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真是异常地冷,即使阳光明媚,寒风也依旧凛冽刺骨。我站在焦黑的枯树下,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时常想如果这棵树没有被点燃,没有因我而丧命,如今应该长势喜人、生命力盎然。阿娘可以在它的枝干上荡秋千,可以在它的周围种上花花草草。
送给各宫的屠苏酒如约而至,拔开瓶塞,清冽的味道迎面袭来。今年的酒比往年要浓香许多,辣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把它都给了胡吉,胡吉欢喜得不行。他总是很容易满足,这样性子的人真好,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
小蝶又做拿手的酒酿汤圆了,除了小蝶,我们每人都吃了两大碗。她最近上火,牙龈肿痛,吃什么都不香。之后去太医院开了药,吃了三天症状才得以缓解。
天气干燥,入冬以来竟还没下过一场雪,身体缺水,上火在所难免。不过,可喜可贺的是我们的手足都没有长冻疮。想想去年长的冻疮可真是难看,还好有梁景元送来的上等冻疮药膏。
我又想起了梁景元,我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有时阿娘也会想起他,吵着闹着要见他,我只能说他被父皇重用,忙得不可开交。我真是好奇,我问阿娘为何会这般喜欢梁景元,阿娘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胡吉说这是母子连心,梁景元救过我,所以阿娘才喜欢他。
元日至,想必宫院外又是热热闹闹的,一片祥和之景。因为有皇后为我告假,御膳房早早送来年夜饭,得益于此,难得让阿娘、小蝶和胡吉都尝尝宫里边的年夜饭是什么滋味。我们主仆四人难得在一起吃团圆饭,我比在章明宫吃得还要快活。
早早吃完了饭,不到戌时我们就各自回屋。哄过阿娘睡觉,我也回到卧室沉沉睡去。
好眠无梦,直至宫院外的厮杀呐喊声把我吵醒。
我仔细听,兵器相撞的声音越发震耳欲聋。我想出去看看,先到了阿娘的门前看了一眼,还好阿娘睡得安稳。小蝶也被吵醒,惊慌失措得连鞋子都穿反了过来寻我。我们在院中,被寒风吹得哆嗦。
“公主,这怎么回事啊?”小蝶抱着我的胳膊,胆怯道。
一时无法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这声音,不祥的预感陡然而生。
我和小蝶相互挽臂来到宫院门口,想要悄悄开门,发现胡吉穿戴整齐在宫门外站立如松。
“胡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我听到了厮杀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我越琢磨越觉得大事不妙。
皇宫里面戒备森严,除护卫军和皇卫司的人之外都不允许佩戴兵器,现在竟出现了厮杀声……自古以来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外面发生了暴乱。
胡吉一改往日的懵懂,虽然笑着,却疏离得瘆人。他哈腰拱手揖礼,语调也变了:“公主,外面变天了。为了公主的安全,请待在宫内。”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变天了?变谁的天?今儿一整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我注视着胡吉,妄想他给我更多的答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知道内幕。
胡吉笑着摇头:“公主请回吧,不该公主操的心还是不要自寻烦恼了。”
“大胆胡吉,你怎么跟公主说话的!”小蝶也觉察出胡吉的异样。以前的胡吉唯公主是从,现在的他犹如变了一个人,六亲不认一般。
“别怕,公主,待我出去查看一下。”说着,小蝶就要去打开宫门,却不想被胡吉用力一推,一个踉跄倒地。胡吉顺势从腰间摸出一把佩刀,横在我们之间。
“公主,莫要难为小的了,只怕出去刀剑无眼,害了性命。”
小蝶被胡吉的架势吓到,可她还是克服恐惧从地上爬起来把我往后拽了拽,挡在我的身前。
我与胡吉对视,这是无声的对峙。我轻轻拉过小蝶,让她别怕。我讥笑着扫视了一眼四周高高的宫墙,还有胡吉手中的佩刀,已然有了答案。
这谨行宫的宫墙外正上演着一场宫变。
是太子将我禁足于此,我脑子里闪过太子的身影,看着胡吉,冷冷地问:“你是太子的人?”
胡吉一听,满眼不屑,漫不经心地弹了下佩刀,刀片发出“咣”的声响。
“他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
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试问这天下谁与太子有仇、与沈国有仇?
