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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红樱 当前章节:133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45

1

厉槿唯晚上回了趟厉家。

但她回去的目的不是为了见那些假惺惺的亲戚,而是探望身体不适的老管家,程明康。

程明康是程延青的父亲,在厉家任职几十年,厉槿唯一直将他视为长辈,极其尊敬。得知他老人家身体抱恙,她自然是第一时间前往探望。

既然回去,就免不了要与那些亲戚打交道。

厉槿唯去探望程明康时,很体贴地给父子俩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而她一出门,就被请去吃饭了。

回国那一次能以旅途劳累为由拒绝,但这一次人都到厉家了,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坐上餐桌后,厉槿唯并没动筷子,她打算等程延青过来就离开。

张宝珠今晚热情高涨,全无往日的嚣张,奉承讨好,一上来就自罚三杯,说是为那日大闹她办公室的事道歉。

陈国辉则是充当老好人的形象,一边劝自家老婆别喝了,一边招待大家吃好喝好。

夫妻俩今晚过于热情,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果不其然,夫妻俩的“野心”很快就藏不住了。

“我听到一些谣言说,有个男人跟你住在一起?”陈国辉说这话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显得毫不在意。

厉槿唯闻言冷笑一声,她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吗?”厉槿唯气定神闲,明知故问。

确认消息属实,夫妻俩对视一眼。张宝珠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强颜欢笑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瞧瞧?”

“他叫什么不重要,你们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厉槿唯直接表明态度。

张宝珠一听,嗓门立即大了起来:“什么叫我们不会有机会见到?你这死丫头,我们这是在关心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被哪个不知来路、不干不净的男人给骗了?要知道他们接近你就是为了你的钱!”

“张宝珠!”陈国辉厉声呵斥,怒瞪她一眼。

张宝珠闭上了嘴,但那张刻薄的嘴脸还是暴露了她的不满。

“呵,关心?”厉槿唯不怒反笑,用一种极为嘲讽的语气重复她的话。

张宝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狰狞又扭曲。

陈国辉见状,发现来软的不行,索性来硬的,板起脸来呵斥她:“厉槿唯,你胡闹!我们是你长辈,你怎么能一点礼貌都没有?”

听到陈国辉这话,厉槿唯嘴角的笑慢慢消失,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很凉薄。

“长辈?想尽办法、处心积虑把外甥女给踢出去的长辈?我的好舅舅,有些话说出来,我都替你感到丢人。”她森然冷笑,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槿唯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一肚子的火气让她感到烦躁。没心情等程延青,她出门后便拦了辆出租车直接离开了。

行驶了有一段路程之后,程延青的电话才打过来,厉槿唯没心情接,直接挂了。

程延青了解她的脾气,也没再打过来。

手机有定位,他知道她往格瑞酒店的方向去了。

厉槿唯挂了电话,忽然就感到有些呼吸不畅,不知是因为车窗封闭的缘故,还是出租车里的气味让她闻着难受。

她将车窗打开,凛冽的寒风从车窗灌进来,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她就这么强忍着寒意,一路坚持到家。

下了车,那种压抑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胸口也在隐隐作痛,厉槿唯知道,这是病情复发的症状。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她平时会在包里备药,然而她的包此刻在程延青的车上。

没办法及时服药,厉槿唯只能忍受着逐渐加剧的痛苦,伪装成个没事人一样,在酒店工作人员的注视下,进入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厉槿唯才面露痛苦之色,捂着胸口,退到了角落,背靠电梯,她不断深呼吸,以此来缓和平复自己。

回到家,推开门,厉槿唯几乎是跌跌撞撞跑着进屋的。

感觉到胸口随着压迫而不断紧缩,厉槿唯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脸色惨白,额头都沁上了冷汗,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身体已经疼得在发颤。

走到客厅,厉槿唯急忙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的药,然而她却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

“啪嗒!”

手里的药罐掉了下来,滚到了茶几底下。

“咳咳!”

