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樾是李严一手带出来的。
林樾最为敬重的老师就是李严,他重视每一个生命,每一场手术他都拼尽全力,让病人康复出院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因此,在林樾眼里,李严就是一位德高望重、治病救人的好医生。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好医生,竟然是贩卖器官团伙的“中间人”,给贩卖器官团伙提供需要器官的病人。而当市场有了需求,就有人沦为被明码标价的器官存储器。
他一个医生,不仅做着犯法的事,还给屠夫递刀,他每递一次刀就意味着一条人命被残杀,多可笑?
林樾其实压根就没怀疑到李严身上,那是他的老师。李严不让林樾多管闲事,林樾能体谅他的用心。但李严呢?仅仅因为一个可能性,怕他迟早有一天会怀疑到自己身上,而将他灭口了。
即便他是李严最看好的学生。
“我跟你说过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这是你自找的。”
这是李严当时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血而又无情地说出的话,而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看着重伤的他,李严不仅没有施救,甚至为避免他还有活下来的可能,还对着他的头部落下重重一击!
这种触及灵魂深处的疼痛就这么被拷贝了下来,此后,折磨了他二十多年。
赵溪没接到的那通电话,不是林樾打的,而是李严。
林樾如果有机会拿起手机打电话,第一时间会报警或是叫救护车,不会去联系她。
而李严之所以拿厉言封的手机给赵溪打电话,目的是试探,如果赵溪知道一些内幕,有了这通电话,她一定会怀疑他们的死不是意外。一旦赵溪怀疑了,那么下一个“意外身亡”的就是她。
最终的结果是赵溪活了下来,而真相,被淹没了。
这段记忆,傅亦卿其实早就想起来了。
就在那天,他跟着高严明去医院看张警官,李严突然出现,他透过窗户看到李严那张脸的那一刻,那段原本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可见。
谁都不会知道,傅亦卿转身面对他,笑着与他打招呼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那一刻,傅亦卿已经知道厉槿唯为什么会遇害了。
厉槿唯无论如何都会死。没有这场时空重叠,她会在两年内因病去世,而有了这场时空重叠,她连半年都活不过去。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未来的方向走。
但傅亦卿岂会让这种事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个计划……
“你刚才说,你是林樾?”李严用一副很可笑的表情看傅亦卿,显然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
“先是张警官出院,后又在监控上看到我们去了林樾的家,再加上程明康提到我时那不自然的表情,种种因素,让你不得不产生怀疑。”傅亦卿很平静地阐述,“因为你知道,林樾说过他有一个发现,你怀疑是你犯罪的证据,你别无选择,只能上门。”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严不傻,只要他不承认,这就只是一个猜测,他可以承认自己“入室偷窃”,杀人的罪名他可不背。
“李主任,我记得你有一个女儿吧。”傅亦卿突然说了一句。
李严的脸色蓦地一变。
傅亦卿料到李严不会轻易承认。
一开始,傅亦卿也想不明白,好好一个外科主任怎么会做这种犯法的事。他不缺钱,更不缺地位,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一生?
直到傅亦卿发现,李严有个女儿。
据说,李严的女儿身患重病,因为没等到合适的器官移植,五岁就去世了。女儿死后,他的心理产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你女儿没等到合适的器官,你就这么自暴自弃,至于吗?”傅亦卿故意激怒他。
果不其然,李严愤怒发狂,怒吼道:“你懂什么!
“她原本可以活下来,就差那么一点儿!那个器官马上就要送到我手上了,为什么警察要出现?他们截断的是那批器官流到市面上吗?不!他们截断的是我女儿的命!
“等不到合适的器官,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女儿死!我是医生啊!我连自己女儿的命都救不了,算什么狗屁医生?
“你告诉我,我只是想让我女儿活下来,我有错吗?”
李严歇斯底里地吼着,仿佛整个世界欠他的。
他觉得自己没错,甚至觉得自己是救世主,那些家属都是因为他,才让亲人活了下来。
医生不是要救人吗?他在救人啊,他有什么错?
2
“你有什么错?呵。”傅亦卿气笑了,那笑声里掺杂着压抑、气愤、可笑,是对李严愚蠢至极的嘲讽。
傅亦卿蓦地上前,拽住李严的领口,一字一句,克制着愤怒质问他:“你女儿的命宝贵,别人的命就低贱吗?你想过你通过非法途径得到的器官,是从哪里得来的吗?是不是有人的失踪是因为这个?是不是有人的死亡是因为这个?而那些失踪和死亡的人,不是别人的至亲吗?就这样,你凭什么说你没错?”