我仔细打量那佩刀,厚背薄刃,刀柄较长,上面雕刻着梅花花样,顿时心中了然。
敌人隐藏太深,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他一步一步算计,精湛的演技骗过所有人。原以为他真的臣服于父皇,谁又能想到这是他下的一盘大棋,为的就是今天血洗皇宫。
我在谨行宫平静太久了,以至于现在知道了如此大的事件,也只是乱了一瞬,情绪上再也翻不起更大的风浪来。
罢了,我深叹一息:“小蝶,我们走。”
小蝶毫无头绪,只能不明所以地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我让她在大厅内生了三个火炉,点燃厅内所有的蜡烛,灯火通明。
我把桌镜取来,端坐在暖席上侧对着大厅门口,三千青丝披散在腰间,落在肩前的发丝被从屋外闯来的冷风吹得微摆,我取了一把梳子在发丝间游走。
小蝶不明白,她想不通我为何如此反常,而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向她说明。那就等外面的一切尘埃落定了,她就会明白的。
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嘈杂声,我心无旁骛,仔细描眉,略施粉黛,轻点朱唇,最后将发丝挽起,插上梁景元送我的簪子。
今天无外乎两种结果,父皇胜,他死,或是他胜,沈国灭。
我写了一封书信之后抚琴等待,往日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浮现,萦绕盘旋。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仅剩下马蹄声和跑步声。
尘埃落定了。
即将破晓之时,有人敲响了谨行宫的宫门,紧接着,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朝着厅内走近。
我抬眼向门外看去,梁景元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眸子里透出我从未见过的狠厉和杀气,令人望而生畏。在与我的目光交会后,他才恢复理智,敛了杀戮之气,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站在院中等我回应。
小蝶拿不定主意,唤了我一声。
我缓缓起身,心中异常平静,将写好的书信交给小蝶:“亡国了,等会儿替我把这个转交给梁国三皇子。”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质子,而是光明正大的梁国三皇子。
我踏出门槛,下了台阶,一步一步朝着梁景元靠近。
他的盔甲上、长枪上,全是血迹斑斑。那张我心心念念的脸上还有刺破的伤痕,有他自己渗出的血,也有别人喷洒而出的血。
我颤抖着右手想要去抚摸他的面颊,被他一躲,让我的手顿在空中。
“脏。”他沙哑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脸上是仅对我才有的愧疚之色,“脸脏了。”
我执意抚摸他:“我好想你。”隐忍的泪在我眼眶里打转,模糊了我的视线。
从他选择娶昌平郡主的那天起,我恨过他,试着遗忘过他,可唯独还爱着他。我无法忘记那个雪中的少年,无法忘记我们的点点滴滴。
很快,含有热泪的眼睛被寒风吹得又干又涩,天上飘起了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花,纷纷乱乱落在我们的身上,飞舞在万物中。
这一刻,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捧住他的脸庞,踮起脚尖,不顾一切地吻上他干涩的唇。他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扔掉长枪,抱紧我的腰身,积极而又猛烈地回应我的吻。
我们就像是天上两根纠缠的风筝线,从相遇的那天起,就有了交织的可能,一旦交织在一起,就理不清楚了。
沈国建朝一百一十二载,我没有见过沈国最鼎盛的时期,却见证了沈国走向灭亡,一切都措手不及,却又有迹可循。
站在梁景元的立场上,我无法责备他,他本就是梁国人,是梁国的皇嗣,背负着他的血海深仇。曾经的沈国在鼎盛时期占领了梁国大部分的领土,同样让梁国的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他只不过是以同样的方式还了回来。
可是作为亡国公主,好似唯有一死。与其让敌国赐死,不如自行了断,让他铭记我一生,就此放过我在乎的人。
我们正唇齿相缠时,我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刺激了我,我奋力一推,推开一定的距离。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等梁景元做任何反应,我迅速拔下头上的簪子,任由风吹乱发丝,也顾不得他的诧异,举手往脖颈的位置狠狠刺去。
当簪子刺向我的那一刻,我看到梁景元恍然大悟后出现的慌乱,他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想要阻止我,抢走我的簪子,可惜太晚了。
冰冷尖锐的簪子硬生生地刺穿我细薄的皮肤,我倒在了他的怀中,他抱着我,不停喊着我的名字。我看到他青筋暴起,红了眼,眼泪簌簌往下落。我第一次见他落泪,竟是为了我。挑选爱人,我的眼光是不错的,找到了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疼痛使我浑身痉挛,我张口却没有力气说话,只觉周身越来越冷,雪也越下越大,梁景元说的话全淹没在了风雪中。
他双眸里有光,滚烫的泪珠落下,那是在我临死前他的真情流露,可惜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慢慢地,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大抵是要长眠于世了。
恍惚间,我听到了梁景元仰天长啸,痛楚不已地喊着我,可我眼皮子就是沉重得抬不起来。
而后有开门关门的声响,我还听到了小蝶趴在我耳边哭泣,碎碎念着。这是在为我哭丧吗?可是我已经死了,死人什么也感觉不到,难不成人死之后是有灵魂的?灵魂可以听到外界的一切?