厉槿唯这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她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尖都泛白了。病魔的侵袭所带来的痛苦,让她痛不欲生……

2

傅亦卿回来得有点晚。

他今天做了好几台手术,精力成倍耗尽,一路揉着发酸的肩膀,打着哈欠,疲惫而困倦。

然而随着把门解锁,“咔嚓”一声,门刚露出一条缝,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傅亦卿的脚步先是一顿,而后精神立即集中。

他猛地一把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厉槿唯背对着他跪坐在地板上,捂着嘴虚弱咳嗽的一幕,瘦削单薄的背影,显得那么脆弱易碎。

一路不离手的重要档案被他随手往地上一扔,傅亦卿脚步匆匆,边走边脱下风衣,将温暖的风衣迅速披到厉槿唯身上,同时俯身弯腰将她抱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厉槿唯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傅亦卿抱着坐到了他腿上,此刻的姿势看起来,跟被他圈搂在怀里没什么两样。

身体的本能让她抗拒着推开他,然而平日那般温文儒雅的男人却没有将她放开的打算,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别紧张,放轻松,把嘴张开。”

他好像拿了什么放到她唇边,磁性低沉的声线引诱着,极为温柔地哄她。

厉槿唯喉咙发紧,止不住再次咳嗽起来,傅亦卿趁机将药片喂到她嘴里。那白色的药片入口即化,什么味道也没有。

胸口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但呼吸依然是处于缺氧状态,厉槿唯原想着还得再忍耐一会儿,一个氧气罩这时被戴到了她脸上。白色的雾气从氧气罩里涌入她的鼻腔,刚才还压抑至极的呼吸道瞬间就被缓解了。

急促的喘息平稳下来,厉槿唯都不敢相信,折磨她这么多年的病痛,可以在顷刻间消失殆尽,所有的痛苦都在瞬间消散。

氧气罩一开始是由傅亦卿拿着的,估计是怕她抵抗,他都不敢松手,直到她放下防备,主动扶住了氧气罩,傅亦卿这才放开。

“抱歉,刚才冒犯了。”傅亦卿这时才将她抱到沙发上坐着,并且与她隔出适当距离。

傅亦卿向她解释:“有一些病人在接受治疗时会下意识反抗,不愿配合,这种时候只能采取强硬手段,若让你感到不适,我深表歉意。”

他恢复原先的君子之风,仿佛刚才那般强硬对待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厉槿唯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想说话,嗓子却干哑得难受。

傅亦卿身为医生,自然知道她的症状,他笑了笑,起身去给她倒水。

接水时,傅亦卿的眸底划过一抹异样的光。实际上,他刚才的举动极为冒昧,并非他往日的作风。

刚刚,更像是一种本能……

想到这儿,傅亦卿回头看了一眼。厉槿唯就抱着双膝缩在沙发一角,一只小手扶着氧气罩,安安静静的同时,还透着一丝乖巧。

见状,傅亦卿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

“好些了吗?”

傅亦卿走过去将水杯递给厉槿唯,厉槿唯试着拿开氧气罩,发现不受影响,这才接过水杯,小口喝了起来,而后,才对他小声道:“谢谢……”

因为刚才咳嗽过的缘故,嗓音还有些沙哑,小声说话时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软软的,让人心痒痒。

傅亦卿浅浅一笑:“不客气。”

厉槿唯将氧气罩还给他,这时才注意到,这氧气罩都没连接任何医疗器械,就只是单独一个氧罩。

这就是未来的医疗技术吗?可真霸道。

厉槿唯今天算是领略到了。

3

“厉小姐,冒昧问一句,你,会有自杀的念头吗?”

傅亦卿说这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凝视她的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敏锐。

厉槿唯以为他问的是对抗病魔撑不下去时会不会想放弃,于是想也没想地回道:“你看我像自杀的人吗?我要是想自杀,早在得知自己只能活两年的时候,就找根绳子吊死了,哪还会苟延残喘到现在?”

“也是。”傅亦卿觉得很有道理。虽然跟这位厉小姐刚认识没多久,但她确实不像那种会自杀的人。

再加上她之前说过的话,一个求生欲如此强烈的人,不可能会主动放弃生命。

但也因此,傅亦卿才越发不解,她的死因,怎么会是自杀呢?

