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风,也没有多余的气势,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二周助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笑容温和,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刚刚路过,顺便推开了这扇门。
“打扰了,听说这里很热闹?我是来叫裕太回房间睡觉的。”他语气轻得像是在问候。
“他不会和你回去的,因为裕太已经长大了,今天拥有熬夜的特权。”
“真弓。”他开口,“你也在啊。”
“嗯。”我点了点头,“顺便来帮忙。”
“是吗?那还真是巧。”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一步一步把距离拉近。
“所以,”他站定,“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吗?”
“算是吧,暂时。”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真弓这样的眼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什么样的眼神?”
“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然后一直认真瞪着我企图让我认输的表情,以前缠着我要和我一直比些什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哦。”
“那请问你要和我打吗?”
“当然,按照规矩,我向你保证会很认真的。”
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我动了,没有预备动作,手腕一甩,枕头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干净的直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轨迹。
“好危险。”他笑着说,“差一点就打中了。”
“骗人。”我皱了皱眉,“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抬起手,轻轻接住了我刚刚反弹回来的那只枕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片落下的叶子,“毕竟你的习惯我大概都知道。”
我只能再次出手,这次不是正面,而是斜切。脚步轻轻一错,我整个人向左侧偏了一步,手腕翻转,第二只枕头从低位甩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过去,速度不快,却刻意压低了轨迹,瞄准的是他的死角。不二周助的视线微微下移,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轻轻抬脚一步,刚好让开,然后行动了起来。
不只是单纯的回击,还把我刚才的节奏接了过去。他手中的枕头在指尖轻轻一转,没有蓄力,也没有明显的挥动,只是顺着刚才闪开的动作,自然地向前一送。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下一秒,枕头差点打到我,擦着我的衣角掠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
“我要加快了,还能跟得上吗?”
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节奏在逐渐往上提,而我确实做不到每个动作都跟上。他的手段太狡猾了,一晃要带几百个假动作。如果再继续这样打下去,输的人大概是我。
好死不死,不二周助这时居然停下进攻,没头没脑地站在那里和我聊起了天。
“上次那道菜,我后来又改进了一下,真的好多了。”
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餐厅。试吃。不明固体。一条由甜味和辣椒构成的火河穿过地面,河水中漂浮着各种食材的残骸,仿佛是被遗弃的腐烂食物的尸体,它们在哭。
还有他站在旁边,像个恶魔般微笑着用手整个固定住我的椅子——
“这是我专门为真弓一个人做的。”
枕头被我捏紧了,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或者是说我不舒服的肠胃:“你真是努力啊。”
不二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嗯,毕竟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做料理给别人吃……”
“砰。”他的话没有说完,枕头已经到了。我向前一步,距离被瞬间压缩,手中的枕头几乎没有轨迹地正面砸了过去,带着我的真心实意。
“开什么玩笑!谁让你踏进厨房的?!请向那些被你糟蹋的食物认真忏悔!”
不二明显愣了一瞬,明显没料到那一击的到来。
“啪!”
命中,他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停,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没有变线,没有角度,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压去。
“甜的不是甜,咸的不是咸,连空气都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呼吸的那种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啪!”
“你还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我‘味道怎么样’?!”
“砰!”
“还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为止!!!”
“咚!”
“真弓,等一下,我……”他试图开口,做出道歉的手势。
“闭嘴!”我直接打断,继续拿着枕头往他身上砸,“你还敢复盘?!你还敢改进?!你知道我那天喝了多少水吗?!”
裕太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大概两大瓶麦茶吧。”
“收声!你也是共犯!”我抄起枕头远程精准命中不二裕太。
“救命,我什么都没做啊?!”
最终,我看着横倒在原地再起不能的不二兄弟,慢慢拿起枕头,指尖微微收紧,随后缓缓抬起,做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庄严的祓除手势。
“污秽已祓,余罪未消,去梦中,好好忏悔吧。”观月初站在我身侧,一手轻按胸口,一手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个十字,语气虔诚得仿佛误入了完全不同的宗教体系。
“阿门,请两位就此安息吧。”他又补了一句,甚至微微向我低头致意。
“……不对,观月同学为什么冲着我祈祷?”
