身体。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便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向前栽倒。

奇犽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他将她平放在地毯上,动作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她的脉搏、呼吸和瞳孔反应。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是他们特意调配的神经麻痹毒素,剂量精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会带来极其真实的濒死体验和长达数小时的完全瘫痪。

意识深处,雷欧力欧的声音带着医者的严谨:‘脉搏稳定,呼吸稍浅但规律,瞳孔对光反应存在。剂量控制完美。’

小杰则有些不安:‘非得这样吗?会不会太……’

奇犽打断了他:‘这是必须的。她需要习惯“濒死”,习惯“失控”,习惯在绝对的不利条件下保持清醒。敌人不会对她手软。’

朝穗空躺在那里,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听到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能闻到地毯上淡淡的尘土味和草药味。但她的身体像一具不属于她的石膏像,冰冷,沉重,无法回应任何指令。

恐惧吗?

有的。

最初的瞬间,那种绝对的失控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上风——愤怒。被背叛的愤怒。为什么?她做了什么?她不是一直在努力吗?她不是按照要求,忍受着一切痛苦在训练吗?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奇犽在她身边蹲下,俯视着她。他的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歉意或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很平,“无法控制身体,无法发出声音,连呼吸都需要刻意去维持。这就是失去力量、任人宰割的感觉。”

“你的敌人,那些夺走你父母的人,他们不会给你任何准备时间,不会在意你是否还是个孩子,不会在乎公平与否。他们只会用最有效、最致命的方式,让你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夺走你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个蝼蚁。”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重了重,“记住这种无力,这种愤怒,这种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绝望。”

“然后,用尽你的一切,避免再次陷入这种境地。”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起身走到壁炉边,添加了几块木柴。火星噼啪爆开,照亮了他平静的侧脸。

朝穗空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火光影,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艰难的呼吸。身体依旧麻痹,恐惧和愤怒的余波还在血管里奔涌。但奇犽的话语刺穿了那些混乱的情绪,留下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认知。

这就是代价。

复仇之路的代价。

不仅仅是汗水、疲惫和伤痛,还有信任的瓦解,安全感的粉碎,以及对人性最后一点温存幻想的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麻痹感开始缓慢消退。先是手指能微微颤动,然后是脚趾,接着是眼皮……

当她终于能转动脖颈,用嘶哑的声音发出第一个音节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奇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扶起她,让她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朝穗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细微、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继续。”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退缩。

奇犽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冷硬决绝的光芒,点了点头。

“当然。”

训练继续。强度更大,内容更残酷。但朝穗空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迹象。她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人偶,精确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榨干自己的每一分潜力。汗水浸透衣服,手掌磨出水泡又变成厚茧,身上增添着新的淤青和擦伤。

累吗?快要累死了。

“我可以收回之前的话吗?”她整个人虚脱躺在床上,开玩笑般吐出话语。在奇犽回答之前,她又自顾自接上了话。“开玩笑的。为了复仇,一切都是值得的。”

十一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礼物。

只有一张纸。

一张印刷着猎人协会标志、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猎人考试报名申请表。

奇犽将那张纸放在朝穗空面前的餐桌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果你想复仇,如果你想知道仇人是谁,如果你想拥有足以实现愿望的力量和资源,”他指着那张表格,“你必须通过猎人考试,拿到猎人执照。”

朝穗空的目光落在表格上,落在那个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的空格上。

“这是进入那个世界的门槛。”奇犽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也是你获得‘资格’的第一步。没有猎人执照,你连寻找仇人的途径都没有,更不用说接近他们,完成复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下一次考试的时间,是后年一月七日。距离现在,还有一年零七个月。留给你的准备时间不多。”

朝穗空拿起那张表格。纸张很轻,在她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看着那些需要填写的项目,看着猎人协会的标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奇犽。

“我需要做什么?”