不是自杀,并且也排除掉意外身亡,自然死亡,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谋杀”了……

傅亦卿的眼神凌厉了起来。

厉槿唯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对,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未来的你,是自杀身亡。”

傅亦卿没隐瞒,很坦率且自然地告诉她。

厉槿唯的瞳孔蓦地一缩:“我自杀了?”

“是的。据调查,你在2024年4月17日这一天,在家纵火自杀身亡。你就住在格瑞酒店的顶层小洋房里,对吗?”傅亦卿跟她确认。

厉槿唯此刻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半年后,她就放火自杀死在了这里?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傅亦卿这时又说道:“厉小姐,鉴于你刚才的话,我有个大胆的怀疑。如果你不是自杀,并且也排除掉你不是心脏病发身亡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谋杀。”

厉槿唯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谋杀?也就是说,半年后,她被杀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厉槿唯低喃自语,情绪从彷徨,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她拽着他的衣领,怒吼道,“为什么?我已经没两年可活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置我于死地?

“为什么到最后还要毁掉我爸妈唯一给我留下的念想?放火烧了房子,还要把我一起烧死……

“为什么?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厉槿唯倔强又心碎,眼圈泛红,但眼泪就是不肯落下来。

傅亦卿倒是很平静。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若能让她好受些,他并不介意她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傅亦卿柔声安抚她。

厉槿唯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撑着,倔强得让人心疼。

傅亦卿明白她的意思了,起身离开,给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傅亦卿一走,厉槿唯的眼泪就“吧嗒”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但没用,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愤怒?委屈?无助?也可能是心酸,总之,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不受控制地掉眼泪。

正如傅亦卿所言,她需要发泄。

4

好在厉槿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发现她已经擦干了眼泪,开始坐着发呆,傅亦卿才端着一个小锅走出来。猜测到她还没吃饭,他方才在厨房煮了点粥。

“饿吗?吃点粥,对你身体有好处。”傅亦卿将盖子揭开,热气腾腾之下浓稠的白粥里掺着许多厉槿唯没见过的食材,但颜色都极其好看,让人看了胃口大开。

厉槿唯原本不饿,但一闻到香味,肚子就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午饭没吃,晚上也一点食物未进,原以为是不饿,现在才发现,她是差不多接近麻木了。

厉槿唯知道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也就没跟他客气了。

倒是傅亦卿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简单“嗯嗯”了两声就挂了,然后语气很自然地对她说道:“我有事出去一趟,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你吃完早点休息。”

说罢,傅亦卿转身回房间,新拿了件外套穿上就出门了。

临走前,傅亦卿还回头对她说了句:“虽然现在说有点早,但厉小姐,祝你晚安。”

然后,在厉槿唯的注视下,穿过她家的门,消失了。

厉槿唯愣了愣,说实话,上一次见到像他一样这么温文儒雅的人,是很多年前。

礼貌、温柔,又有教养,难道,这就是未来五十多年后普遍的男性?

要真是,那她还挺可惜,没能活到那个时候……

傅亦卿去了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诊所的心理医生是著名的心理学专家董教授,已经八十多岁了,精气神依然很足。

傅亦卿是他的学生,同时也是他的病人。董教授每次都很欢迎傅亦卿的到来,因为这证明他的“病症”有新进展了。

因此,在热情地给傅亦卿沏茶之后,董教授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最近发现什么了吗?”

“董教授,我记得您说过,我经常头疼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而是心理上的。”傅亦卿脸上难得没有笑容,过于平静的表情透着一丝不苟言笑的严肃。

董教授点头:“不错。临床上有一种常见的精神障碍叫创伤后应激心理障碍,你的状况很像,但又不一样,因为你从小到大,头没受过伤,但是你确实经常感到头疼,并且症状还极为严重。就好像,这种伤痛就刻在你灵魂里。”

傅亦卿若有所思。

半晌,在董教授期待的目光之下,傅亦卿才说道:“最近,确实有个新发现。”

“说来听听!”董教授的眼睛都在放光,充斥着对获取新知识的渴望。

傅亦卿简单地阐述:“偶然认识了一个人,明明素未谋面,却让我觉得对她极为熟悉,并且还存在动机不明的举动,就像是一种本能,似乎她对我而言,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

“除此之外呢?”董教授何其精明,一听就知道,傅亦卿还没说出最关键的地方。

傅亦卿打开自己的手机,然后递给董教授。

董教授不明所以:“看什么?”