又是一段静默之后,我听到有另一个人跑来,小蝶拉走此人,嘴里喊着“娘娘”。
不知道阿娘对生死还有没有概念,如果没有最好,总归不会伤心欲绝。
我又听到小蝶说:“娘娘,快走吧,不要打扰公主睡觉。我们去吃雪梨汤。”
这骗人的话果然和话本子上的一样,我明明死了,硬说我是在睡觉,等下葬后,又会改口说我出了远门。
算了,既是善意的谎言,总比吓着阿娘要强得多。
我要感谢梁景元,他放过了阿娘和小蝶。
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到于贵妃的声音,她仿佛就站在我跟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她是在吊唁我吗?
过了一会儿,却听她说道:“这都几天了,竟还没醒?要死也不死干脆点,在这儿半死不活的,害得我还要来查看。”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我没死,被救了过来?我反应了好一阵子,努力感知身体的存在,竟真的感受到脖颈上的剧痛。
死人是不会有痛感的!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脖颈疼痛的地方,听到于贵妃惊叹一声:“哟,动了。”
我竭尽全力地睁开了眼睛。
于贵妃喜出望外,也顾不上我了,喊来在谨行宫候着随时听差遣的太医。太医将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揭开缠绕在我脖颈处的纱布,换了药,向于贵妃禀报了伤情,便退下了。
于贵妃提了提裙角,坐在我的床沿上,由喜出望外慢慢变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怜模样:“三公主,你可算是醒了,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些天我有多担心,茶不思饭不想的。你怎会那么糊涂,做出了这等糊涂的事啊?”
说着,她用帕子沾了沾眼泪。
我看着她假惺惺的样子,不为所动,想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贵妃见我没有任何反应,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确定我还会眨眼睛,便唉声叹气:“三公主,我们的国家亡了。我知你心中难过,无比忧愤,可是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怎能自戕呢?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啊,也算保住了沈国皇室的血脉,好等我百年之后下去找你父皇交代。况且你要想开点,这次灭国,没有血洗皇城,百姓还都生活得好好的,也算是给我们的百姓一个交代。”
于贵妃自顾自说着,吵得我头疼,且看她惺惺作态,毫无意义。
我终是忍不住了,忍着脖颈的痛楚,问道:“是梁景元派你来当说客的?”
这一开口,嘶哑低沉的声音将我吓了一跳,我用手捏了捏嗓子。
于贵妃也被这难听的声音吓得一愣,见我手上的动作,又宽慰道:“乌鸦嗓只是暂时的,等伤好了,好好休养就又会变成百灵鸟的。”她说话的语气颇像在哄小孩,“而且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想得开啊。”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看着于贵妃那张精致的小脸,找不出任何悲伤,反而容光焕发。
我讥笑:“不对,你本来就是梁景元的人,他怕我再寻了短见,特意让你演这么一出。”
于贵妃一听,立即吸了吸鼻子,眼泪说停就停,哼了一声,傲娇地看着我,不再与我套近乎:“被你瞧出来啦?主子说你聪明,叫我演得像一点,我本还不拿你当回事。主子救你及时,你也没扎到要害之处,每天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为难我天天跑来瞧你,唯恐赶不上你醒来的第一时间演这么一出戏。”
“我阿娘她们呢?”我知道她们会无事,只是想再确定一下。
“你放心,托你的福,好着呢。”于贵妃将手绢朝食指上一缠绕,白了我一眼,挪了椅子来坐,“你当真是好手段,利用主子对你的情意,以死来逼主子留下你这屋里的人和汝南王他们一家子。得亏你还算体谅主子,没让留下那昏庸无能的皇帝,不然多叫主子为难。”
我从没有享受过父爱,父皇还动不动让我死,让我阿娘死,我与父皇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父女情谊,这下我没死,他倒死了,跟着沈国就这样怆然地落下了帷幕。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的滋味,似乎微微有些悲伤。
“我求多了也没什么用,自古亡了国的皇帝都是活不成的,况且梁景元上头还有他的父皇。”
“你倒是想得挺清楚的嘛,既聪明又想得开,难怪主子会倾心于你。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是主子的人的?”
我缄默,盯着于贵妃,故意让好奇心勾得她心里痒痒。
她急了:“你倒是说啊。”
我不急,想起先前她用鞭子抽我,记仇的小册子翻开,决定使唤她一回,于是没好气地说道:“有没有点眼力见儿?我渴了,倒水去。”
“哎……你!”于贵妃气急,“你说倒就倒啊?”