“继续训练,直到你能通过考试。”奇犽的回答简单直接,“我会教你一切你需要知道的——不仅是战斗,还有追踪、潜伏、情报分析、生存技能……以及,如何在猎人考试中活下来,并脱颖而出。”

从那天起,训练的指向性更加明确。除了体能和战斗技巧,奇犽开始系统地教授她猎人世界的常识、念能力的基础理论、各种危险生物和地理环境的应对,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极端压力和心理博弈中保持冷静,做出判断。

朝穗空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她的学习能力惊人,理解速度快得有时让奇犽都感到惊讶。那些复杂的战术推演,艰深的毒物药理,繁琐的追踪反追踪技巧……她都能迅速掌握,并在模拟训练中灵活运用。

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一个需要庇护的孤儿,蜕变成一个合格的‘预备猎人’。

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狩猎者。

夏末秋初的天气,好得让人心头发软。

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几缕白云薄得像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挂着。阳光不再炽烈,变得温暖而宽容。山谷里吹来的风,带着即将成熟的浆果的甜香和勿忘我经久不散的清苦气息,拂过皮肤,舒适得让人想要叹息。

高强度训练了数月,奇犽难得地叫停了当日的所有课程。

“休息一天。”他说,“去外面晒晒太阳。”

他们并排躺在花海边缘柔软的草地上,身下是厚实的草甸,头顶是无限延伸的蓝天。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骨头缝里因为长期训练而积攒的寒意和酸痛。

朝穗空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暖红色光晕,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触感,感受着身下大地坚实而恒久的支撑。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那些沉重的目标,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些日复一日的、榨干所有力气的训练。

只是躺着。

只是呼吸。

只是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的奇犽坐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到他正面向她,举起双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方框的姿势,将她和身后一部分花海、天空框在了那个‘取景框’里。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轻松甚至有些调皮的笑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来,笑一个,”他说,眼睛在‘取景框’上方弯起来,“跟着我念——”

他拖长了声音,清晰而愉快地吐出两个字:

“茄——子——”

朝穗空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看着那个虚拟的‘相机’和‘取景框’,看着他眼中纯粹的笑意。一种陌生的、轻快的情绪,像一颗小小的气泡,从心底深处悄悄浮了上来。

她学着他也坐起身,迟疑地、带着点笨拙地,也扯动嘴角,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然后,她跟着他,用气声,不太确定地念出那两个字:

“茄……子……”

声音很轻,尾音有些飘。但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的瞬间,嘴角似乎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却真实的弧度。

小杰眼睛更亮了,他保持着那个拍照的姿势,用力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茄子——”

“茄子。”朝穗空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也顺畅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加深了那么一点点。

阳光温暖,风也温柔。

蓝紫色的花海在他们身边起伏,像一片宁静的、有呼吸的海洋。那个‘茄子’的发音,似乎有魔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轻快明亮起来。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比着拍照的姿势,一个试着微笑,一遍遍重复着那个简单的词,像两个在进行某种秘密游戏的孩子。

没有相机,没有胶片。但那个午后,那片花海,那声“茄子”,和那个笨拙却真实的微笑,却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地,烙印在了时光里。

又一个十月十九日。

天空依旧阴沉,但没有雾,只有低垂的、铅灰色的云。山里的寂静比往年更深重,连溪流声都仿佛被什么吸收了。

祭奠的过程和去年没什么不同。沉默地走入花海,在无名坟前站立许久,然后在斜坡上并肩坐下,听着水声,直到暮色四合。

只是这一次,奇犽在回程的路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苹果糖。

晶莹剔透的红色糖壳,完美地包裹着里面深色的苹果,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颗凝固的、小小的红色宝石。细长的木棍握在他手中。

“给。”他递过去。

朝穗空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苹果糖的甜香混合着糖衣焦脆的气味,钻进鼻腔。很熟悉的味道。很久以前,在她还有父母,家里还有别的保姆时,每次她闹脾气或不开心,大人总会用这个来哄她。

她咬下一小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是里面苹果微酸清甜的汁水。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带着一点点遥远的、几乎褪色的温暖记忆。

奇犽看着她小口吃着糖,开口道,语气比平时随意:“今天镇子上好像有活动。要不要……去看看?”