“我手机的壁纸是木槿花,对吧?”

董教授点点头:“是啊。我记得,你最喜欢的就是木槿花。”

“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偏爱木槿花。”

董教授听出端倪,挑了挑眉道:“这跟你刚才说的,偶然认识的一个人,有关系?”

傅亦卿这时终于弯起嘴角,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嗯,她的名字,叫厉槿唯。

“木槿花的槿。”

5

窗台上摆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木槿花。

厉槿唯有心事时会望着花发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直到门铃声响起,厉槿唯才回过神来。

来人是程延青。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被她遗落在他车上的包。

厉槿唯给程延青开了门,程延青跟她说起他离开厉家时,陈国辉跟他说的话。

“大小姐,他好像误会了,以为你家里真的有个男人,还企图让我告诉他,对方是什么人。”

厉槿唯问他:“你是怎么说的?”

“我自然是说不知道,毕竟根本就不存在。”程延青查过了,那个给厉槿唯送餐的女服务员已经亲口承认,这就是一个玩笑。

程延青当然不会知道,那个服务员早被厉槿唯“收买”了。

“哦。”厉槿唯敷衍地应了一声,之后也没管他,转身去卫生间了。

程延青知道她这是变相地赶人,笑了笑,打算把包放下就走了,结果刚进客厅,余光不经意一扫,在沙发上看到了一件男性的外套。

程延青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住。

大小姐的家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难道说,传言是真的?

程延青走过去,将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外套拿了起来。

布料与材质都很高档,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便宜,触感温暖厚实,从长度上来看,男人的身高不矮,甚至比他还高了几分。

程延青想象着那男人穿上风衣的身影,身高腿长,挺拔清隽。

程延青眯起眼眸,镜框之下,那双眼睛里聚拢了一层晦暗的光影,如果这时候他再没反应过来大小姐骗了他,那他就太傻了。

想通了这一点,程延青接下来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那就是翻了这件风衣的口袋。

并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名片。

材质透明触感特殊的名片上用漆金字写着:上海市鎏金医院外科主治医生——傅亦卿。

卫生间里,厉槿唯打开了水龙头洗手。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厉槿唯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蓦地跑出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程延青已经走了。

而那件放在沙发上的男性风衣,明显被挪动了位置。

被他发现了……

程延青坐上车后,没有急着启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搜索,结果,上海市根本没有一家叫鎏金的医院,他也从未听说过有这家医院的存在。

他又尝试着搜索傅亦卿这个名字,果不其然,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张名片是假的?

大小姐被骗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躲过我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接近大小姐?”程延青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

那男人绝不是简单的人。

但即便如此,程延青也没打算现在就跟厉槿唯直说,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以她那么强的自尊心,直截了当说她上当受骗了,只会触发她的逆反心理。

程延青不愿看到事态朝最糟糕的局面发展。

更何况,她现在还自以为瞒住了他,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更要谨慎应对处理。

程延青决定了,他要亲自见到那个叫傅亦卿的男人,然后当面拆穿对方!

唯有如此,厉槿唯才会相信,对方的医生身份是虚构、伪造出来的。

想到这儿,程延青深深吸了口气,开车离开。

6

厉槿唯第二天睡到上午九点才醒。

今天是周末,她也不必去公司,而傅亦卿一夜未归。倒也不是说厉槿唯在意他,只是有些事想找他问清楚而已。

尤其是她“自杀”的细节,她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刚这么想着,傅亦卿就回来了。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上面还往下滴水,他那边明显是下暴雨了,裤脚湿了一小块。

他进门的瞬间,有一股强风灌进来,他的一头碎发都被吹乱。相较于往日的神清气爽,此刻的他浑身带着湿漉的寒意,像是从寒冽的冰山雪川中走来。

厉槿唯也是刚从暖呼呼的被窝中醒过来的,冷不丁被一阵冷风给“抚摸”了一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傅亦卿立即关上门,这才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厉槿唯忍不住问:“你那边很冷吗?”