我两眼一闭,露出准备休息之态:“那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噗……”
外面突然有响动,我顿成惊兽之状,睁开眼睛,望向门口:“谁?”
在我和于贵妃的注视下,知苏磨蹭着从外面移到门口,嬉皮笑脸地挠了挠头:“三公主,是我,我就是听说公主醒了,来看看。”
对于知苏的出现,我一点也不惊讶,看透了梁景元编织的网后,自然也就知道他是梁景元的人。
现在想来,我当初救梁景元,知苏还劝我明哲保身,不过是不信任我,再一个他想试探我救人的决心,后来发现我是真心对梁景元,才对我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
我撇嘴,朝窗子的方向看去:“听墙根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外面天寒地冻,也不怕冷。”
知苏恭敬地端上水:“小的皮糙肉厚,不怕冷。”
我让知苏把水端给于贵妃:“我现在就想喝于贵妃端来的水。”
为了满足好奇心,于贵妃又在知苏的怂恿下,终于为我端了杯水。
我一口饮尽,口渴顿时缓解了不少。
于贵妃见我在擦嘴边的水渍,得空纠正我:“这以后我就不是于贵妃了,你也不用这样叫我,我听着晦气,叫我云岚方可。”
“好。”我点头,开始了复盘,“这一切还要从去年的春猎上说起。那天晚上我发现你与一男子在树林中私会,不过那时我并没有把那男子当回事,直到长公主生辰时,我被四皇子推下湖,第二天你命他来我宫中道歉,我就觉得奇怪了,以你目中无人又放纵四皇子的性格,怎么可能因为我而打了四皇子的巴掌,还让他亲自来道歉。后送四皇子出去,我发现梁景元正巧在门口等待,像是提前就知道四皇子来道歉,特来监督的一样。”
我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画面,这期间发生过的事情拼在一起,才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每次我发生危险都依仗着梁景元化险为夷,我再迟钝也该看出了端倪。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幸运的人,纵使有,也不会是我。于是我开始反推,假如梁景元本身就与你相识,你们还关系匪浅,他为了我的事情去找你,你次次都答应他的请求,比如让四皇子登门道歉;我悔梁太子的婚时,肯帮我说话哄得父皇答应收回成命;还有我最先发现你与男子私会,你以我克你为借口想置我于死地,后又改变了主意,突然病好。梁景元说他去求了太子,让皇后施压我才化险为夷的。
“我被太子禁足时,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来传过话,我那时正好打听过了,梁景元压根儿没去求过太子救我。随着对梁景元越来越熟悉,我越琢磨,就发现了其实春猎时与你私会那人的身影和梁景元的身形相差无几,怪不得我刚回帐房,梁景元就来送花,实则是来打探我的口风。”
说到激动处,我拉扯到脖颈的伤口,疼得直吸气,让云岚又给我倒了杯水,才悠悠接着道来:“你素爱梅花,父皇专为你种了一片梅林。喜欢梅花的人向来很多,许多文人雅士都以诗咏梅,本不足为奇,但是你与梁景元扯上了关系,事情就不能往简单的想了。梅花是梁国的国花,梁景元身为梁国的皇嗣,你听令于他,由此可见,你是他的人。”
从知苏和云岚的表情中,我知道我分析得丝毫不差,他们眼里充满了惊讶与欣赏。
云岚拍手称绝:“你真是优秀,明察秋毫,这不比宫里那群外强中干的糊涂虫强?可惜那昏庸无能的丧家犬有眼无珠,那么好的女儿竟整天张口闭口要你死,当真可惜。”
我不是个聪明的人,却也不是个蠢人,能想通这一切,多亏六叔母早先回宫来看我时给我带的书籍。她不知道我喜欢哪一种类型的,便把所有种类的书籍都带了个遍,那里面不乏一些兵法、谋略之类的书籍。
“我不过是后知后觉罢了。”
我望着房梁发怔,说什么都晚了,糊涂虫也好,丧家犬也罢,我又是什么东西呢?而且这里面还有我的一份“功劳”。当初张尚书未雨绸缪,看出梁国的狼子野心,策划出了死鹰一案,却被我设计告老还乡。这么算来,我也是导致国破的罪人。
我回过头,将视线落在了云岚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这也是困扰我许久的问题:“这孩子是父皇的吗?”
云岚低眉,眼神顿时和蔼了不少,手贴在肚子上,再抬眼时满脸鄙夷,得意扬扬道:“他早就不中用了,我在生完皇儿后,为保独宠,就暗地里喂药给那丧家犬,让他失去了生育能力。亏他还以为是自己老当益壮,让我又怀了孩子,把我宝贝得不得了,对我言听计从,到死都不知道这是我们梁国自己人的种。”
难怪这么多年后宫再无子嗣,不是宫嫔不行,而是父皇的问题。
“所以是……梁景元的?”