朝穗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奇犽。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镇子。

那个她快两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那里有她曾经的家,有发生惨剧的走廊,有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记忆。也从那里开始,她的人生被彻底割裂。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里剩下大半的苹果糖,糖壳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然后,她咽下嘴里的甜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不想去。”

顿了顿,她补充道,语气更加坚决:“奠念结束了,我要为复仇做准备。”

奇犽没有再劝。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朝木屋走去。朝穗空跟在他身后,慢慢地、珍惜地吃完了那根苹果糖。甜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冰冷的涩意。

夜晚,她躺在床上,因为白天情绪的消耗和糖分的刺激,有些辗转难眠。

就在她盯着天花板,试图让大脑放空时,窗外远处的天际,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赤红、金绿、湛蓝的光团,接二连三地升上夜空,在漆黑的幕布上轰然绽放,化作绚烂夺目、转瞬即逝的巨大花朵。爆炸的闷响延迟了几秒才传到耳边,像遥远世界的闷雷。

是镇子方向。

烟花。

她坐起身,抱膝看向窗外。一朵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盛开,照亮了小半边夜空,也短暂地照亮了她苍白平静的脸,和眼中映出的、流转的华彩。

很漂亮。

虽然不知道今天镇上是什么节日,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庆祝。

但那些在夜空中肆意燃烧、绽放,然后无悔湮灭的光之花,确实很漂亮。

她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的余烬也被黑暗吞没,夜空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随风飘来。

然后,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训练很累,明天还要继续。她需要睡眠。

只是闭眼之前,那个未赴的邀约,和夜空中寂灭的烟花,像两片小小的羽毛,轻轻落在了心湖上,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今年的圣诞节,依然有雪。

木屋里多了一棵小小的、用松树枝做成的小圣诞树,被安置在窗边。树上挂着手工的、粗糙但色彩鲜艳的装饰品,缠绕着一圈暖黄色的小灯泡,接通电源后,便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将一小片区域映照得温馨而梦幻。

“不喜欢圣诞老人,圣诞树总该喜欢吧?”奇犽站在树边,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却有点试探。

朝穗空看着那棵发光的、散发着松脂清香的树,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个安静伫立的雪景球——去年收到的礼物。雪花在球体内永恒地、无声地飘落。

她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那我觉得还是雪景球更喜欢一些。”

奇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树上的小灯泡安静地闪烁着,像一群不会说话、却固执地散发着暖意的星星。

新年,大雪。

训练被允许暂停半天。他们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打了一场酣畅淋漓却毫无章法的雪仗。笑声、惊呼声、雪球砸在身上的闷响,暂时驱散了山林惯有的寂静和积压在心头的沉重。

打累了,两人并排躺在厚厚的、柔软的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天空是冬日特有的、清冽的灰蓝色。

远处镇子的方向,又有零星的、提前庆祝新年的烟花升起,在昏暗的天幕上炸开小小的、寂寞的光团。

奇犽望着那些烟花,忽然问:“朝穗空,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完成了复仇。之后,你想去做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

朝穗空躺在雪地里,冰冷的感觉透过衣物渗进来,让她保持着清醒。她望着天空,思考了很久。

复仇之后的生活?

这个命题对她来说,遥远得近乎虚幻。她的全部生命、全部思绪,都被‘之前’和‘之中’占据,‘之后’是一片空白,一片她从未敢仔细描摹的、令人不安的虚空。

但此刻,躺在雪地里,身体因为运动而发热,远处有微弱的烟花,身边是这个一直陪伴她的人。她第一次,尝试去想象那片虚空。

“如果可以的话,”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雪花吞没,“我想开一家花店。”

奇犽侧过头看她。

朝穗空依旧望着天,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虚幻的场景:“不用很大。里面摆满各种各样的花,尤其是勿忘我。要很香,很干净。每天给花换水,修剪枝叶,把它们搭配好,卖给需要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那样或许会很好。”

一个简单、安宁、与杀戮和仇恨彻底无关的未来。

奇犽静静地听着。雪花有几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他看着朝穗空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因为幻想而浮现的、极其微弱的柔光。

