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才周韩意说的话,你怎么看?”关上门之后,厉槿唯就问傅亦卿,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但厉槿唯估摸着他应该都听到了。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这个会害你的人,必然是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受了刺激,于是起了谋害你的心。”
傅亦卿很仔细地分析:“并且,这个人平时一定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也熟悉你的一切,因为如果不是对你很了解,也想不到会将你制造成这种自杀的假象。”
“满足这一切要求的人,我现在只想到一个人。”厉槿唯神色凝重,她看着傅亦卿的眼睛,两人仿佛进行了一段无声的对话。
对视许久,而后异口同声——
“杀你的凶手!”
“杀我的凶手。”
要真是同一个人,那现在要想知道这个凶手是谁,让成为植物人的张升醒来就很关键了。
“你害怕吗?”傅亦卿问她。
厉槿唯摇头:“有你在,我不会怕。”
一向傲娇嘴硬的厉大小姐这次竟然这么诚实,傅亦卿还有些受宠若惊。想起一件事,至今还没问过,傅亦卿趁这个机会问她:“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
“什么?”他的思维跳跃太快,厉槿唯一时没跟上。
傅亦卿眼神温柔地凝视着她:“不是你说的吗?在你演出结束之后,你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所以才打电话催你哥,就怕他没把我带去看你的演出。”
厉槿唯愣了一下。
“有吗?我忘了。”厉槿唯否认。
傅亦卿忍不住摇头失笑,看似无奈,实际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对她的宠溺——厉大小姐果然死要面子,嘴硬又不实诚。
三日之后,高严明如约将张升送到了厉槿唯家里。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的目睹傅亦卿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做好一切术前准备的时候,高严明还是紧张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人一律被请出去到外面等候,此刻厉槿唯的家,就是手术室。
赵溪跟宋川也来了。
几个人坐在外面等着。
原以为得等上几个小时,结果不到半小时,傅亦卿就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就等张警官醒来了。”
闻言,高严明着急地问:“要等多久?”
傅亦卿比了一根手指头。
高严明深吸了一口气:“竟然能在一天内醒来,未来的医疗技术就是厉害!”
“我的意思是,一个小时内。”傅亦卿纠正他。
这么快!
高严明再一次惊叹未来的医疗科技,简直堪比神仙救人!
张升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高严明那张大方脸。
见张升醒了,高严明激动得热泪盈眶,回头就想找个人抱一下。
结果他回头一看,两对情侣站一块,顿时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瞬间没了兴致。
张升恢复得很好,无论是意识还是记忆,都很清楚。用高严明的话说,除了身体还无法动弹之外,他就像是睡了一觉刚醒来一样。
张升记得自己是在抓捕犯人的过程中,被人推下楼的。至于推他的人是谁,他就不知道了。当时是深夜,烂尾楼偏僻又荒凉,连灯也没有,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在问过一些基本的问题之后,高严明终于进入正题了。
“张队,你还记得林樾跟厉言封这两个医生吗?”
2
随着高严明的话音落下,两个“当事人”都在一旁坐了下来,颇有种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动静引起了张升的注意,他这时才发现,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他的家。
而现场的这些人,除了高严明,他也全都不认识。
“高严明,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他们又是什么人?”张升反过来问他。
高严明面露为难之色。
主要是他刚苏醒就告诉他时空重叠的事情,到时候还不知道谁认为谁脑子有问题。
还是傅亦卿开口解围道:“这里是私人诊所,你已经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傅亦卿穿着一袭白大褂,确实给人一种信服力,但张升还是不希望接下来说的话,有外人在场。
“我们不是外人。”厉槿唯开口道,“厉言封是我哥。”
赵溪这时也说道:“我是厉言封的女朋友赵溪。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就是等你醒来。我们想知道,他们当年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闻言,张升皱了皱眉,望向高严明,等他一个解释。
高严明将情况告诉张升,表示自己现在就在调查贩卖器官的案子,因此,他这里的线索至关重要。
张升把情况搞清楚了,这才说道:“他们出事时,我在省外,等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的葬礼都办完了,但我从不认为他们是死于车祸意外。”
听到张升这话,厉槿唯跟赵溪对视了一眼。
那是她们最黑暗也是最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那场车祸。
毕竟,两个年轻医生,不违法乱纪,不作奸犯科,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身世清白,也没仇人,大家怎么可能想到他们是死于谋杀?
