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傅亦卿宛如置身于一个无尽的深渊之中。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丝光，他就在这里，漫无目的，无止境地徘徊着。
直到，一道琴声仿佛从远方缓缓地流淌进来，那般温柔而又充满力量，黑暗似乎被瓦解，而后，在琴声的引领下，一束光划破天际，穿过阴暗的云层，落到了他面前。
傅亦卿抬起手，接住了这束光……
傅亦卿醒来时，琴声还在耳边回荡，但这一次听得极为清晰，因为拉大提琴的人就坐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上。不是别人，正是厉槿唯。
傅亦卿没在家里见厉槿唯拉过大提琴。
她的琴房就是他的卧室，但她从来没进去过，此刻见她坐在自己专属的位置上，傅亦卿就知道，琴房不再是她的禁地了。
傅亦卿也没打断她，坐起来，背靠着枕头，就一副欣赏的表情看着她。
傅亦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厉槿唯的场景。
那是在厉家，在一个傍晚，他被厉言封强拉去厉家“见家长”，当时，他就在厉家后面的那座花园里，见到了正在拉大提琴的厉槿唯。
傍晚金灿灿的余晖打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仿佛都在发光。
但让傅亦卿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厉槿唯的认真与专注。那时他就清楚地知道，大提琴将会是她的全部，会陪伴她一生。
…………
一曲终了，厉槿唯将琴弓慢慢放下。
这时听到一阵掌声。
厉槿唯原本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就看到傅亦卿拍着手，对她投来肯定的目光，并夸赞道：“不错，我们厉大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大提琴家。”
厉槿唯的眸底划过一抹异样的光。她垂下眼帘，将其掩盖住，故作满不在乎道：“谁说的？明明都不如以前了。”
傅亦卿笑了笑：“我说的。”
厉槿唯明显一怔。
“你都想起来了，对吗？”厉槿唯转头看他，缓缓喊出一个名字，“林樾。”
傅亦卿拧着眉沉思，半晌，才回道：“想起了一些，比如，我是林樾，以及，一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她的名字，叫——”
傅亦卿故意拖长了尾音，见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才笑盈盈地看着她，然后温柔地喊出她的名字：“厉槿唯。”
厉槿唯的心触动了一下。
这不是傅亦卿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但她就是能从中感觉到差别。
他果然，就是林樾……
这个消息，在傅亦卿昏迷期间，宋川就告诉她了。
得知傅亦卿就是林樾，厉槿唯没有露出多惊讶的表情，就仿佛，她的潜意识里早已知晓了。
傅亦卿昏睡了两天。
这两天，厉槿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他醒过来。
面对傅亦卿，厉槿唯的心里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注意到她低着头，不与他对视，傅亦卿嗓音低沉道：“厉槿唯，抬起头看我。”
“傅亦卿，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扎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拔不出来的一根刺。”既然避不开，厉槿唯就坦然面对他。
她用最冷静的语气，阐述自己犯下最恶的罪。
“即便你们拥有过去的记忆，但依然不可否认，你们是我间接导致而死的，你们本该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却要为我的自私买单，让自己的人生，毁于一旦。”
站在琴房外，原本想进去看傅亦卿的宋川跟赵溪听到厉槿唯这话，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打扰。
他们清楚，这两天，厉槿唯并不好过。
她的心里一直有根刺，五年了，这五年来，自责与后悔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她从没有一天是解脱的。
即便厉言封跟林樾换了一个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但依然掩盖不了她将他们害死的事实。
“厉槿唯，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导致我们死亡的罪魁祸首。”傅亦卿直视她的眼睛，严肃而郑重道，“你是这场事件中，除了我们之外，最大的受害者。”
厉槿唯愣住，这是在安慰她吗？