李严没说话,此刻宛如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
“你觉得你是救世主?你挽救了一个又一个家庭?他们都因为你保住了自己最爱的人?在你眼里,警方打击器官贩卖的行为是在阻止你‘救’人,而罔顾生命牟利的贩卖器官团伙才是正义的一方,是吗?”
傅亦卿越说越觉得荒谬,李严却依然默不作声。
傅亦卿怒上心头,只觉得碰他一下都觉得恶心,将他一把推开,骂道:“愚蠢!”
李严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求生的意识都没有了,傅亦卿一将一松开,他就跟失去支撑一样,轰然倒地。
跌坐在地上,李严仰视着站姿始终笔直的傅亦卿。
傅亦卿就那么站着,灯光刚好就在他头顶的位置,那光太耀眼,李严的眼睛半眯着,看不清傅亦卿的脸。
不一会儿,李严就看到他缓缓弯下腰,蹲下来。
随着他的靠近,有那么一瞬间,李严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两个身影渐渐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人——是林樾!
李严的瞳孔猛地放大,恐惧让他不断往后退缩。
“老师。”傅亦卿喊了一声。
这声老师,是他作为曾经的林樾,感谢李严过去的栽培。
李严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你没想到还能见到我吧?你放心,我不是鬼,林樾也确实死了。你是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当时林樾那种情况,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别说,你还放火烧了车,毁尸灭迹。”傅亦卿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林樾死了,厉言封也死了,但你一直在暗示自己,是厉槿唯害死了他们,跟你没有一点关系。这五年来,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让她替你背负两条人命的罪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不,你没死!我没杀人!”李严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傅亦卿失望地摇了摇头:“这种话,你跟警察说去吧。”
话音落下,门开了。
高严明带着一众警察走了进来。
李严被捕,他必须为他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傅亦卿目送李严被带走,而后,目光落在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上。
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严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张升走过来。
虽然傅亦卿之前去找他们时,就跟他们说过,他就是林樾,但真的亲眼看到他跟李严的对峙,两人心里还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难受。
尤其是高严明。
每当想起自己问的那句“如果你是当年车祸中的其中一个,因为帮警方而被害,你会后悔吗”,而傅亦卿笑着说出那句“不后悔”,但自己还不信的时候,高严明就觉得自己真该死!
见两人过来,傅亦卿笑着对他们说道:“感谢两位的配合。”
高严明跟张升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心情复杂,他们“死”得太不应该了……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真相蒙尘。”高严明跟他保证。
傅亦卿却只有一个要求:“她被冤枉了五年,我只希望,这件事能得到澄清。”
说这话时,傅亦卿的目光望向了他们的身后。
高严明跟张升转头一看,厉槿唯就站在门口。
为了不打扰他们,高严明推着张升出去。
经过厉槿唯身边时,高严明对她说了句:“还需要你跟我们去警局一趟,所以尽量不要耽误太久,我们在外面等你。”
厉槿唯点点头。
3
“离我那么远干吗?过来。”傅亦卿张开双手,嘴角带笑。
厉槿唯几步奔赴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舍不得松手。
傅亦卿闭上眼睛,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贪婪地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没人知道,十分钟之后,他们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也许,这一别离,就是一生。
“傅亦卿,我喜欢你,一直以来,我喜欢的人,就只有你。这句话,五年前我就想跟你说了……”厉槿唯埋在他怀里,强忍着哭腔告诉他。
傅亦卿摸摸她的头:“嗯,我听到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厉槿唯抬起头看着他,眸底泪光闪烁。
傅亦卿温柔地替她擦去泪:“就算时空不再重叠,我也一定会再来找你。”
“我会等你的,无论多久都会等,一直等到你回来找我的那天。”
跟他约好后,厉槿唯退后了两步,深吸了口气,狠狠心扭头就走。
手腕却被抓住,厉槿唯一回头,就被傅亦卿近乎蛮横地再次拉进怀里,他一只手盖住她的后脑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挂在墙壁上复古的老古董钟,随着秒针的走动,发出“嗒嗒”缓慢而匀速的声音。
“嗒!嗒!嗒……”
距离十二点整还有三秒钟。
“嗒!”
还有两秒。
“嗒!”