因此,当时一切手续都是按照意外身亡办的。
张升也很是怄气,就差那么一点儿就真相大白了,却没想到自己也被盯上了,被人推下楼成为植物人,这一躺,就是五年。
“张队,是因为他们当年协助你调查,你才怀疑他们的死,不是意外吗?”高严明跟他确认。
张升摇头否定:“不是。我之所以会坚信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因为林樾。”
闻言,厉槿唯几人的目光都同时望向傅亦卿。
当事人耸了耸肩,表示毫不知情。
这个细节,张升跟高严明并没有注意到。高严明发现有新线索,忙问:“林樾怎么了?”
张升:“他跟我说,他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发现,只是还没等他告诉我,他就出事了。”
高严明一惊,那这样看来,他们很有可能是被灭口了!
“怎么会这样?”
高严明一下子就颓废了。他努力了这么久,结果却告诉他,知道至关重要的线索的人已经死了。
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高严明原以为厉槿唯跟赵溪知道真相后,会情绪崩溃,但没想到,她们会那么平静,就仿佛,她们早就知道了一样。
但说不沮丧也是假的。
原以为张升醒了,真相就水落石出了,没想到,关键的线索竟然是在林樾的身上,偏偏当事人又没了记忆,这相当于又回到了起点。
所有人都很沮丧,除了傅亦卿。
因为张升的苏醒,让傅亦卿想起一件事……
当天晚上,所有人离开之后,傅亦卿让厉槿唯跟他去个地方。
厉槿唯跟他坐上车之后,问:“去哪里?”
傅亦卿笑眯眯地回了两个字:“我家。”
厉槿唯刚想说他家不就是她家吗?话到嘴边,她就反应过来了,他口中的这个“家”,是林樾的家!
3
厉槿唯一直以为林樾没有家。
他是孤儿。
因此在厉槿唯的印象里,林樾不是住学校,就是住医院,并没有自己的归所。
发现她好像很意外,傅亦卿问:“你哥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吗?”
厉槿唯疑惑:“你不是孤儿吗?”
“嗯,是孤儿,因为父母都殉职了。”傅亦卿说得轻描淡写。
厉槿唯则是面露诧异之色,他父母,都是警察?
见她惊讶,傅亦卿笑了笑,才说道:“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会即便知道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去协助张警官吧。希望我这个儿子,没给我爸妈丢脸。”
傅亦卿明明是一副调侃的语气,但厉槿唯听了,却鼻子发酸,心里莫名一阵难受。某种意义上,他也跟他父母一样,“牺牲”了。
让厉槿唯难受的是,他明明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以他的能力,必定能为中国的医疗事业作出贡献,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无论是生活、事业,还是家庭,他都能圆满。
可他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就为了让社会上少一个受害者。
厉槿唯相信,当初让他协助警方调查的原因一定有许多,也许涉及医院,涉及病人,甚至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层面,种种因素之下,让他无法置若罔闻,视之不见。
他那颗赤忱的心,容不下一丁点儿黑暗。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无人知晓,倘若不是这场时空重叠,这段被掩盖的历史也不会被揭开了……
林家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里。
进入小区,傅亦卿指着一栋不远处的楼,对厉槿唯说道:“那栋楼的第五层,阳台上盆栽已经枯萎的房子,就是我爸妈的家。”
厉槿唯望了过去,阳台上确实一片荒凉,但他活着的时候,那里一定是一片郁绿青葱。
“说起来,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这里。”
这个小区在未来被拆了,盖了独栋的别墅,傅亦卿在2075年的家就在这里。
“未来的你,就住在这儿?”
厉槿唯忽然觉得很神奇,她一直以为,未来的傅亦卿是跟她住在同一个区域,因此时空重叠之后,两个空间才会重合到一起。
没想到,他竟是住在这里。
厉槿唯向来不相信宿命,但这一刻,她相信了。
傅亦卿带她上楼。
厉槿唯想起什么,问他:“话说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回来?”
“是张警官的话提醒了我。”
傅亦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他说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只是没来得及说,所以我想,或许我在家里有留下什么线索也说不一定。”
厉槿唯恍然大悟,自己之前怎么没想到?