“外面那两位，进来吧，有件重要的事，你们也应当知道。”傅亦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虽然是很平静的语气，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气场。
宋川跟赵溪进来了。
傅亦卿的目光落在他们几人身上，而后，向他们说出一个消息：“我们的死，不是因为车祸事故，而是一场——谋杀。”
此话一出，几人脸色大变！
2
厉槿唯现在明白，傅亦卿为什么会说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了。
她替真正害死他们的人，背负了五年的罪恶。
当傅亦卿亲口说出他们是死于“谋杀”的那一刻，厉槿唯很难形容知道真相的瞬间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许是解脱，或许是勒着她脖子那条名为“罪人”的绳索终于断了，整整五年，她终于可以呼吸了。
厉槿唯想露出释然的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赵溪想过来抱抱她，却被拒绝了，厉槿唯表示不用，她眼中含着泪，笑着说道：“我没事，我只是终于可以放过自己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十分心疼。
厉槿唯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眸底的阴霾消散了，眼睛清明而透亮。
那是一种卸下了压迫，得到解放的轻松。
此刻的她，无比坚韧。
感觉到她的变化，傅亦卿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她果然比他所想的还要坚强。
“是谁？”
宋川是克制着愤怒，逼着自己用冷静的语气问傅亦卿的。
闻言，厉槿唯与赵溪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到了傅亦卿身上，等他一个回答，要知道，他说出的这个人，将会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然而，傅亦卿却摇头：“很遗憾，我还没想起来。”
宋川眉头紧皱，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傅亦卿的记忆里，当时有辆货车故意朝他们冲撞过来，并且开着刺眼的远光灯，厉言封为了避开，才发生了车祸。
但车子翻倒的时候，他们都还活着。
厉言封昏过去了，林樾虽然也受了伤，但还清醒着。发现车子有漏油的迹象，林樾拼尽全力，将厉言封从车里拉了出来。
傅亦卿记得，厉言封当时出了大量的血，为了保住厉言封的命，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因此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来，他也没发现。
傅亦卿最后的记忆，是他的头遭到了重击，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的记忆拷贝出了问题，并没有像宋川一样，记忆完整。
但头部受到重击的痛苦没有消失，一直伴随着他。就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是怎么死的……
随着傅亦卿的话音落下，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许久，还是赵溪问道：“那当时用阿言的手机，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吗？”
“电话……”傅亦卿皱着眉，苦思冥想，发现还是想不起来，“不知道，总觉得其中少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但就是想不起来。”
傅亦卿没想起来，他们也没强行逼他，毕竟还有其他线索，比如，他们时常去警局的原因是什么。
庆幸的是，傅亦卿这一点没忘。
“槿唯，还记得，我跟你说，我以前好像也救过一个警察吗？”傅亦卿对厉槿唯说道。
突然听到他这么叫她，厉槿唯一时愣了下，等回过神，才点头道：“嗯，记得。”
“那个警察叫张升，我是在救了他之后，才跟他有了交集。他当时在查一桩贩卖器官案，因为跟医院有关联，我便协助他调查，私下给他提供信息。”
赵溪闻言，忙问宋川：“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宋川点头，但面色很凝重，他转头看着傅亦卿，“但我知道得不多，而且为了不让我牵扯进去，你还一直在刻意避开我，对吗？”
傅亦卿失笑：“是啊，毕竟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厉槿唯跟赵溪对视一眼，果然，她们之所以安然无恙，就是因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厉槿唯突然想到，林樾当年之所以没让她们知情，是因为他可能知道，这个凶手，一定是认识她们的！
甚至，这个“杀人凶手”直到现在，还可能一直在暗中盯着她们！
想到这儿，厉槿唯不由得头皮发麻。
3