还有一秒。
“咚!咚!咚——”
十二点钟一到,钟声响起。浑厚的钟声带着一种历史的厚度,余音绕梁,回荡在整个客厅。而此刻,这里只剩下厉槿唯一个人。
她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下一秒,她咬紧牙关,倔强地抹去眼泪,坚决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门的那一刻,眼泪再次决堤。耳边回荡着傅亦卿最后消失前跟她说的话——
“不要难过,我一直都在。
“无论相隔多远,你都要记住,有个人在未来思念你。
“等我……”
厉槿唯抬头望夜空,这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四下万籁俱寂,悄然无声。
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厉槿唯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时空重叠还没有消失,傅亦卿还会在她某天回到家的时候突然出现,然而没有。
傅亦卿就跟人间蒸发没什么两样,自那日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了。就好像,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完成,他就离开了,如同一个“时空旅客”。
倘若不是宋川还在,厉槿唯真的会以为是一场梦。
李严一案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这还牵扯到五年前的一起车祸,造成两名年轻医生的身亡。
网上一片哗然。警方顺藤摸瓜,揪出了背后的贩卖器官犯罪团伙,这帮极其狡猾的歹徒终于落入法网。
一切尘埃落定,一直压在厉槿唯肩上的“偏见”也终于被卸下。
她再也不会被人在背后议论,说她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所有的事情似乎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但厉槿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有个至关重要的人,不见了……
4
自傅亦卿“消失”开始,宋川跟赵溪怕厉槿唯伤心难过,每天陪着她。
但厉槿唯说自己不需要。
她没那么脆弱,不会哭哭啼啼,该工作就工作,该休息就休息。
只要太阳照常升起,就又是全新的一天。
程延青后来也知道傅亦卿跟宋川是谁了,震惊过后,就是感慨,得知时空重叠消失,最大的感受就是遗憾,以及,心疼他家大小姐。
毕竟谁能想到,在这世上,除了生死,竟然还有一种情况,能让两个都活着的人,无法见面。
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他们中间隔了一条名为“时间”的长河。
厉槿唯要想再见到傅亦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等,等几十年后,傅亦卿出生,长大,最后成为她所熟悉的模样。
可到那时,她也已经老了。
每当想到这儿,程延青都替厉槿唯感到难受。
程延青偶尔也会问厉槿唯一句:“大小姐,您真的要等他吗?”
“我等,还是不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那么多干吗?”厉槿唯懒得搭理他,只想专心工作。
程延青愁眉不展道:“时空重叠不是消失了吗?难不成他还能让两个时空再次重叠,然后过来找您?”
厉槿唯默不作声。
“大小姐,我觉得这不切实际,虽然一开始就很荒谬,但现在一切恢复正常了,大小姐,您是不是也该迎来全新的人生了?”程延青暗示她该往前走了,一直留恋过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厉槿唯将笔盖套上,把笔丢进笔筒,抬眸,给了程延青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说完了?”
“大小姐……”程延青很是无奈。
厉槿唯嫌弃赶人:“说完就走,别烦我。”
“大小姐,马上就过春节了,您确定,还要一个人待在公司吗?”程延青看了眼时间,现在可是晚上九点了,放眼整个公司,只有她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灯。
厉槿唯还在忙,听到他这话不乐意了,将文件往桌上一扔,以手扶额,心情烦躁。
“大小姐,您其实是不想回去吧,不想回那个孤零零又空荡的家。”程延青无情地拆穿她,别看她表面无动于衷,实际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些细枝末节里。
宋川跟赵溪之前还陪她住了些天,后来被她赶走了。别的住处她也不去,就固执地住在格瑞酒店的顶楼,那栋她爸妈送她的小洋房里。
程延青其实能懂厉槿唯的心情。
她想回去,又不敢回去,怕希望再次落空,因此,她宁愿在公司待久一些,也好过一个人回到那个冷清的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2024年的除夕夜。
宋川跟赵溪把厉槿唯架去了他们家里,一家人一块吃年夜饭,一起跨年,但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厉槿唯还是回去了。
这是她在新的一年给自己的第一个希望。
她希望傅亦卿会在跨年那一刻过来找她,因此,在晚上十二点之前,她必须在家里。
回到家,厉槿唯将电视开得很大声,随着跨年倒计时开始,所有人都在跟着倒数。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烟花整齐燃放,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热闹繁华之中,每个人都卡着点给重要的人发去祝福。
跨年迎新的氛围,一派其乐融融。
厉槿唯的家里,依然冷冷清清。
傅亦卿,没有出现……
5
厉槿唯喝醉后,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昏沉间,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中,她梦到自己睡在铺了羊绒地毯的实木地板上……
厉槿唯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她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高级的实木地板,艺术性十足的墙壁,壁龛上的世界名画,塞满书的书架……
厉槿唯见过各种有钱人的房子,但让她想到用“壮观”两个字来形容的,只有眼前这个房子。
设计风格大胆超前,令人叹为观止。
走廊摆放着柜子与古董花瓶,玄关处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绘制的木槿花画像……厉槿唯就这么在屋里四处转了起来。
书房,卧室,厨房,客厅……
厉槿唯越看越觉得熟悉,她发现,所有这些眼熟的物品,似乎都是傅亦卿曾经碰触过的——在两个空间重叠时,因为他接触到了,她才能看见。
所以,这里是傅亦卿的家?