“嗯,零下二十摄氏度,若遇暴雨与降雪天气,室外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左右。”傅亦卿站在玄关,边换鞋,边回答她。

厉槿唯诧异:“温度这么低,还能正常生活吗?”

“这边的环境跟过去是无法比较的,你们所认为的寒冷,可能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感觉。现在全球都是如此,天气变幻莫测,但幸运的是,人类可以适应各种环境生存。”傅亦卿脱下大衣,抖了抖上面的水渍后,将其挂到衣架上。

厉槿唯这才注意到,他穿得并不多,上身仅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巾,简单而又轻便,正常人早冻死了。

傅亦卿当然是有自己的保暖措施的,新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区区御寒,自然不在话下。

厉槿唯本想找时机跟傅亦卿聊聊,但傅亦卿回来之后,也没歇息,不断地走来走去。

厉槿唯的目光也下意识追随着他,看着他从这面墙穿出来,又从另一面墙穿出去,似乎是因为外面下暴雨,而他忘关窗户了。于是他忙着关窗,忙着收拾被风刮了一地的纸张与资料。他全程都是慢条斯理的,没有一丝不耐烦,也没有任何不悦,就那么平静且随和。

厉槿唯算是看出来了,估计即便天塌下来了,他也会不慌不忙。

不过他一夜没睡,脸上还是透着明显的倦意。

傅亦卿很困乏,忙完之后,洗了个澡就去补觉了。

厉槿唯就这么看着他先是进了自己的厨房,她的厨房是他的浴室,然后,又走进她的练琴室。

她的练琴室就是傅亦卿的卧室。

厉槿唯是大提琴手,房子建造初期,她爸妈就给她规划了一大片区域专门做她的练琴室,除了大提琴,钢琴和小提琴,厉槿唯也有所涉猎,但专长,还是大提琴。

自从将大提琴放弃之后,练琴室就成为她的“禁地”了。

正好,不会有人发现。

厉槿唯这一天没什么计划,就打算在家好好休息。

睡了个午觉起来,就接到程延青的电话,说是李小姐想见她。

程延青口中的这个李小姐是安雀公寓的住户,叫李晴,她就是那位发现家里被安装了摄像头而报警的受害者。

突然不知怎的,她联系到了程延青,说想见格瑞集团的总裁,也就是厉槿唯。

而且,她还特地强调,不能去总裁办公室或者咖啡厅那种地方,必须私下见。

这倒是引起了厉槿唯的好奇,于是破例让程延青将这位李小姐带到她家里来。

这位李小姐来了之后很拘谨,光是坐着,就浑身不自在。

厉槿唯就让程延青出去在外面等着。

7

程延青走了之后,李小姐才放松下来。她看着厉槿唯,欲言又止,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了:“厉小姐,能麻烦你,别让警方继续调查摄像头的事吗?”

闻言,厉槿唯眼眸一敛,沉下声来:“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刚知道,摄像头是我男朋友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装上去的,不过,他只是因为太想我而已。我们是异地恋,他想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也许是厉槿唯的眼神太过于犀利,又或是她自己心虚不安。

厉槿唯的脸色很阴沉。

她没想到,之前的猜测都不对,闹得沸沸扬扬的安雀丑闻,真正的起因,竟然是这个“受害者”间接导致的!

而且更好笑的是,她还没让对方承担损失,对方竟然还好意思来求她,让她收手,让警察别调查?

“你怕你男朋友进局子对吗?”厉槿唯看着李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晴点点头,唯唯诺诺道:“我不能让他被警察抓走,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听到她这话,厉槿唯感到很是可笑,真爱她,会在她不知情的前提下在她家里偷偷安装监控吗?

这已经犯法了她知不知道?