然后,他转回头,也望向天空,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叫出了她的全名。

“朝穗空·花咲。”

朝穗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不是“朝穗空”,不是“你”,而是“朝穗空·花咲”。

“那么,为了实现这个‘如果可以’的未来,”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一丝恳求般的意味,“一定要努力活着啊。”

他顿了顿。

“人只有活着,生命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再好看的烟花,也会消失的。”

朝穗空没有立刻回应。她躺在雪地里,感受着身下刺骨的冰冷和胸腔里温热的跳动,咀嚼着那句“一定要努力活着”,和那句“人只有活着,生命才有无限可能”。

许久,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雪地冰凉,远处最后一点烟花的光也熄灭了。新年第一天的夜空,重归深邃的黑暗与寂静。

二月开始,朝穗空敏锐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自言自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常常在做饭、整理草药或者看着窗外发呆时,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头紧锁,眼神飘向非常遥远的地方,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争论。

有时朝穗空走近,她会立刻停下,恢复平常的神色,但眼底那抹来不及藏起的忧虑,却逃不过朝穗空日益的观察。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朝穗空有一次忍不住问,在她又一次发现女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出神之后。

奇犽回过神,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一些……大人的烦恼。”

“我们不是要永远在一起吗?”朝穗空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奇犽。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日渐坚强、却也日益依赖他们的女孩,喉咙里像堵着湿透的棉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然。”奇犽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有些发干,“快去做你的反应训练吧。”

朝穗空静静地看着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开了。

三月初,一个普通的夜晚。

雷欧力欧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小瓶酒。不是什么好酒,农家自酿的米酒,味道辛辣,后劲却不小。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给朝穗空面前的杯子象征性地倒了一丁点。

“尝尝?”他晃着杯子,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放松和恍惚之间的神情。

朝穗空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席卷口腔,顺着喉咙烧下去,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咳嗽起来。

“不好喝。”她老实地说,把杯子推远。

雷欧力欧笑了,拿过她的杯子,把自己杯里剩下的也喝掉。他的脸颊很快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他拿着空了的酒瓶,对着壁炉的火光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

“朝穗空,”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含糊,“我要变成云朵飞走了。”

朝穗空正用清水漱口,闻言抬头看他,眉头蹙起:“你喝醉了。”

“没有醉……”雷欧力欧摇摇头,金色的发丝晃动,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异常专注,“我是说真的我要消失了。”

心脏猛地一跳。又是这句话。

和去年愚人节一样的台词。

朝穗空放下水杯,看着他那副醉态,心里那点因为酒辣而生的不愉快,变成了淡淡的无奈和一丝被玩笑冒犯的不悦。

“这种玩笑你以前就开过了。”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我才不会上当。”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传来雷欧力欧低低的、带着醉意的笑声,那笑声很快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最后归于寂静。

朝穗空关上门,将酒气和那些不吉利的醉话关在门外。

只是玩笑。

她对自己说。

只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但躺在床上,黑暗中,那句“我要消失了”却像有了生命,在她耳边幽幽回响,带着酒气的灼热和一丝冰冷的真实感。

三月最后一天,天气阴沉,山雨欲来。

训练结束时,奇犽又一次递给她一根苹果糖。

和去年十月十九日那根一模一样。晶莹的红,香甜的气味。

她拿着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奇犽。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肃穆,完全没有平时的温和或训练时的严厉。那双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朝穗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有些事,不能再瞒你了。”

朝穗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手里的糖,木棍的尖端抵着掌心。

奇犽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你的仇人,杀害你父母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吐出那个名字:

“是幻影旅团的团长,库洛洛·鲁西鲁。”

幻影旅团。

库洛洛·鲁西鲁。

这两个名词像两颗重磅炸弹,猝不及防地在朝穗空脑海中炸开。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名字真的被说出来时,伴随着的是扑面而来的愤怒。

记忆里那个看起来温雅的男人。夺走了她的父母,夺走了她的人生。

奇犽看着她的脸色瞬间苍白,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这个消息的冲击有多大。但他必须说。他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身份。”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更不要贸然行动。现在的你,很弱。”