高警官最近很头疼，案子遇到了瓶颈，无论如何也推进不了，他烦躁到抓耳挠腮。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高严明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非得短命不可。
这时，手机响了。
高严明瞥了一眼，是那位厉小姐打过来的，虽然不知道大晚上她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但他还是接了。
“喂，厉小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端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高警官，是我，傅亦卿。”
“原来是傅先生，有事吗？”
傅亦卿直说：“我想跟你见一面。”
“那你明天来趟警局吧。”高严明又点了根烟，也没问缘由。
傅亦卿就说道：“就现在，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
“啊？”高严明怀疑自己幻听。
这小子，他最好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高严明耐着性子问道：“想让我去见你，也得说出个理由来，看值不值得让我亲自跑一趟。”
“是关于张警官的事。”
“哪个张警官？”
高严明还在想警局有姓张的同事吗？傅亦卿这时就说出了一个名字：“张升。”
高严明愣住。
他怎么会知道张队？
这边，傅亦卿挂了电话，就把手机还给厉槿唯，笑着说道：“他现在就过来，我们等一等他。”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厉槿唯虽然知道，傅亦卿现在要做的事，是利用未来的医疗技术让成为植物人的张警官醒过来，好从他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
但如何跟高严明沟通，并让他相信，还是个问题。
“放心吧，我会让他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傅亦卿自信从容，显然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问题。
见状，厉槿唯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傅亦卿这时想起一件事，问：“宋川在这边稳定下来了吗？”
“差不多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短短两天，就把身份证给办了下来，现在，他在这里，就是一个有亿万身家的投资商。”厉槿唯对她哥的本事是佩服得不行。
傅亦卿笑着说道：“那你说，他们之所以回去，是不想被我们打扰，还是给我们留单独相处的空间？”
“都有吧。”
厉槿唯很认真地思考，她哥跟赵溪现在每天形影不离，让她时刻觉得自己是个电灯泡。
至于给她跟傅亦卿留“单独相处”的空间，厉槿唯倒觉得是顺带。
傅亦卿说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让厉槿唯去猜测，重点其实是最后一句，但既然她没注意到，他就没延伸这个话题了。
看着厉槿唯坐在她自己的沙发上，虽然是同一屋檐下，但傅亦卿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各自的时代里。
傅亦卿环顾着自己这个熟悉的家，想到两个时空重叠，让他们交织在一起，产生联系，这是第一次，傅亦卿觉得，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我好像知道，两个时空重叠的原因了。”傅亦卿看着她说道。
厉槿唯好奇：“因为什么？”
“因为你。”傅亦卿温柔的目光凝视着她，“准确地说，我是为了你而来。”
这话乍一听像情话，但厉槿唯知道，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依据，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可能性其实还是挺大的，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你们。也许是连老天都觉得你们当初死得太不应该了，所以，才安排了这次时空重叠，让我们寻找真相。”
傅亦卿很想说，这就是情话，情话！想那么多干吗？！
当然，表面上，傅亦卿还得点头附和她。
“嗯，你说得有道理。”
4
高严明如约过来。
在开车来的路上，高严明就一直在想，傅亦卿会跟他说什么，他甚至都做好傅亦卿会给他一个“惊吓”的准备了。
如此一来，不管傅亦卿说什么，他都不会惊讶。
但高严明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低估了，因为傅亦卿说出的话，直接惊掉了他的下巴。
“你刚才说什么？你活在未来？2075年？”
高严明说出这话时，深深怀疑，不是自己疯了，就是对方有病！
要让高严明相信两个时空重叠，是一件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的事。于是，在给高严明表演了“穿墙”“隔空取物”等精彩节目之后，高严明抹着额头的冷汗，捂着胸口，相信了。