厉槿唯莫名地有些气愤,然而不等李晴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传过来了。

“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厉槿唯抬头,就看到穿着睡衣的傅亦卿不知何时从她的练琴房里走出来了。

“即便经过你允许,那也不代表爱你,由此可见,他私自安装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你的一举一动,就更不是爱了。”

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分辨出来,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凉薄,这个细节让厉槿唯稍稍有些意外。

这意味着,他的温柔,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没脾气,好说话,善良又和气。相反,他的温柔,有锋芒。

温柔也许只是他的一种习惯,并不代表他是个大好人,对谁都关怀有加,本质上,他是清高疏离的。

对于李晴的恋爱观,他更多的是看戏的态度,因此这提醒的话里,就带上了明显的嘲讽。

但旁人是听不出来的。

因为他温柔的语气,不会让人注意到这一点。

只有厉槿唯注意到了。

李晴猝不及防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瞬间警惕戒备起来,不过当转头,看到傅亦卿时,她的脸上还是出现了明显的诧异之色。

因为据她所知,这位格瑞集团的总裁还是单身,结果没想到,人家在家里养着一个男人!

不过想想也是,像厉槿唯这种白富美,身边没男人是不可能的。

李晴没见过被包养的男人长什么样,但见到眼前这个男人,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她是富婆,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他砸钱!

程延青一直在外头等着。

他偶尔会抬一下头,透过窗户看一眼里面的状况。发现厉槿唯还在跟那位李小姐说着话,程延青便收回目光。

只是,有个细节,程延青注意到,厉槿唯跟那位李小姐会时不时望向一个方向。

程延青也没在意,等了大约半个小时,那位李小姐才走出来。

程延青走上前,问她:“你要走了吗?”

李晴点头,然后颇为不好意思地说:“厉小姐说让你送我回去。”

“应该的。”这方面,程延青还是很绅士的。

他本想跟厉槿唯打声招呼,只是还没进去,就看到厉槿唯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把人送走。

程延青点了点头,便送李晴离开了。

8

程延青走后,厉槿唯才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坐在对面的傅亦卿则是对她笑了笑,说道:“厉小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善良。”

“你别说我善良,恶心。”

厉槿唯很抗拒这个词,这年头,善良意味着圣母心,善良这两个字更是几乎成了贬义。

傅亦卿的嘴角微微勾起:“以你的立场,你完全可以不必管那位李小姐的处境,公事公办,让警方去处理,但你还是帮了她。”

“很简单,因为我也是女人。”

厉槿唯说这话时,想起那位李小姐卑微怯懦的姿态,仍然很不爽,但她还是继续说道:“我清楚地知道,一个女人的私密视频被公开出去意味着什么。

“公众不会去抨击视频里的男性,只会骂这个女人不检点,以这位李小姐的性格,让她遭受这种舆论暴力,无疑是置她于死地。”

看在同样都是女人的份上,厉槿唯可以帮这个李晴一把,她会让警方停止调查,但前提是,李晴必须给她一个态度,她不能白白帮李晴。

李晴也表示,她会跟男朋友提分手,之后,她会站出来澄清安雀公寓的清白。

傅亦卿听到厉槿唯这套说辞,完全是一副受教的表情,似乎,这个说法让他大开眼界。

“怎么,难道在你那个时代,这种事已经没有了吗?”厉槿唯不由得好奇。

傅亦卿点头:“确实没有。你这番话,给了我一种,我们真的是活在两个时代的感觉,距离很遥远。”

傅亦卿不是不懂,十二年义务教育,现代历史有提到过这些受时代影响而产生的各种现象。

只是过去只在教材上见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目睹。

厉槿唯闻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倒是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只可惜,我不是。”

傅亦卿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收回了。

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厉槿唯都不想听。

而这一边的车上,程延青扶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坐在后面的李晴。

想了想,他还是问了:“李小姐,我能问一下,你们刚才说什么了吗?”

“抱歉,我能不说吗?”李晴面露为难之色。

程延青倒也没有不满,淡淡道:“当然,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所以,这件事就只有大小姐一个人知道,是吗?”

程延青原以为她会点头,谁料李晴摇了摇头道:“厉小姐的男朋友也知道,我跟厉小姐说的时候,他也在。”

“吱!”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程延青面露惊愕之色,他蓦地转过头,反应很激烈:“你刚才说什么?男朋友?难道当时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不,不是啊,还有一个男人,他,他走出来的时候,好像是刚睡醒……”李晴被程延青的反应吓到,说话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程延青愣住了。

刚睡醒?如果那男人在大小姐的卧室里睡着,除非他擅自闯进去,否则,他就算在大小姐的家里滞留再久,也不会发现。

程延青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接下来一路上,程延青没再说过一句话了。

9

将李晴送回去之后,程延青就接到徐致聪的电话。

刚接通,徐少爷盛气凌人的大嗓门就传过来了:“姓程的!你告诉我,那小白脸到底是谁?老子动用了各种关系,竟然都查不出他一点蛛丝马迹,你们到底是怎么藏的,能把人藏那么深?”