我没有底气,声音虽小,但屋内人都能听得见。
知苏吓得扑通跪地,为梁景元叫冤:“公主,您可别乱说话,我家主子对公主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怎么可能与其他女人苟且。”
云岚哭笑不得,眼睛往外瞟:“你可真能折煞我,这是我与护卫军副统领于执的孩子。”
我大惊:“他不是你的兄长吗?”
当初云岚进宫选秀时就说父母早亡,只与一个投军的兄长于执相依为命。后来云岚受宠,于执也受到重用,一路高升。
云岚是梁景元的人,那这个于执肯定也是梁景元的人了。不过于执是云岚的兄长,这么做岂不是有违伦常?
见我皱眉思索的样子,云岚急忙解释:“你别瞎想了,他才不是我的哥哥,那不过是虚假的身份。于执原名闫执,我们都是主子安插在丧家犬身边的人,后来因计划需要我再怀一个孩子,好让你父皇高兴,从而对我言听计从,所以我才与闫执一起努力怀上的。本来我俩也互生情愫,这下也算顺理成章了。”
原来如此,我当他们为了灭沈国,连天理人伦都顾不上了。
“你现在又怀了孩子,四弟也是你的骨血,有想到怎样安置他吗?”最起码四弟会有个不错的结果吧,毕竟他是云岚的孩子。
怎料,云岚无所谓地道:“那个孽障虽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他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我本就是用他来巩固我在后宫的地位,故意纵容他,把他养得娇纵无理,这样对皇位的继承就毫无竞争力,这样即使我独占盛宠,皇后也不会找我麻烦。现在棋子用完,当弃之。”
“所以?”我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自然是死了。”云岚耸了耸肩,故作轻松。
我嗤之以鼻道:“养个小猫小狗还有感情,何况是个人呢?你当真下得去手。”
于贵妃听后竟笑了起来,肩膀抖动着,渐渐地,没了笑声,眼里闪起泪花,悲恸哽咽了一下:“他就是个傻孩子。元日家宴宫内发生宫变,梁军与沈军交战时,一把长剑朝我刺过来,我的傻孩子看到他娘有危险,竟不顾一切跑过来,想带我躲起来,结果慌乱中跌倒,脑袋正好磕在了桌角上,一下就没了呼吸。你们都说我的孩子娇纵,可在我眼里,我的孩子是最勇敢的。”
悲伤停留在云岚的眉眼中,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话说完了,云岚也好回去禀报了交差,自然不愿多留,只叫我想开点,然后与知苏一起告退了。
一时间,房间里又清静下来。我想下床去找小蝶,可饿了几天腿软,索性继续躺下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我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直冲我而来。
我连身都不想翻,背对着那人:“云岚说去禀报了,这么快你就得了通禀过来了?”
“见你不就得快马加鞭地过来?”梁景元靠近,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我的被子上。
“只怕有人从一开始就站在窗外偷听,知苏不嫌冷,你也不嫌冷。”
“太医为你检查完就来禀报我,我思你心切,等不及云岚来通禀了。不过你怎知我就在门外?”
我翻过身来,看到梁景元憔悴了许多,眼睛里布满红丝,想来这些时日他为了料理宫变后事没怎么睡过。不过我也不心疼他,他为了他国家的大业,再辛苦也值得。
“那声笑就出卖了你,你还把知苏推出来当挡箭牌。我是病了,不是耳聋了。”
梁景元赔笑:“是是是,是我糊涂了。”他小心翼翼的,说话都比平时轻得多,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我那不是怕……你气我,再情绪激动想不开,才特意让云岚演这么一出嘛。如今看来,你这么聪明,真是多此一举了。”
我叹气,眼皮子耷拉下来。
梁景元见状立即握住我的手,紧张兮兮的。眼下我的一举一动在他那里都是草木皆兵,需要格外小心关照。
我还记得那天我倒在他的怀里,看到他的恐慌,看到他悲痛欲绝,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我突然就心软了,想过如有下辈子,希望能再续前缘。
眼下我被救了过来,可以当是第二世了。我用另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温言道:“我既然已经死过一回了,就不会轻易再来第二次了。我不是什么想不开的糊涂虫,也怪我本来就没有大的志向,从小到大在乎我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如今遭了难,泥菩萨过河的情况下,我也只先考虑在乎我之人的安危。至于身为皇室的子嗣,就当在我拿着簪子自戕的时候还清了。从今天开始,我也不再是什么三公主,只是沈凝霜。”
难能可贵的是我想得开,梁景元脸上的乌云烟消云散,轻吐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活络起来。他开心得连说了两声“好”,如释重负。