“之所以让你知道，是因为想要告诉你，我是个医生，未来的医疗技术能让张警官醒过来，而这个过程，还需要麻烦高警官你配合一下。”傅亦卿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跟他讲清楚。
高严明算是明白傅亦卿的意图了，但他还有个疑点：“你为什么会想让张队醒过来？为此，不惜将你的秘密告诉我？”
“我也是刚听了我女朋友说起她哥的事，才知道有张警官这么一个人，就觉得，或许我能帮上忙，没准会发现，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傅亦卿早就想好了措辞，不会让高严明发现任何端倪。至于为什么不告诉高严明自己就是林樾，傅亦卿是另有打算的，眼下还不能说。
高严明一听，也觉得没什么毛病，逻辑是通的，而且，这对他来说，有益无害。
“倘若当年的车祸真的不是意外，而是阴谋，那这件事情就真的非常严重了。”两个那么优秀的医生就这么失去了生命，还无人知晓真相，高严明想想就心痛。
傅亦卿笑着点点头：“确实严重。”
“你别笑，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尤其对厉小姐来说，这个真相尤为重要，你不是当事人，你体会不到。”高严明严肃地批评他，觉得傅亦卿笑着说出这种话，是对死去的人不尊重。
此刻的高严明不知道，傅亦卿就是当年死去的两个医生中的一个。
厉槿唯很想替傅亦卿说些什么，但见他并不在意，也就没有多说。
言归正传，高严明问傅亦卿：“你要我怎么配合？”
傅亦卿：“我需要在这里，给他做一场手术。”
高严明皱眉，这要求说难也简单，但不得不说，确实只有他能办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高严明还是很威严地问他：“你真的能让他醒过来吗？前不久，他被告知病危，现在的情况，可能没你想得那么乐观，而且，你都还没见过他的情况。”
“那明天，就麻烦高警官带一下路，让我看一下他的情况，到时候，我再告诉你结果。”傅亦卿也没有妄下定论，只尽可能地让他放心。
高严明对这个决定很满意：“好，明天我带你去医院。”
谈妥之后，高严明就离开了，不过临走之前，他回头对傅亦卿说了句：“你也是医生，我能问你一句，如果你是当年车祸中的其中一个，因为帮警方而被害，你会后悔吗？”
话音刚落，高严明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刚想让傅亦卿不用回答，结果就听他说道：“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话说得好听。”
高严明扭头走了，就当自己没问过这个问题。
5
第二天，傅亦卿跟高严明去了医院。
见到张升，傅亦卿脑海里自动浮现与他之间的一切过往。他“死”了五年，张警官躺了五年，对方也是那个事件的受害者。
“怎么样？”
高严明见他看着病床上的张升一言不发，还以为很棘手。
“五年了，他也该睡够了。”傅亦卿不是那种狂妄的人，但有时候说的一些话，却自带一股傲然的恣肆。
儒雅又野性，这两个不搭边的词，用在他身上却毫不违和。
高严明松了口气：“你有自信就成，但现在我想让他出院是个问题，因为主治医生不允许。”
“如果他的病情有所好转，那是不是就能出院在家观察了？”傅亦卿给他提了一个建议。
高严明眼睛一亮：“你能做到？”
傅亦卿将拎在手里的黑皮包打开，摆在高严明面前的是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医疗用具以及药物。
高严明对他竖起大拇指，给了他一个“你小子真行”的表情。
高严明还想亲眼看看未来的医疗技术有多强大，结果他却没这个命，刚好有电话打来，高严明为了不打扰傅亦卿，就走到外面去接了。
傅亦卿戴上口罩跟医用手套，刚准备动手，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是谁？”
傅亦卿拿起针管的手一顿，他缓缓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傅亦卿认识他。
他叫李严，是林樾，也就是他的“老师”。
厉槿唯被“暂停职务”这么多天，今天终于在某些人的苦苦哀求下，回到集团。
这还得归功于宋川的“钞能力”。
宋大老板财大气粗，要买下格瑞也不是说笑的，短短几天，凭着投出去的一笔笔巨款，在商界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要不怎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宋大老板一句话出去，但凡要与格瑞谈合作的，只愿意与格瑞总裁谈。什么？总裁被暂停职务了？那就什么时候复职再谈合作吧。
于是副总裁陈国辉成了众矢之的，受尽白眼。
厉槿唯早就收到那些高层的消息了，那会儿傅亦卿还没醒，厉槿唯哪里会搭理他们，再说了，想她走的时候就赶她走，想她回来的时候就让她回来，她厉槿唯这么不要面子的吗？
于是她晾了他们几天，摆足了架子，才不情不愿地过来。