“猎人执照是你的第一步。拿到它,获得力量、情报和进入那个世界的资格。然后,用尽你所有的智慧、耐心和准备,等待机会。复仇不是盲目的冲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赌上一切的狩猎。”

朝穗空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苹果糖仿佛有千斤重。糖的甜香此刻闻起来令人作呕。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幻影旅团’‘库洛洛·鲁西鲁’这几个字在里面疯狂冲撞。

她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

奇犽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留下朝穗空一个人,站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根冰冷的、未动的苹果糖,和一颗被巨大真相砸得近乎麻木的心。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酝酿着风雨的夜,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那两个名字,想象着记忆里那个叫库洛洛·鲁西鲁的男人的模样,想象着未来某一天,她将如何面对他。

苹果糖放在窗台上,渐渐蒙上了夜晚的湿气。

四月一日,愚人节。

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山林被雨水洗刷成一片湿润的、深沉的绿。勿忘我在雨中低垂着头,蓝紫色显得格外黯淡。

朝穗空像往常一样早起,完成晨间的热身训练。雨声掩盖了其他声响,木屋里格外安静。

当她结束训练,擦着汗走进客厅时,发现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早餐。厨房里也没有动静。

“喂?”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到奇犽的房门前,敲了敲。“该吃早餐了。”

里面一片寂静。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齐,甚至可以说是空荡。床铺平整,桌椅一尘不染,衣柜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些常用的草药匣子、笔记本、零碎的小物件,全都不见了。仿佛过去两年多生活在这里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雪景球。

去年圣诞节的礼物。玻璃球体清澈,里面的微型木屋和蓝色花圃安静地待在底座上,人造雪花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

朝穗空走过去,拿起雪景球。冰冷的玻璃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环顾这个空无一物的房间,又看了看手里唯一的‘遗留物’。

一个可怕的猜想,带着冰冷的触须,慢慢爬上她的脊椎。

她开始寻找。厨房、储物间、客厅、自己的房间、屋外的小仓库……她找遍了木屋和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喊声从最初的平静到急促,再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会做饭,会疗伤,会严厉训练她,也会在午后教她念“茄子”的人,消失了。像水蒸气一样,从这个她早已习惯其存在的空间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雨中的屋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雪景球,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顺着皮肤往里钻。

今天,是愚人节。

所以……这又是一个玩笑,对吧?

一个恶劣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她等了一天。从清晨到日暮,雨停又下。她坐在客厅里,面对着空荡荡的餐桌,耳朵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脚步声,开门声,熟悉的呼唤。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声,和木屋令人心悸的空旷寂静。

四月二日。

雨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苍白。

朝穗空很早就离开木屋。她走了很远的路,去到当初雇佣‘保姆’的那家家政公司。那是个位于邻镇的小办事处,门面陈旧。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是管家服。

接待她的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

“我想找一个人。”朝穗空报出了她的外貌特征和她出现的大致时间。

男人在泛黄的名册和记录里翻找了半天,又问了几个老员工,最后挠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小姑娘,你确定吗?我们这里没有登记过符合你描述的员工啊。这两年也没接到过你那边的长期家政委托。”

朝穗空愣住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她试图描述更多细节。

但男人只是摇头,语气肯定:“真的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你家其他亲戚朋友来帮忙的?”

朝穗空没有再问下去。她转身离开办事处,走在陌生的、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记录。不存在。

那个照顾了她两年多、教会她生存与复仇、给她苹果糖和雪景球、最后告诉她仇人名字的人,在官方的记录里,是一片空白。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出现?

又为什么……这样消失?

回到木屋,已是傍晚。夕阳将屋子染成凄艳的金红色。死一般的寂静迎接了她。

她筋疲力尽地走进去,失魂落魄。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着那个雪景球。在门槛处,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失衡向前扑倒。

“啪嚓——!”