徐致聪是真的没想到,以他的人脉竟然都找不出一个人,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程延青闻言皱了皱眉,徐致聪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连徐致聪都查不出来,可见那男人将自己隐藏得有多深。

明显是蓄谋已久,否则做不到这么万无一失。

想到这儿,程延青就一刻也多等不了,挂了电话,就返回格瑞酒店。

厉槿唯对于程延青的再次到来并不意外。

只是开了门之后,她就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他进门,语气淡淡地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他在里面吗?”程延青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了。

厉槿唯反问他:“你说谁?”

“大小姐,我知道他在。”程延青很笃定人还没离开。

厉槿唯盯着他看,没说话。

半晌,厉槿唯双臂抱怀,退了两步:“你要是不信,可以进来找,但如果没找到,你要怎么给我一个交代?”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程延青径直走进去。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见到对方,因此,每个房间他都找了。

然而,还是没找到对方的任何蛛丝马迹。

程延青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经常出现的人,当他想见时,却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厉槿唯提醒他,同时也是警告,有时候过于越界,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延青转过身看她:“大小姐,我又来晚一步了,对吗?”

“我说过了,只有我,没别人。”厉槿唯始终否认。

程延青妥协了,他愿赌服输:“大小姐需要我给什么交代?”

“程延青,你可以插手管我很多事,但别忘了‘底线’这两个字,我不管你听到什么消息,我没承认,他就不存在,你听明白了吗?”厉槿唯警告他。

程延青的表情很复杂。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对大小姐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维护对方,但也因为厉槿唯越掩饰,他越要见到!

而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因为李晴失踪了。

李晴失踪了三天,家里人才想到报警。经过调查,警方发现李晴失踪前跟厉槿唯见过,于是当天下午两点,两个民警上门询问。

厉槿唯也没隐瞒,实话实说,并建议民警去调查李晴的男朋友。

民警记下了,感谢她的配合之后,又问了她一句当天除了她,是否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厉槿唯顿了一下,权衡过后,还是选择了说谎:“没有。”

民警准备离开了,程延青这时却说道:“我记得,我送李小姐回去的时候,她跟我说,还有一个男人在场。”

民警停下脚步,转头看脸色明显有变化的厉槿唯。

民警语气严肃道:“厉小姐,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故意欺骗隐瞒警方,会让你成为一个嫌疑人。”

厉槿唯恶狠狠地瞪了程延青一眼。

程延青当然知道惹怒她是什么下场,但为了见到那个叫傅亦卿的男人,他只能如此。

民警坐了下来,再次审问她:“厉小姐,请你务必说实话,当天,是否还有他人在场?如果你不说实话,到时候查了监控,证明你存在隐瞒的行为,这可涉嫌妨碍公务罪。”

厉槿唯知道查监控没用。

因为自从两个空间重叠之后,除了门外,室内的所有摄像头就都失去作用了。

一旦查监控,发现到这一点,那她的嫌疑就更大了。

没办法,厉槿唯只能说实话:“除了我之外,确实还有一个人在场。”

“他叫什么?”民警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傅亦卿。”

听到厉槿唯亲口说出傅亦卿这个名字,程延青就知道,她瞒不住了。

而距离拆穿那男人的真面目,也快了。

“麻烦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民警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递给她,示意她现在就打。

厉槿唯接过手机,但并没有打电话。

民警皱了皱眉:“为什么不打?”

“我没他的联系方式。”厉槿唯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没人信,但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同时也在心里将程延青咒骂了无数遍。

民警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可疑。

注意到两位民警的神色,程延青这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大小姐还要藏着那个男人,但眼下他想改口也来不及了。

两个民警这时也表态了,他们站起来,沉声对她说道:“厉小姐,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亲爱的,抱歉,我回来晚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且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那不是别人,正是傅亦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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