厉槿唯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像在做梦,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就在厉槿唯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开门的声音。
“姓傅的也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还非得我到他家里来拿,我黎致看着很闲吗?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突然转行搞科研了,而且还是研究时空。
“整天都待在研究室里,再这样下去,真怕他会把自己累死。”
一个男人碎碎念的声音传过来,听着像抱怨,其实是操心。
厉槿唯在听到对方自称“黎致”时就愣住了。
这人不是傅亦卿曾提起过的吗?之前她还误以为宋川是黎致。黎致长什么样,她还没见过。
而随着对方经过走廊走进来,厉槿唯也终于看到黎致的模样了,年轻、英俊、风流倜傥,是一看就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那种花花公子。
让厉槿唯没想到的是,在她打量黎致的同时,黎致也看到了她。
“咦?姓傅的家里竟然藏着一个美人?”
黎致一脸惊讶。他从未听傅亦卿提过,他家里还住着一个女人啊!
厉槿唯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这不是梦?
她到傅亦卿的时代来了?
“我想起来了!”黎致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是之前那个晕倒在傅医生家里的女人?他后来有一段时间总是不见人影,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呀?”
黎致一脸八卦的表情。
厉槿唯点点头。
“你叫什么?”黎致好奇地问。
厉槿唯说出自己的名字:“厉槿唯。”
话音刚落,厉槿唯忽然感觉到有一股力将她往后拽,她就像瞬间被吸走了一样。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厉槿唯蓦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四周静悄悄的,冷清而又寂静,只有挂在墙上的古董钟,依然工作着,走一秒,“嗒”一声。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厉槿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许久,她才低喃了一句:“刚才,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的?”
6
经过一番证实,厉槿唯确定那不是梦。
她醒了之后,就将所看到的都画了下来,然后拿给宋川看,确定这就是傅亦卿的家。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去到未来的,虽然待的时间很短,但这无疑给她传递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傅亦卿一定会很快就来找她!
这一等,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那晚似梦非梦的“时空之旅”再也没发生过,一切又恢复了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阿嚏!”
厉槿唯已经忘了这是今天第几次打喷嚏了,不知是不是换季的缘故,她这两天总是无精打采、浑身乏力,现在更是头昏脑涨、发烧冒汗。
“大小姐,退烧药吃了吗?”程延青走进总裁办公室,见她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厉槿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还没有,晚上回去再说。”
“大小姐,我现在就送您回去吧,您需要休息。今年这个4月时而干燥,时而潮湿,这种气候容易引发流感,您体质偏弱,还是得要注意些。”程延青替她做了决定,收拾一番,就准备送她回去。
厉槿唯问:“已经4月了?”
“大小姐,今天已经是4月17日了,看来您真的烧得不轻了。”程延青无奈叹气。
厉槿唯恍然发现,不知不觉,竟过去这么久了。
傅亦卿也消失这么久了……
“大小姐,刚才有个人想见您,我擅自做主,给拒绝了。”程延青犹豫了一下,将此事告诉她。
厉槿唯蹙眉:“谁?”
“李严的妻子,方女士。我看她的状态不太对,怕又发生上次那样的事,就拒绝了。”程延青还记得自己上次心软,将李晴的母亲何珠给带了进来,导致厉槿唯受到伤害,他怕了。
李严被羁押了,他妻子来找她干什么?