让他们知道，她厉槿唯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大小姐，我能问一下，这个宋川，他跟您是什么关系吗？”关于这个问题，程延青其实很早就想问了。
程延青第一次见到宋川，还是傅亦卿昏迷那天，当时在厉槿唯的家里，见到他跟赵溪在一起。
那时程延青已经知道傅亦卿的身份了，得知这个宋川是傅亦卿的朋友，就猜到他也是来自未来。
但这个宋川神秘的程度不亚于傅亦卿。
程延青就只见过宋川一次，之后关于他的消息，都是听来的。
“怎么，他有什么问题吗？”厉槿唯问。
程延青想了想，还是说道：“刚听到一些消息，有人传言这身价显赫的宋老板跟你有不一般的关系，暗指你是他包养的情人。”
“咳咳！”
厉槿唯被咖啡呛到，等缓过来后，才咬着牙，恶狠狠地道：“这帮人是闲得慌吧？平时啥事也不干，就排着队，等着给我泼脏水？”
“在他们眼里，毁掉一个女人，就是给她造各种谣。一句‘生活不检点’就足以毁掉很多女人了。”
程延青深知其中的潜规则，但很多时候，他都是无力的。
这些年来，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6
李严查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张升的病房里站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白大褂，高高瘦瘦，虽然只是一个背影，看不出是谁，但李严记得，医院的年轻男医生，没有长这么高的。
当然，如果只是这个原因，还不足以让李严停下脚步。
真正吸引李严注意的，是这个男人的背影让他觉得格外熟悉，记忆中的那个身影跟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李严这才出声，质问对方。
“你是谁？”
傅亦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很礼貌地与他打招呼：“您就是外科主任李严，李主任吧？久闻大名。”
“你是？”李严盯着他的眼睛，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似曾相识。
傅亦卿摘下口罩，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傅亦卿，北院的外科医生，经院委会研究，来贵院参观学习的。”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李严跟他握手，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傅亦卿笑着回道：“李主任的记性真好，前几天，我去墓园看一位朋友，偶然与李主任擦肩而过。”
李严这才想起来，难怪自己会觉得眼熟。
而关于他说的从北院来参观学习，李严也是有所耳闻，只是，他不去参观，在这里干什么？
面对李严的质疑，傅亦卿依然从容不迫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位朋友，他姓高，叫高严明，得知我来了，说什么也要让我来看看他的队长。听说，他的队长成为植物人已经躺了五年了，前不久还被下了病危通知。”
“确实有这件事。”李严听到这儿，对傅亦卿的身份，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客气地聊了几句，李严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正好跟高严明碰上，好在高严明反应快，因此也没露馅。
傅亦卿顺利地给张升打了一针，给他制造出一种身体各项机能都很稳定的假象。
如此一来，只要在院观察几天，确保没问题，出院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走出医院，傅亦卿对高严明说道：“正好，我也需要点时间准备一下，三天后，就麻烦高警官将他送过来了。”
“行！到时候把人给你送过去。说吧，去哪儿？我送你一程。”高严明很爽快。
傅亦卿没耽误他工作：“我要去的地方跟你不顺路，就不麻烦你了，我坐出租车走。”
“你去哪儿？”高严明问。
傅亦卿的目光望向远处，勾起嘴角，说了句：“格瑞集团。”
夏妍经过茶水间时，发现门虚掩着，原本也没在意，直到听见里面有两个同事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咱厉总是那个超有钱的投资商宋老板的情人。没想到啊，像厉总这样的白富美，竟然还需要出卖自己靠男人？”
“真的假的？厉总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
“嘴上说是男朋友，但咱们有见过吗？连公司都没来过，我猜肯定是假的！”
“我还一直以为程延青是厉总的男朋友呢，两人虽然没公开，但私下肯定在一起过。”
“那肯定啦，不然以程延青这种青年才俊，怎么可能屈尊在她身边当一个小小的管家？你别看厉总表面清冷，背地里还不知道跟多少男人搞在一起呢。”玫@瑰
“嘭——”
“说什么呢！”
夏妍是个暴脾气，听到这种话哪能忍，“嘭”的一脚将虚掩的门踹开。
夏妍恶狠狠地警告这两个同事：“公司雇你们，是让你们来八卦散布谣言的吗？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告诉厉总，让她把你们辞了！”