“因为我得到了情报,十楼的局势凶险万分,我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
其实是想看我如何对付幸村精市想围观好戏吧,算了,我并不会拆穿你。
“那也好,你的情报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拜托你多告诉我一些吧。”
“被、被如此信任的话,在下也很难辜负你的期待!”观月同学整个人明显振作了起来,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必要的气势,甚至隐约有种“我要在这一战中留下名字”的决心。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太好了。
就这样,我再次出发了,由于害怕乘坐电梯会被突袭,我是从楼梯走下去的,越往下走,声音越清晰。
“喂那边别乱丢啊!”
“就是要乱丢才有气氛吧!”
“丢我脸上了啊混蛋!”
“战场上哪来这么多讲究!”
听起来已经开打了,而且不是小规模冲突,是全面战斗。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十楼的门,空气中弥漫着羽绒被击散后的细微尘絮,灯光被不断飞动的白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廊中央,四天宝寺与立海正在正面交战,一切都已经直接进入了最混乱的阶段。
立海的这一侧,丸井文太半蹲在地上,一边迅速整理补给,一边指挥。
“左边压住!右边有人绕过来了!赤也你别再冲动了!稳着点!”
“我现在很冷静啊?!”
柳莲二站在稍后方,没有参与投掷,却在观察整个战局。
“目前命中率,四天宝寺略占优势。”
“原因是?”真田低声问。
“他们晚餐吃的是高碳水组合。”柳语气平静。
“……什么?”
“章鱼烧、炒面与大阪烧。补充了充足的热量与即时爆发力。相较之下,立海的晚餐吃的是和式定食,偏向清淡,续航尚可,但瞬间输出略显不足。”
令人信服的分析,不愧是军师。
另一侧,四天宝寺明显气势更盛。
忍足谦也在前线高速移动,投掷与闪避连成一线,几乎没有停顿。
“节奏!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谦也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那就不要跟!各打各的!”
“你这也太自由了吧?!”
整个走廊,彻底失控。枕头横飞,轨迹交错,有人近战,有人远程,还有人开始利用墙面反弹进行二次攻击,甚至出现了明显带有战术意味的夹击与诱导。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一个人,异常稳重。
白石藏之介。
他站在四天宝寺阵型的中轴位置,没有刻意前压,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出手,轨迹漂亮得过分,枕头越过前排交错的人影,从上方轻轻落下。
“啪。”正中。
“——又来?!白石前辈你是怎么做到的?”
切原赤也刚刚才躲开一记正面投掷,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这一记从死角落下的攻击再次击中。
“赤也——!!”丸井的声音在另一侧炸开。
“我、我还可以……”切原试图挣扎。
手刚抬起来。
“啪。”二段攻击非常温柔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
“……不可以了。”
切原安静地躺平了。
稳过头了,不愧是部长级别的控制力!……而且白石藏之介同学长得真的好俊俏,虽然这不是重点。
而白石已经没有再看切原,像是处理掉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门口的我和观月这边。
“啊。”我小声说了一句,“好像轮到我们了。”
“抱歉。”白石的语气仍旧温和,“这边也不能放过。”
下一秒,攻击已经逼近。太快了,我来不及多想,只能本能地抬手。
就在那一瞬间——
“……吵死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面掠了进来,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像夏天吹起的一阵风,直接切进了我们之间,伴随着斩击的动作,下一秒,白石的动作断掉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瞬,像是没来得及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然后整个人微微向后倾去,失去了支点,整个人干脆利落、英俊帅气地倒了下去。
好,好强!我慢慢转过头。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企鹅花样的睡衣外套歪着,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还停在半空,像是刚刚挥出去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揉着眼睛。整个人明显是刚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状态。
“皋月姐——!!”
“班长——!!”
切原和丸井发出了看到救星般的惊呼,一前一后跑了过去。
“我有听到。”她的回应却很简单,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糊,却带着一种起床气发作时完全不想讲道理的烦躁,“……赤也。”
切原立刻举手:“我还活着!!……虽然已经出局了,皋月姐你帮帮我们吧。”
“嗯,都可以。”她点了一下头,“但是你吵到我了。”
“十分对不起?!”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丸井在旁边眉飞色舞:“就是这样……那样……如此……这般……”
“了解了,把他们全部干掉我就可以继续睡觉了是吧?”
空气彻底安静。四天宝寺那边,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忍足谦也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气氛不太对吧。”
当然不对了,有一句话叫做眠龙勿扰,你们既然吵醒了沉眠中的恶龙,就承担被地狱业火完全燃烧殆尽的代价吧,桀桀桀。
我微微后退了一步,站到一个理论上“不会被波及”的位置,顺便在心里为四天宝寺的各位默哀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