“凝霜,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每晚我守在你床前时,我就在想你倘若醒来,我该怎样去面对你,你还能否原谅我。现在知道你的意思,我真真是开心得不得了,突然觉得做质子的这么多年所受过的屈辱都不算什么了。”
这时,小蝶端着托盘进来。扑鼻而来的清粥小菜的香味,馋得我直咽口水。
她一看到我就两眼泪汪汪的,喊了声“公主”,过来把托盘放下,想与我说话,但看着梁景元在,一时又忍住了,只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小心谨慎地指了指饭菜,瞄着梁景元,说道:“这是梁公子吩咐的,就是担心公主醒来饿没饭吃,厨房每日每夜不断火,随时准备着。”
梁景元起身扶我坐起来,将枕头垫在我身后,便让小蝶下去。
知道他要亲自喂我吃饭,我笑道:“我又不是病重得不能自理了。”
他不听,执意要喂,我也就随他了。才吃了两口,肚子里就暖暖的,精气神也回笼了些。我说:“以后这种吃饭的事情我自己来就行了,或者让小蝶来,我这醒来后还没跟她说说话呢。那小丫头,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估计是怕极了。”
梁景元反驳道:“她哪里小了?和你一样大。她已了解事情的全部,现如今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畏畏缩缩的。”
“她能不怕吗?昔日里风度翩翩的梁公子竟发动了宫变,灭了沈国,身份、权力和地位通通有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凝霜。”梁景元突然变得语重心长,“我没有辜负你,从来没有。不管我怎么变,我终还是从前的梁景元。你阿娘、小蝶和汝南王他们一家子都好好的,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所托。”
“嗯,我知道,从你发动宫变后还能在第一时间来找我,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为我考虑。”我吃饱了,用帕子擦了擦嘴,拉着梁景元的胳膊,“你让太子将我禁足在谨行宫内,看似是怕我因为吃醋发起狂来搅了你和昌平郡主的好事,实则是变相地保护我,怕万一宫变时,刀剑无眼,有不认识我的兵卒误伤了我。”
梁景元在我宫中没待多大会儿,便被知苏叫去处理要事。现在虽已控制住皇宫内外,但有许多的事情仍不能掉以轻心,故梁景元还需忙上一阵子。
小蝶钻了空子,趁梁景元不在时,带着阿娘在我房中说话。她又气又骂又笑,一句话里夹杂着许多情绪。
她气那日胡吉竟拿刀横在我们面前,又骂胡吉事后找她赔礼道歉时的死皮赖脸,若不原谅,只怕他堵着门时时烦她,笑的是胡吉眼力见儿还不错,给了她赔罪的礼物。
这些日子里,雪下得没完没了,谨行宫内每天都有清扫,所以积雪只有薄薄的一层。直到元宵节将至太阳才露了脸,化雪期间极冷,梁景元怕我冻着,每日都要亲自过问炭火可否够用,还送来暖身子的汤药。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我颈上的伤已经结疤,不用再缠纱布,声音也恢复如初了。
元宵这天太阳即将下山之际,梁景元过来寻我,再三叮嘱让我穿暖和些,最后为我披好斗篷,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他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被他吊足了胃口。
他牵着我的手往谨行宫外走去。我刚踏出宫门,心又没了底,一是许久没有出过谨行宫了,现如今出去倒不自在了;二是如今物是人非,江山易主,这座皇宫改了姓氏,前方路途尚不明朗。
长长的宫道上,梁景元捂住我的双眼,在我耳边说道:“化雪时才仔仔细细清扫了宫道与宫墙,只不过有些地方还是狼藉一片,担心污了你的眼,还是不要看了,闭上眼睛,牵紧我的手,尽管跟着我。”
“好。”我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手放置在他掌心,任由他把我带到哪个地方都可以。
冬日夕阳的余晖落在我们身上,我在无尽的黑暗中被他牵引着,只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我知道我现在所走过的每一块地砖上都有可能曾倒过我沈国的将士和宫人,可能每一处都洒过他们的鲜血,因为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可想而知那日宫变的惨状。
梁景元把我带上了城楼,当我睁开双眼后,皇城里的建筑尽收眼底,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灯火通明。远处街市的叫卖声隐约可闻,一片祥和之态。
“我还以为会看到一番残破不堪之景,没想到……”我由衷发出感慨,这是最好的结果。
沈国在鼎盛时期掠夺梁国的城池时,几乎是屠城一样地毁灭,不管老妇幼残,见人就杀,见物就夺,才逼使梁国投降,做沈国的阶下国,每年进贡,得以保住梁国剩下的地界。