“哎哟，夏秘书这么大的口气啊？我们上班时间八卦确实不好，但我们好像也没说错吧？”显然，同事并不怕她的恐吓。
另一个同事也附和道：“对啊，厉总的男朋友，咱确实没见过嘛，难道夏秘书你见过？”
“我当然——”夏妍一下子噎住了。
该死，偏偏她还真的没见过！
就在两个同事一脸趾高气扬，等着看好戏时，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从茶水间的门口传了过来。
“请问，厉总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看到两个同事惊讶的表情，夏妍回头一看，眼睛也瞬间瞪大。
厉总的男朋友？！
7
傅亦卿方才听到这两个同事的话了。
他没打算置之不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嘴角虽挂着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
“缺乏事实依据支撑的就是谣言，据说，在未来，散布谣言，对当事人名声造成损害，情节严重的，给予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哦。”
明明是很温柔的语气，却让在场的人听了背后直冒冷汗。
之后，在带傅亦卿去总裁办公室的路上，夏妍怕他误会，还多解释了一句：“傅先生，我们厉总跟那个宋老板绝不是像她们说的那样，你别多想。”
“嗯，我知道。”
夏妍却以为他只是装不在意，还想认真地再说一遍，傅亦卿这时先一步开口了：“你刚才说的宋老板，他是我朋友。”
原来，厉总这个男朋友才是真正的“大佬”！
等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夏妍才想起来：“我差点忘了！盛逸集团的总裁周韩意来找我们厉总了，现在还在办公室。”
闻言，傅亦卿挑了挑眉，那真是巧了。
周韩意这次来找厉槿唯，没有其他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厉槿唯问清楚，那个叫宋川的男人，跟赵溪是什么关系。
听到他问起的时候，厉槿唯感到很好笑：“周总，你不去问当事人，找我做什么？还是说，你不敢问？”
“厉槿唯，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周韩意不会承认，他确实害怕听到赵溪亲口承认，她与那男人的关系，那会让他倍感耻辱！
厉槿唯饶有兴致地反问他：“机会？周总能给我什么机会？”
“厉小姐，说实话，我很同情你，你说你就剩两年可活了，何必还这么辛苦？”周韩意说这话时，还瞥了站在一旁的程延青一眼，见他无动于衷，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周韩意整了整袖口，背往沙发上一靠，跷起二郎腿道：“这个消息，我可以替你瞒下，只要你告诉我，赵溪跟那个宋川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还有，宋老板那么帮着你，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周韩意从不做赔本生意，要不是为了赵溪，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厉槿唯笑了：“周总，你不会真的以为握住了我的把柄吧？你会耍手段，难道我就不会给你设圈套吗？你就没想过，你能查到我的病历是我故意给你看到的？”
“你没生病？”周韩意眼神凌厉。
厉槿唯大方地向他展示自己健康的气色：“你看我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吗？”
“你变了。”
周韩意眯起眼眸，他能细致地发现每个人身上的变化，厉槿唯在他眼里，是沉闷抑郁、表面锐利，实则内心不堪一击的，因此，他可以轻易地说一些话来刺激她，因为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但现在，那根刺好像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枷锁能束缚住她了。
“周韩意，如果是之前的我，确实只能任你摆布，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厉槿唯目光坚定，平静且从容，此刻的她，比谁都要清醒。
周韩意笑了，拍着手给她鼓掌：“厉小姐，我恭喜你。”
说罢，他便沉着脸，起身准备走。
厉槿唯喊住他：“等等。”
“厉小姐还有事？”
厉槿唯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除非我死了，格瑞才会落到你手里，所以，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你放把火，把我家跟我一起烧了，然后，制造成我自杀的假象？”
程延青猛然一惊！
大小姐怎么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周韩意则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半晌，才轻蔑地笑了一声：“厉小姐，我在你眼里有那么蠢吗？商业手段跟犯罪，我会分不清吗？”