门是密码锁,傅亦卿顺利开了门。厉槿唯原以为会是满屋灰尘的场景,但进去发现,屋内比她想象中的干净许多。
不难想象,有人住的时候,这一定是一个温馨且温暖的家。
“找找看吧。”
傅亦卿递了一双手套给厉槿唯,厉槿唯接过。两人就这样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搜寻,谁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线索。
遗憾的是,两人什么也没找到。
“怎么什么也没有?”厉槿唯翻累了,扶着腰,气喘吁吁。
傅亦卿看了眼她刚才翻找过的地方,貌似就几个抽屉,厉大小姐这就累得不行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是病人。”厉槿唯替自己找补,还故作虚弱,病恹恹地扶了下额头。
傅亦卿无情地揭穿她:“你已经好了。”
张升都醒了,傅亦卿岂会让她的病拖那么久,早在之前,他就为她治疗过了,这也是她面对周韩意的威胁时,毫无畏惧的原因。
厉槿唯才不要讲道理,反正她现在就是累。
“那大小姐,要我背你下楼吗?”傅亦卿也愿意陪她玩,做了一个弯腰的绅士礼。
他话都说了,厉槿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出了门之后,厉槿唯就跳到傅亦卿的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傅亦卿按了电梯,背着厉槿唯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
谁也没注意到,走廊角落的一个监控摄像头一直亮着灯,并且,还随着他们的走动适时地调整方向。
就仿佛,有人透过摄像头,在看着他们……
4
厉槿唯没想到傅亦卿会一路把她背回家。虽说距离不是特别远,但步行过来还是会有点累,更何况还背着一个人。
厉槿唯问他,为什么要背着她走回去。
当时她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他的身板很挺拔,虽然消瘦,但充满了力量感。
而他的答案只有一句:“也许是想把这些年跟你错过的那段路补回来吧。”
这在外人听来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只有厉槿唯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因为如果没有这场时空重叠,那段错过的路,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之后一路上,厉槿唯都陷在过去的回忆里,直到回到格瑞酒店,从电梯里出来,厉槿唯才注意到时间:“快十二点了。”
担心傅亦卿错过回去的时间,厉槿唯赶忙从他背上跳下来,想跑去开门,却被傅亦卿一把拉住。
厉槿唯回头,看着傅亦卿抓住她手腕的手,最后不解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我没打算回去,你不用这么着急。”傅亦卿语气温和,总能第一时间抚慰她的急躁。
厉槿唯问:“不回去真的好吗?”
“好。”傅亦卿点头,凝视着她的目光温柔而又深情,“因为能陪在你身边。”
如此明目张胆的眼神,厉槿唯要是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那未免也太蠢了些。
傅亦卿一直很温柔,给予了她足够的尊重,因此,更多时候,两人相敬如宾,只是客气之中,又有一颗想无限靠近对方的心。
“厉小姐,怎么样?愿意给个机会吗?”傅亦卿上前一步,嘴角挂着笑,目光宠溺,循循善诱。
厉槿唯的心狂跳,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机会?”
“我没猜错的话,你当初是想跟我说,你喜欢我,对吧?”傅亦卿再次上前一步,明明一脸笑意,却给厉槿唯一种极为强大的压迫感。
他逼近,厉槿唯就只能倒退,她掩饰道:“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爱意是能感觉到的……小心。”傅亦卿边说着,边提醒她小心脚下的障碍物,以免绊倒,还扶了她一下。
之后,他继续说道:“我能感觉到你,是因为,在你关注我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厉槿唯愣住,她一直以为,是她单方面暗恋他,因为死要面子,还故意装不在意。
“你没想到是吗?”傅亦卿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他缓缓说道,“我是一个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早发现了,很多时候,透过你的眼神,我能感觉到,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不复杂。”担心他会在意自己这一面的性格,厉槿唯脱口而出,急忙告诉他。
傅亦卿眸底的笑意越发浓厚,凝视着她的眼神也越发炙热,不再掩藏了。
“如果第一次的一见钟情,是巧合,那第二次的一见钟情,就是这个人,只能是你,且非你不可了。”
傅亦卿这“两辈子”只有过两次想对一个人表白的想法。
第一次是厉槿唯,第二次也是厉槿唯。
第一次他已经错过了。
因此,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自己再错过。
厉槿唯停下脚步,没再往后退。她知道傅亦卿在等她的回答,而她也做好了回复他的准备,只是还没开口,就被突然响起的钟声给打断了——“咚!咚!”
厉槿唯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十二点了。她抬起头,刚要对傅亦卿说什么,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厉槿唯愣了一下,环顾四周,都不见傅亦卿的身影。
“傅亦卿?傅亦卿!”厉槿唯喊他,没有人回应。她跑进屋里,将灯打开,然而,还是没有见到傅亦卿。
顿时,厉槿唯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傅亦卿消失了!
