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瑶走到床边，把档案袋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在纸张摩擦的声音掩盖下，星瑶没注意到身后的房门被圆圆扒开一条缝儿，一人一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星瑶什么都没看，只把毕业证翻开了。
右上角有一张规规矩矩的证件照，白底两寸的，应该是当初高考前统一照的。
男人的眉眼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当年要青涩许多，那时候他还是寸头，五官端正。
星瑶觉得，这可能顾修然唯一一次好好拍照的时候。
小姑娘细嫩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摸上去，指腹抚了两下。
“干什么呢？偷摸我啊？”头顶传来的声音让星瑶一惊，她本身就蹲在床边，这一下差点没摔倒。
星瑶：“……”
“大活人在你面前呢，摸照片干什么。”
顾修然不要脸地说。
说起来两人的缘分还真是真正从证件照开始的。
星瑶开学前傍晚在窗边远远看了一眼顾修然，本以为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了。
没想到第二天她背着书包走在年级主任后面，刚进校门没多久就在光荣榜栏里看见了顾修然的照片。
那张照片并不是正儿八经的证件照，一看就是随便拍的，还没穿校服，在一众蓝白校服领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星瑶也是这时候才看到顾修然的正脸。
走在前面的年级主任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了，他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发现小姑娘正站在光荣榜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年级主任穿着格子衬衫，挺着啤酒肚，热得满头大汗，鼻梁上架着的近视镜不停往下滑。
走近一看，小姑娘满脸都是泪。
他先前跟家属沟通过，所以了解星瑶的基本情况，也见过几面，小姑娘沉默寡言，再加上失声，不仅不说话，连更别人的眼神交流都很少。
这会儿只当她是情绪不稳定，没多想，打算先看看情况。
没想到她转向自己，指了指光荣榜上的某一个人，第一次跟他对上视线，小姑娘的眼神稚嫩却坚韧，平日里黯淡的眸子也变得光亮许多。
他顺着视线望去，星瑶指着的正是全年级老师又爱又恨的顾修然。
年级主任不明白她的意思，猜测地问了句：“认识？”
不可能吧。
没想到小姑娘犹豫了会儿，点点头。
星瑶生病前成绩一直很好，年级主任给她安排在一班，跟顾修然同班。
他给一班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翻出怀里的文件夹找到各班的课表，这节一班是体育课。
“要去找他吗？”年级主任非常通情达理，丝毫没有多想两人的关系，不过也可能只是出于对星瑶的照顾。
小姑娘果然又点点头。
于是星瑶被带去了操场，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从回忆中回神，星瑶最后看了眼那张照片，又抬起头认真盯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人，说她不吹头发，他才是吧，额前的发梢还是湿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洗完脸。
顾修然竟然被她这个认真的眼神看害羞了，没人看得见的耳根处红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小姑娘小小的声音，“顾修然，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很像我爸爸。”
顾修然：“……”
他耳朵都红了，她就说这个？
“那你叫一声。”这话一出口，星瑶害羞不害羞他不知道，反正顾修然的耳朵更红了，像被谁咬了一口。
星瑶：“……叫什么？”
“爸爸。”
“诶。”
顾修然：“……”
星瑶难得看他吃瘪，没忍住乐出了声。
昏黄柔和的光线下，小姑娘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笑得开怀肆意，仿若一朵绽开的玫瑰花。
男人愣了神，像掉进某种神秘的温柔乡中不可自拔，过了半晌，轻声道。
“这是我的荣幸。”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并且为此觉得相当自豪。
从第一次见面起，星瑶就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后来两人坐了同桌，她更加大胆了，只要不上课，顾修然就能感觉到侧面一直有一道视线，直直落在他的侧脸上。
不知情的同学们只当顾修然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胆热情的追求者，甚至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虽然小姑娘的外表跟她的行为完全不成正比，有种莫名的反差萌感。
直到某一次他无意间听到照顾星瑶的阿姨跟自己奶奶的谈话。
也是这次，他才明白星瑶跟别人相比的反常究竟是因为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顾修然虽然家庭不完整，但双亲在世，也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幸福，一夜之间同时失去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是什么感觉，少年体会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钻心刺痛的窒息感。
他自认自己没有与别人感同身受的能力，他感受到的，也许只是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也许是气氛太过于沉重，奶奶最后道：“看到瑶瑶这孩子这么粘我们家小然，我也放心，两人最起码上学路上有个伴。”
阿姨答：“小然他，跟我们家先生，也就是瑶瑶的爸爸，长得有些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这孩子，可能是想爸爸了。”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些哭腔，她是真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孩子。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好笑，但顾修然当时完全没有任何一点想笑的心思，满心满眼的只剩下浓浓的心疼。
外面大人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阿姨像是抹了一把眼泪，“就是给小然添麻烦了，平时得他多操些心。”
“说这些干什么，有人来治治这个混世魔王，我巴不得呢。”
后面的话顾修然不记得了，他背靠房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却仿佛天光大亮，一切情感都无法遁藏。
从那天起，平时根本不照镜子的少年一有时间就跑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甚至买了个女同学人手一个的两块钱的小镜子放在桌面上，没事就低头看一眼，好像生怕自己的眼睛突然变样了似的。
不仅如此，他还常常用自己那双丹凤眼望着旁边的小姑娘。
那段时间，后座的王奇看不下去的时候没少嘲笑他，说他是开屏的孔雀，竟然做出这种事。
一班班主任向来开明，从来不干收女同学小镜子的事情。
但他把顾修然的镜子收了。
不仅收了，还把他拉到办公室里，做了一番心理疏导，让他不要有压力。
这是以为他不正常了。
那个时候的顾修然被迫坐在办公里听了三天来自于各科任课老师的教导。
他是北宁一中的好苗子，是最有可能冲省状元的一个，不能有一点差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