“那你觉得，谁有可能会这么做？”厉槿唯紧跟着追问。
周韩意原本懒得回答，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认真地问他，或许是因为那句话，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一个竞争对手敢做出这种事，包括你那个舅舅陈国辉，也没那胆子。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一定是你手里，有能毁掉他一辈子的把柄，或者证据，于是为了自保，才会杀你。”
周韩意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在给她分析？
“谢谢。”
厉槿唯跟他道谢。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
周韩意愣住。
他发现，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谢谢，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眼里的竞争对手……
他自嘲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8
周韩意走出办公室，就见到傅亦卿双臂抱怀，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不想被他看笑话，周韩意直接无视他。
但周韩意没得逞，因为傅亦卿开口喊住了他：“周韩意。”
周韩意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傅亦卿弯起嘴角，好似在跟一位老朋友叙旧一般，娓娓道来：“你人其实还不错，就是功利性心重了些，过于要强，再加上年轻气盛，为此，冲动的事没少做。”
“你在教育我？”周韩意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傅亦卿抬眸，看了周韩意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赵溪之所以那么执着，或许并不是因为有多爱，而是羡慕。羡慕厉言封的身边有赵溪，有值得称为兄弟的朋友，而你，却只有自己。”
“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周韩意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很想冲上去揍他。
傅亦卿也不跟周韩意嬉皮笑脸了，走到他跟前，对他说道：“跟人相处，不要总想着用心机，有时候真诚一点也挺好的，不然以后我怕你妻离子散，孤独终老。”
傅亦卿看过周韩意老年时的一篇采访。
他说最后悔的事，是这辈子没人告诉他怎么跟人相处，他处心积虑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让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周韩意不会知道，他不过是回答了厉槿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有病！”
但是此刻，周韩意只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疯子，气得他恶狠狠地说完，扭头就走！
“记住我说的话哦。”傅亦卿笑着挥了挥手。
于他而言，也算仁至义尽了。
“记住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傅亦卿嘴角弯起的同时转过身，但没想到厉槿唯就站他背后，于是这一转身，手就不小心磕碰到她额头。
厉槿唯顿时抱头。
“撞到哪儿了？我看看！”傅亦卿脸色一变，满脸紧张地将她搂过来，仔细检查她的额头，眼里只有心疼。
厉槿唯委屈巴巴：“你好歹回头看一眼，转那么快干吗？我又不会跑。”
“对不起，是我的错，还疼吗？”傅亦卿连连道歉。
厉槿唯摇摇头，看在他这么慌张的份上，原谅他了。
但傅亦卿还是捧着她的小脸，发现她额头有点泛红，还是又心疼又自责。
“咳咳！”
还是程延青看不下去了，他站办公室门口看半天了，大庭广众之下，干吗呢？
厉槿唯这才反应过来，好歹是个总裁，在自家公司，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当下赶紧从傅亦卿怀里退出来。
厉槿唯故作正经，咳了两声说道：“咳，那什么，你跟我进来吧。”说着，也不管傅亦卿是什么反应，拉着他的手就走进办公室。
进办公室之前，厉槿唯还对程延青说了句：“程延青，你有事先去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不用来找我了。”然后，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呵，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