5
赵溪接到厉槿唯的电话时,刚洗好澡出来。
“你哥?他在,怎么了吗?”
赵溪转头看客厅,宋川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忙工作。
“你说什么?傅亦卿消失了?”
连头发都顾不上擦了,赵溪将毛巾一把拽下来,宋川也“啪”的一声将电脑合上,脸色凝重。他接过赵溪递过来的手机,语气冷静道:“发生什么事了?”
“哥,他不见了……”厉槿唯极力忍着哭腔,眼眶通红。
她一开始以为宋川也会跟着一起不见,现在发现,只有傅亦卿一个人消失了。
时空重叠是不是消失了,厉槿唯现在也无法确认。
“我们现在马上过去。”
宋川用眼神示意赵溪去换衣服。赵溪刚起身,宋川忽然又一把将她拉住。赵溪回头看他,就见他又摇摇头道:“不用了,他在。”
宋川开了免提,就听傅亦卿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是一个小意外,我没消失,还在。”
“她被你吓到了,把她安抚好,明天去找你算账。”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宋川挂了电话,凝重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松缓下来,眉头紧蹙着。
赵溪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猜错的话,两个时空的重叠,可能快要消失了……”
虽然傅亦卿在电话里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平静,但宋川还是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张。
傅亦卿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
甚至连厉槿唯都没发现,傅亦卿其实就站在她身后,直到傅亦卿握住她拿着手机止不住发抖的手,凑到她耳边说话,他那一句“我在”不仅是说给宋川听,也是在告诉她。
他还在。
厉槿唯当时一回头,就再也绷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很怕他下一秒会再次消失。
傅亦卿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笑着安慰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间一到我会被召回去,但时空重叠并没有消失,我只是出去了一下,像上一次,把你吓到了。”
听到他这话,厉槿唯才松开他,抹了把泪,鼻子通红,又气又恼道:“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吗?”
“你生气了?”傅亦卿还很意外地问她。
厉槿唯气到不想跟他说话,一扭头,准备洗澡睡觉去了。
直到厉槿唯进了浴室,关上门,傅亦卿脸上的笑容才消失,凝重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里,满是冷汗。
傅亦卿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没有出门,被召回之后,他就站在玄关,等着厉槿唯进来。厉槿唯确实急匆匆地推开门跑进来了,但她非但没有看见他,还跑着从他身体“穿”过去了。
他一脸惊愕,回头看着满屋子找他的厉槿唯,明明他就站她面前,她却无法看到他……虽然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几分钟,但傅亦卿回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他发现之前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川不会被强制召回,但有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宋川有可能留下来,而他,没办法……
厉槿唯进了浴室,关上门之后,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背靠着门,跌坐下来。
生气是假的,责怪他也是假的。厉槿唯不傻,知道傅亦卿是在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她能做的,就是配合。尽管两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第一反应,都是在为对方着想。
6
第二天,宋川跟赵溪到厉槿唯家时,发现程明康也在。
程明康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厉大少爷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回来看大小姐了,他老人家一大早伤心到老泪纵横,过来寻安慰了。
说着话,发现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还跟赵溪走在一起,程明康悄悄抹了抹泪,礼貌地问道:“这位是?”
“厉言封。”宋川面不改色地报上名字,跟回自己家一样,牵着赵溪的手走过去就坐下。
程明康一脸茫然,转头看傅亦卿跟厉槿唯,眼睛里写着“困惑”两个字。
“这位先生,话可不能乱说。”程明康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能乱开玩笑。
宋川一本正经地回他:“不是您说昨晚梦到我换了一个身份回来看妹妹了吗?程伯,您的梦成真了。”
程明康的瞳孔慢慢放大,一只手赶紧捂住胸口,怕受刺激。
宋川接着说:“不用担心情绪激动,医生就在这儿坐着,上不来气就找他。”
嗯,很好,傅亦卿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医生来招待“客人”的。
程明康最后离开的时候,还跟在做梦一样,要不是傅亦卿给他吃了一颗未来版的速效救心丸,他现在估计还冷静不下来。
程明康深吸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那颗救心丸的缘故,吃了后他忽然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连走路都轻盈了许多。
跟着他的年轻司机则是战战兢兢,想上前扶又不敢扶。
程明康心情大好,这时接到一个电话,是李主任打来的,说想跟他见一下,聊聊天。
程明康答应得很爽快,坐上车去往医院。
李严见到神清气爽的程明康,夸了他一句今天气色不错。
程明康差点就把傅亦卿的事说出来了,好在忍住了,只说是最近睡得不错。
“我听说,厉大小姐交男朋友了?”李严低头沏茶,随口一问。
程明康笑着说:“李主任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关注这些?”