“法院最终判决还没下来,方女士可能是想帮李严减刑,您是受害人家属,她可能是想来找您求情。”程延青就是因为猜到这一点,才给拒绝了。
厉槿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最后,因为身体实在不适,厉槿唯就回去了。
回到家,吃过药后,厉槿唯就睡了,从下午睡到晚上,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钟。
虽然睡了一觉,但厉槿唯并没有好转多少,依然是昏昏沉沉的。
她起来喝了口水,然后听到门铃响了。
厉槿唯顿了一下,走过去看显示屏,发现站在门外的是一位陌生的女士。
对方打扮得体,举止端庄,手里还提着两个礼盒,礼盒包装很高档,但看不出是什么。
厉槿唯猜到她是谁了——李严的妻子,方琳。
没想到被拒绝见面之后,她还不死心,居然找到家里来了。
说实话,厉槿唯不想跟方琳见面,也不适合,但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与其一直躲躲藏藏,还不如把话给说明白了。
想到这儿,厉槿唯过去开了门。
方琳很讲礼数,上门求人,必须将礼品亲自拎进主人家里,全程没让厉槿唯插一下手。
“厉小姐,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香水,你闻闻,这味道很好的。”方琳将姿态摆得很低,极力讨好厉槿唯,怕她不接受,还喷一下给她闻闻。
香水味重到刺鼻,厉槿唯不喜欢,她皱了皱眉道:“方女士,你不用这么讨好我,你送我的东西,我也不会收的。”
“厉小姐,我知道你也很为难,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那种事,他、他太让我失望了……”方琳忍不住掩面啜泣起来,看起来很是可怜。
虽然如此,但厉槿唯实在无法给她提供帮助,毕竟李严犯下的罪没有任何减刑的可能。
“厉小姐,我明白了,谢谢你还愿意见我一面。”方琳明白厉槿唯的意思后,也没再强求。
这倒是出乎了厉槿唯的意料,原以为方琳会不死心,一直跟她纠缠,现在看来,方琳还是有尊严的。
但下一秒,厉槿唯就发现身体有点不太对劲。
她手脚无力,视野也变得模糊,就好像被打了麻药一样。
很快,厉槿唯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在倒下之前,厉槿唯想起了一件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事。
那就是李严被逮捕的那天,并不是她的死期。
她死亡真正的时间,是2024年4月17日,也就是——今天!
7
厉槿唯是被浓重刺鼻的汽油味给呛醒的。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就看到方琳正满屋子泼着汽油,装汽油的正是她提过来的礼盒。
厉槿唯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
可以说,她能强撑着醒来,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你要干什么……”
厉槿唯张口说话,这才发现嗓子也沙哑得厉害,连发出声音都很困难。
方琳听到了,转头看向厉槿唯,而后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她将倒空的汽油桶一甩,全无一开始有礼数与端庄的模样。此刻,她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也是疯疯癫癫的,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走到厉槿唯面前,弯下腰对厉槿唯说道:“我女儿没的时候,我就疯了。这些年,都是我丈夫在照顾我,现在他坐牢了,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就让我去死吗……”厉槿唯不敢置信地看着方琳。
方琳看着厉槿唯的脸,忽然上手温柔地摸了摸,喃喃道:“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跟你一样大了吧。
“只可惜,她没机会长大了。”
方琳失望地摇了摇头,擦去眼角的泪。她站起来,掏出打火机,最后看着厉槿唯,说道:“过去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警方重新调查?是你把我唯一的支撑给毁了,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把你给毁了?”
厉槿唯惊愕地看着方琳,她疯了,绝对是疯了!
直到这一刻,厉槿唯才知道,纵火将她伪造成自杀的凶手,不是李严,而是方琳!
原来,一切都在按照历史轨道走。
原来,死于非命,才是她的结局。
厉槿唯忽然想起傅亦卿曾跟她说过的话:“凌晨三点,大火燃烧了整栋洋房,由于是在顶楼,再加上是深夜,等被发现,为时已晚,格瑞总裁厉槿唯已葬身火海之中。
“而这,就是你‘自杀’的整个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活下来,除非,有奇迹发生……”
厉槿唯知道,不会有奇迹,自己也活不下来。
方琳走到门口,将打火机抛向泼了汽油的地板之后,就锁上了门。
火势迅速蔓延了整个屋子。
大火熊熊燃烧着,紧闭的门窗让浓烟无法向外扩散出去,火焰如同一条被困住的火龙,它发怒地在屋里四处冲撞、咆哮、嘶吼,几乎要将她吞噬!