梁景元眺望远方,看着繁盛之景,心里宽慰:“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懂朝廷之事,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只要他们愿意归顺梁国,愿意做梁国的子民,又何必去伤他们的性命呢?再者他们能够轻易归顺,这一切还有你父皇和太子的功劳,若不是他们肆意克扣百姓来充盈国库,地方官员又不作为,百姓敢怒不敢言,否则我也不会那么快笼络他们的心啊。”
即使他不说,我心里也早有大概。
沈国早在父皇登基前,就因为受旱灾和洪灾的影响,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动荡。父皇登基后,局面稍好些,但父皇又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听信谗言,只图一时的安逸,夜夜笙歌,肆意挥霍,导致国库空虚。
父皇年老以后更是力不从心,治国无策,随下面的官员胡作非为,只要不妨碍他享乐,不危及他的地位,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皇子非皇后所出,到底自卑了些,急于表现自己,为了得到父皇的肯定,满足父皇的喜乐,提出加收赋税以增加国库收入的主意,让百姓怨声载道。另有外戚当势,皇后的娘家人在皇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强抢民女,侵占房田,因有皇后庇护,一次一次躲过制裁,从而变本加厉,不加节制地作恶,渐渐地,父皇就失了民心。
去年的重税、灾荒使饿殍遍野,使得矛盾激化。百姓想逃离这种生活,企图有人能改变现状。在他们水深火热之时,刚好有人发生宫变,结束了这一切。
梁国这些年痛定思痛,稳步发展,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足,一步一步强大起来。跟着哪位君主才会有好日子过,百姓一眼明了,自然不会搅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看向梁景元,他能有今日这局面,绝不会是一朝一夕之功,“你们为了今天,筹谋了多少年?”
“多少年?”梁景元直视着我的眼睛,无比动容,“梁国四代帝王的筹划才换来了今天,我们等这一刻很久了。为了打入敌人内部,那时候起我们就派了一部分人一直在沈国生活,拿到户籍,变成沈国人,或是从官,或是从商,或是从军,或是选秀,或是入宫做宫侍,一点一点渗入。等他们完全渗入到各个地方以后,我父皇再向沈国表忠心,特意送我进宫当质子,以稳定你父皇的心。而云岚则先谋害了二皇子,再让你父皇不能生育,这太子之位自当落在了优柔寡断的大皇子身上。等时机成熟,我再假装投靠他,博取他的信任,好在元日众人都松懈的时候与潜伏在军队和皇卫司的自己人来个里应外合,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梁景元说到激动处,一掌按在墙上,手指蜷缩在一起,依旧难掩他的兴奋。
原来梁国人早就无孔不入了,对于他们精密的布局,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想知道,我这个不得宠的公主也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吗?
“那我,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梁景元轻叹,把我揽入怀中,我抬头盯着他看。他在我耳边喷洒热气,心疼道:“你是唯一一个在计划之外的人,我从未想过会与你产生交集。那个雪天,我跪在永安殿外,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连内侍都瞧不起我,唯独你愿意看我一眼,不畏云岚的势力,塞给我一块热饼子。我本对你冷言冷语,让你知难而退,不想让你卷入这场纷争,可是死鹰案后,我发现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让你从我的生命里路过。”
如果不是当时见他可怜,或许我们就没有以后了。如此,我倒是要感谢云岚,可我还是有些想不通:“你既和云岚认识,那她为何还要打你,下手还那么重?”
“因为这样才符合她的性格,也证明了我的地位低下,没人会防范我。只是连累了你,让她也打了你,现在身上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你送的都是上等的好药,也没有留下疤痕,真是万幸,不过就算留下了我也无怨。”
“那到今天的这种局面,你可怨我、恨我?”
“怨你什么呢?又恨你什么呢?”我挣脱了梁景元的怀抱,远眺皇城,“我没有大的抱负,从小就和阿娘相依为命,守着一小方天地,和这些百姓无异,只图安稳。可你不同,你有你的家国仇恨,又为了我保下了我所在乎的人,我该满足了。”
养病的这些时日,我不止一次地想,其实梁景元的计划我是有所察觉的,只是当时没有在意。如果当时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我应该会顺藤摸瓜,发现他的心思。可是发现后我又该如何处理?是劝他放弃吗?若规劝不成,我会告诉父皇吗?