“他叫傅亦卿,是吗?”李严又问了一句。
程明康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偶然见过他一面,在医院。”李严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他。
程明康忽然感到有些不对,闭上嘴,不打算多说。
李严接着问:“我实在很好奇,他是从哪儿来的?他说自己是北院的,可我问过,北院没他这号人物。”
“也有可能是另一个北院,你没问清楚。”程明康敷衍地回了一句,就借口有事要先走一步。
程明康的表现越异常,李严就越好奇,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还有,他怎么会跟厉家大小姐一起出现在林樾的家里?
李严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表情瞬间扭曲起来,很是狰狞。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次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男人穿着白大褂,清俊的面容没有往日温柔的笑意,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清澈如江水,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肮脏至极。
五年来,这一幕时常在他的梦里出现,有时候累了往这里一坐的时候,这一幕也会出现。
李严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林樾冷着脸来找他,跟他说的每一句话。
——“您叫我不要多管闲事?老师……不,您现在不是我老师,李主任,事关整个医院,还有我们医生的声誉,难道我们不该配合警方调查吗?”
——“李主任,您真的是为我的安全着想吗?还是说,您怕我查出什么?”
——“安分守己,冷眼旁观,视若无睹……这些确实能让我升职加薪,但抱歉,我林樾的眼里,容不下这些。”
——“这世界固然黑暗,但也不是没有光明,如果这条路没有光,那我就走过去,点燃它。”
…………
“点燃它?哈哈哈!”李严嘲讽笑出了声,笑出了泪。
是啊,点燃了,连同那辆车一起,在黑夜中熊熊燃起,确实替他照亮了一段路。
他还得感谢他无私的“奉献”呢。
李严笑累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五岁小女孩,笑得很灿烂。
李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满脸慈爱。
“女儿,你妈妈已经失去你,不能再让她失去我了,她会崩溃的,所以,爸爸为了保护自己,不能让一些会毁掉我的证据被警察发现,爸爸去把证据偷过来,好吗?”
没人回答他。
李严却弯起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眸底蕴含着泪水:“嗯,爸爸听到了,女儿真乖。”
7
宋川晚上如约来见傅亦卿。
“特地让赵溪把我妹带出去,想跟我单独说什么?”宋川走到傅亦卿对面坐下,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也不用藏着了。
傅亦卿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他,直接进入主题:“我能感觉,两个时空的重叠快要结束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
“你无法留下来?”
傅亦卿摇头:“这种情况,类似于我跟这个时空重叠绑定了,在消失之前,我一定会被强制召回去,但你不会,因为你是中途出现的,属于一个意外。”
“有解决的办法吗?”宋川不认为傅亦卿找他,单纯就是跟他说这么一件事,以傅亦卿的性格,定是有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开始行动。
傅亦卿微微一笑:“必须有。”
“你打算怎么做?”宋川连坐姿都换了。他就知道,傅亦卿不会让他失望。
“我想去见个人。”
傅亦卿也没吊他胃口,直言道:“可能得去两天。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们能照顾好她。”
“是他吗?”宋川忽然想到什么,如果是那个人,没准真的有办法。
傅亦卿点头:“嗯,是他。”
“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我的妹妹,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将她照顾好。”宋川不喜欢他这种告别似的语气,就好像再也见不到一样。
傅亦卿的笑容里泛着苦涩,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未知的路。
“林樾。”宋川看着他,突然叫出这个名字,“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也是最后一次,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都要给我回来,已经错过一次,这一生就别再错过了。
“没人比我清楚,你有多爱她。”
宋川向来讨厌说这种肉麻的话,但这一次,他的心里是真的没底。
宋川清楚地知道,现在他们之中最难的人,就是傅亦卿。
几乎所有的压力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程延青发现,厉槿唯这几天有些反常。
自那天她见到周韩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开始,之后就很少来公司,这些天,程延青见她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
难得今天见她一整天都在公司里,却魂不守舍,食不下咽,就跟分手了一样。
而且,这两天傅亦卿也没有出现过。
想到这儿,程延青忍不住问道:“大小姐,傅亦卿……”
“他来了吗?”