方琳很照顾她。
整个客厅,唯有她躺着的沙发是没泼过汽油的,因此,她不会那么快被火海吞噬,也不会那么快被烧死,她会因吸入过多浓烟窒息而亡。
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厉槿唯已经无法呼吸了,吸入浓烟的嗓子生疼。
最后一刻,厉槿唯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傅亦卿……”
唤出他名字的瞬间,厉槿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道刺眼的白光,而后,一道人影从光里走出来,宛如从天而降的天神。
厉槿唯没看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穿着一身白大褂,清瘦挺拔,周身尽显谦谦君子的气质,以及,那一头惹眼的白发……
即便没看到他的脸,但厉槿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傅亦卿。
8
厉槿唯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还有医疗仪器运作时发出的声响,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获救了,而这里是医院。
刚这么想着,厉槿唯一转头,就见到病房里,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对着她,手里拿着笔,不知在记录什么。
这医生的背影,厉槿唯很熟悉。
毕竟不是每个人的背影都那么好看的,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无限联想。
但傅亦卿是一头黑色的短碎发,而眼前这个医生却是一头极为惹眼的白发。
因此,厉槿唯想认,又不敢认。
许久,她才出声喊道:“傅亦卿?”
医生握着笔的手一滞,然后他将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钢笔随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
医生慢慢地转过身。
此情此景,让厉槿唯忍不住泪涌而出。
“怎么哭了?”傅亦卿笑着朝她走过来,还是熟悉的语气,温柔的目光。
厉槿唯却只想哭。她抬起手,指着他的头发,哽咽道:“你的头发……”
“只是在做实验的时候,受了点影响,没事,问题不大。”傅亦卿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顺利把你带过来,才是最重要的。”
“带过来?”
厉槿唯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医院吗?而他不是及时出现将她从火场中救了出来吗?
看出她在想什么,傅亦卿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弯下腰,凑近她,温柔地对她宣布道:“亲爱的厉小姐,欢迎你来到属于我们的——未来。”
厉槿唯蒙住,这里是,未来?!
傅亦卿也是回到未来才意识到厉槿唯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而要想救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2024年4月17日那天之前,让两个时空再次重叠。
傅亦卿曾跟宋川说过,他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当年给他们提供“记忆拷贝”的创始人,如今,对方已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且最近钻研起了时空。
对方听了傅亦卿的经历之后,对时空重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傅亦卿也转身投入这个项目的科研中,他只有一个目的,让两个时空再次连接起来。
除夕夜那天晚上,他们做了第一个测试。
傅亦卿在那场测试中险些“丧命”,幸运的是,有惊无险,只是一夜白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除夕夜那天晚上,我没过去,是你过来了。”
傅亦卿也是后来听黎致说起才知道,而那次的发现,对他们的实验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傅亦卿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了……
厉槿唯也是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而她既然活了下来,那她过去的结局是什么?
她的未来,被改变了吗?
傅亦卿告诉她:“我查过了,你由‘自杀’的结局转变为失踪,失踪于2024年4月17日。”
“那方琳呢,有没有查到火是她放的?”厉槿唯想起来忙问。
9
傅亦卿点点头:“嗯,查到了,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至于宋川跟赵溪,他们都过得很好。”
“我真的,是在未来吗?”厉槿唯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很怕这只是一个梦。
即便傅亦卿很平静地跟她讲述,但她内心依然很害怕,怕这一切是假的。
“厉小姐,你知道你说出这种话,有多可怕吗?”
傅亦卿抓起她的手,将其放在他的胸口上,让她感受他剧烈跳动的心跳,让她知道,他此刻有多欣喜若狂。
他只是善于隐藏情绪,不代表他的内心毫无波动。
厉槿唯感觉到他的心在狂跳,这种极强的生命力,让她切身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并且,她还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原来,比她更怕这只是一场梦的人是他……
“我能跟你说一句话吗?”厉槿唯抬头看他。
傅亦卿问:“什么话?”
“谢谢你,把我带到你的世界来;谢谢你,没真的留下我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等你……”
傅亦卿一愣,而后露出释然的笑。他伸出手,将她搂入怀里。
“我亲爱的厉小姐,你才是那个时空旅客,很荣幸,你能出现在我的未来,并且往后的每一天你都在。”
在傅亦卿的心里,厉槿唯才是他的时空旅客。
现在,这位旅客小姐终于不再漂泊在遥远的时空之外,在他这里长远地住下了。
而属于他们真正的未来,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