清脆的、令人心脏骤停的碎裂声。

雪景球脱手飞出,撞在坚硬的地板上。晶莹的玻璃球体瞬间炸开,碎片和液体四处飞溅。里面的微型木屋摔得歪斜,蓝色花圃散了,那些亮晶晶的“雪花”混合着液体,在地板上迅速洇开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朝穗空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滩狼藉,看着那些折射着夕阳光芒的、尖锐的玻璃碎片。

好几秒后,她才猛地爬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碎片捡起来,想要把那个破碎的小世界拼回去。手指刚碰到一片较大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就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的指尖。

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滴落在浑浊的水渍和玻璃渣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看着指尖的伤口,看着地上无法挽回的破碎,看着血滴落下。

好痛。

比训练时受的任何伤都痛。一种尖锐的、冰冷的、从指尖直刺心底的痛。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一地的碎片和血渍,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山峦,屋内陷入昏暗。

她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玻璃渣和水渍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那枚冰蓝色的耳坠。她一直戴在左耳上,从未取下。刚才摔倒时,似乎磕碰到了,但幸好没有损坏。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闪着一点微弱的、固执的蓝光。

她紧紧攥住耳坠,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还好……耳坠没有丢。

这是“她”留下的,除了那个破碎的雪景球和满心疑惑之外,唯一切实的东西了。

五月,山花烂漫。

朝穗空种在窗边的那株变种勿忘我,终于开花了。

不是普通的蓝紫色,而是一种更加清澈、更加深邃的蓝,近乎她耳坠宝石的颜色,在阳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晴空,又像那个人眼睛的颜色。

朝穗空蹲在花前,看了很久。

花开了。

可是,那个和她一起种下这颗种子,告诉她“它会发芽的”的人,却没有回来看它。

为什么?

这个问题,日日夜夜萦绕在她心头,伴随着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与‘幻影旅团’‘库洛洛’那些沉重的名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对着盛开的花,对着空荡的木屋,对着训练后酸痛的身体,一遍遍无声地问:

为什么你还没有回来?

我讨厌你。

你是谁。

哪里都找不到你。

你去哪里了。

问题没有答案。寂静吞噬了一切询问。只有那株勿忘我,在窗外静静地开着,蓝得刺眼,像一只沉默的、凝视着她的眼睛。

六月六日,她的十二岁生日。

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那句“生日快乐”。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加了个鸡蛋。然后,她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自己说:

“生日快乐。朝穗空·花咲。”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她说完,便低头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面。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淡。

训练还在继续。她自己制定了计划,严格执行。负重、奔跑、格斗练习、知识学习……用疲惫填满每一天,让身体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蚀骨的孤独和茫然。只有筋疲力尽躺下时,那些被压抑的疑问和情绪才会悄然浮现,啃噬着她的梦境。

秋天来了,又走了。

十月十九日,又一个祭奠的日子。

她独自走进花海,在父母坟前站了很久。今年没有起雾,天空晴朗,高远。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地下长眠的至亲,和那个消失无踪的‘幽灵’,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傍晚,她回到木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

夜里,她再次被窗外的光芒和闷响惊醒。

镇上的烟火,又一次在夜空中绽开。比往年似乎更盛大,更绚烂。各色光团竞相升空,炸开成漫天流火,将黑夜短暂地涂抹成辉煌而虚幻的画卷。

她坐起身,抱膝看着。

很漂亮。

依旧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人们为何庆祝。

但今年,看着那些燃烧又寂灭的烟花,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个未赴的邀约,和那个人当时眼中那一丝难以捉摸的期待。

她想起更久以前,那个人问过的问题:“你觉得,从侧面看,烟花是圆的还是扁的?”

当时她回答不知道。

现在,她下意识地侧过头,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去看那些绽放的光团。视觉被拉扁,光幕扩散的形状变得奇异。

是圆的,还是扁的?

没有人可以告诉她了。

那个人不在了。

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望着窗外最后一缕烟花的光痕消失在黑暗里,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左耳垂,那里,冰蓝色的耳坠微微晃动,触感冰凉。

她攥紧了被角。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全身。但在这冰冷的深处,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凝结。

从今往后。

朝穗空·花咲。

只有自己了。

而这条路,无论如何,她都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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