他话还没说完,刚才还心不在焉的厉槿唯“噌”地站了起来。
程延青不禁皱眉:“大小姐,他没来,我只是想问一下,他这两天怎么不在?”
“哦,他有事。”厉槿唯的眸底是掩饰不住的失望,颓然地坐了回去,继续工作。
程延青见状,就知道自己想多了,这明明是犯相思病了。
“对了,大小姐,早上坏了的门锁,我已经找人去修了,密码也重新设置了。”程延青想起来这件事还没跟她说。
厉槿唯眉头一蹙:“我有说过要改门锁密码吗?”
“确实没有,要不我打电话问一下?”
厉槿唯摆了摆手:“算了,换就换了吧。”
“大小姐,您的病已经好了,对吗?”虽然已经听他爸说了,但程延青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下。
厉槿唯头也不抬道:“嗯,没事了。”
“那现在您就不用担心能活几年的问题了,等您活到七老八十,就能见到未来,傅亦卿所生活的时代是什么样的了。”
听到他这话,厉槿唯握着笔的手一滞,神色微微变了变。
不用担心吗?
要知道,那个杀她的凶手可还没现身,她现在,可是随时都有死的可能……
8
晚上,走出公司,厉槿唯发现外面下了雨。
风很大,称得上是狂风骤雨,估计交通也会受到影响。果不其然,车开到半路上,就被堵住了。
厉槿唯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点,还不知道堵到何时能到家。
雨点拍打着车窗,“啪啪”作响,厉槿唯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安,车内明明也开了空调,但她的手脚就是止不住地发凉。
从知道门锁被换了密码开始,她就惴惴不安了。
没准,她的家里,现在就已经进了一个“陌生人”了。
厉槿唯的第六感很准。
格瑞酒店顶楼,随着一道雷电闪过,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小洋房的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帽子盖住了他上半边脸,又戴着黑色的口罩,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长相。
李严站在监控下,但监控早已被他动过手脚,毫无作用了。
在门锁上按下密码,李严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开灯,而是打开手电筒,在屋里四处翻找,嘴里还喃喃自语:“证据呢?她拿走的证据呢?”
而与此同时,在路上被堵了半个多小时的厉槿唯也终于到了格瑞酒店。
“大小姐,那我就先回去了。”程延青撑着伞,送她进入大堂,在得到厉槿唯点头示意后,才撑着伞回到车里。
厉槿唯进了电梯,在等上升的过程中,一直在看时间。
“嘀”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厉槿唯走了出去。
“噔噔噔……”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时,李严翻抽屉的手顿时停住,外面依然还在下雨,但脚步声是掩盖不住的。
紧接着,是按门锁密码的声音。
李严握紧了刀,悄悄地躲到门后,一旦这厉大小姐推门进来,他就将她置于死地!
门把手先是被扭动,而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男人立即举起刀扑过去!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雷电闪过,然而,李严却看到走进来的根本就不是厉槿唯,而是一个男人!
而且还是他见过的,这个男人,叫傅亦卿!
手里的刀在半空中就被拦截,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可怕,李严只觉得,自己这只手无法再拿动手术刀了。
“李主任,我等您多时了。”
傅亦卿面带微笑,跟他打招呼。
而此时,出了电梯的厉槿唯,则是进了酒店另一个房间,门一推开,就见房间里站着十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其中就有高严明跟张升。
张警官现在还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轮椅上,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监控上。
而傅亦卿就出现在监控视频里。
显然,他就是今晚的主角。
李严发现自己中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岂会是傅亦卿的对手。
刀被夺走,李严基本毫无反击之力,原以为对方会对他大打出手,但李严没想到的是,这个叫傅亦卿的男人只是不慌不忙地开了灯,然后就堵在门口,背靠着门,双臂抱怀,俨然一副“今晚你休想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架势。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傅亦卿才是入室意图不轨的“歹徒”。
“李主任,您还记得,您有个学生,叫林樾吗?”傅亦卿笑着问他。
李严脸色铁青,这种被戏耍的滋味,让他倍感耻辱。
“你是林樾的朋友?你是来替他报仇的?”李严那双阴戾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傅亦卿,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傅亦卿却是毫无畏惧,甚至还有些闲情逸致。
此刻现场的氛围出奇的诡异,但傅亦卿似乎还嫌不够,因此他笑着回了李严一句:“你猜错了,我不是他的朋友。
“我,就是您的学生,林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