春猎那次,他牵着我过河,他掌心的老茧厚重,是长期习武留下的,我就知道他定是武功高强,可是他每次习武都与皇子们一起,没听大家夸他功夫好,因为他是在守拙。
后来,因我失手打翻烛台,险些烧了永安殿,父皇将我下狱问斩,怎么刚好出现了星相师的占卜,说我是福星?现在想想,星相师是梁景元的人。他再联合云岚,让云岚停了给父皇下的慢性毒药,让父皇的身体好转起来,坐实我这福星的说法。
再然后,我有一次去找他,发现他宫苑上方有鸽子飞过。我进了他的宫厅,发现他在看书,旁边还有新磨的墨,笔毫有墨迹未干,当时以为是他看书喜欢勾勾画画,然他书中十分干净,细细一想,他那时定是刚写完书信,放飞鸽子出去传信。
他们谋划了四代,励精图治的君王碰到了一个昏庸无能的君王,怎么能不胜利呢?
“都是命数。”我叹息。
突然,天空传来一声炸响,紧接着,远处炸开了绚丽多彩的烟花。城楼下的百姓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驻足观望,一片盛世之感。
我诧异地看了看梁景元。
他点头,揽着我的肩膀:“好看吗?专门为你而放。我们以后的生活一定比这更加绚烂,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这是我第一次站上城楼俯瞰一切,远眺专属于我的烟花,我在梁景元这里感受到了真心珍重,我铭记此生。
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这一刻,我愿意幻想未来,陪他一起一直走下去。
烟花过后,梁景元陪着我回到了谨行宫,厅堂里已经备好了饭菜,专等我和他回来陪阿娘一起吃这元宵团圆饭。
春分前,梁国那边派出的人马均已在皇城内安营扎寨,各司其职,将皇城完完全全控制住,成为梁国的属地,皇城也改了名字,叫安原。
父皇、皇后和太子为首的阵营全部赐毒酒,其余后妃和大臣愿降服者可被圈养,皇亲贵戚则被流放。长公主和二公主已嫁作人妇,跟着驸马一起圈在安原,剥夺一切特权,一辈子不得踏出安原半步。四公主念未及笄,养在宫中,一辈子不得嫁人,也不得出宫。
至于昌平郡主,因梁景元利用她来掌控转运使宋文,使宋文放梁军进城,念其有功,宋文又有投靠之意,便封了他一个小官职,让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也得善终。
云岚和闫执留在了安原,而梁景元不得不启程回梁国,回到他的父皇与母后身边,交代这边发生的一切。
现如今,安原对我而言毫无留恋了,我带着阿娘和小蝶跟随梁景元一起回去。
出发前夜,阿娘拽着我来到那棵焦黑的枯树下凝神。
“阿娘,你是不是舍不得这棵树啊?可是我们要启程,这棵树带不走的。不然我们带点焦土走,也算做个念想。”
“霜儿。”阿娘忽然语重心长地道,“梁景元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也愿意跟着他走,所以有件事你还是要知道,毕竟你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不容易,更要珍惜对方。”
我愣住,怔怔地看着阿娘,阿娘严肃的模样让我感到不可思议。阿娘的眼神不再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心里一紧。
“阿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疯病……好了?”苦尽甘来的欢喜,我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喜讯告诉梁景元,告诉小蝶。
阿娘拉起我的手,叹了口气,眼神明亮,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回想当年我险些病死的那晚。她求了许多人都没有用,她请不来太医。她甚至去到东宫,跪在宫门前,恳请父皇和皇后派一名太医来为我看病,缓一缓我当时的病症,可被皇后的人给赶了回来。
阿娘苦求无门,浑浑噩噩地返回谨行宫,正感绝望时,一个男孩站在谨行宫门前,镇定自若地瞧着阿娘,问要想救活我的命就要付出些代价,可愿?阿娘的答案是肯定的。于是便有了阿娘火烧大树,造成走水的假象,引来父皇的关注。
而这个男孩就是梁景元,他和阿娘约定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当两人从未见过。
如今沈国覆灭,梁景元又是可靠之人,阿娘终于把这心事一吐为快。
听过阿娘的话,我内心无比震动,怪不得平日见谁都怕的阿娘,唯独见了梁景元格外亲切,原来是他救了我,也救了阿娘。
等我再想询问其他事情时,阿娘又恢复了往日的疯癫状态。
我一遍又一遍喊着阿娘,让她别跟我开玩笑了,可是阿娘神志不清地“咯咯”傻笑起来。
阿娘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让我如何不心痛自责?
第二日启程,梁景元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问些什么。安原都是他的人,发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向他禀报,更何况是谨行宫里的事情。
我忽略掉梁景元的眼神,而他也十分体贴,终是什么都没有问。
梁景元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胡吉和知苏二人骑马跟在马车两侧,时刻听候我的差遣。马车上还有阿娘和小蝶,我们互相陪伴,说话解闷,偶尔撩开车帘透气。
为了照顾我们三人,车队走得稍慢,每到一个驿站都会休息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