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行了大半个月后,在穿过一座山头时,整支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梁景元勒着缰绳,让马儿掉换了方向,朝马车走来,唤我下车。
小蝶掀开车帘后,梁景元下了马,然后扶着我下马车。我不明所以,梁景元不作任何解释,只对我笑。我心里了然,他许是又想给我惊喜。他把我带到队伍前头,我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的三个身影是六叔父一家。
他们也看到了我,我们惊喜地朝着对方走去。
梁景元跟在我身后,说:“知道你牵挂着他们,昨日休整时我特意派了人去找到六叔父约在这里相见。你们聊,我在队里等你。”
说罢,梁景元退回队中,留给我们说话的空间。
六叔母见到我,喜出望外地摸着我的胳膊,让我原地转了一圈,见我无恙,放宽了心,又让小弟弟认认我,叫我“三姐姐”。
听着小弟弟稚嫩的声音,我红了眼圈,蹲下身子抱了抱他。
“你们都还好吗?”我起身后询问道。
六叔父揽着六叔母的腰,看了看六叔母,欣慰地道:“承蒙梁公子关照,依着我们的意愿隐身山下,过着田园生活,怡然自得。我们没事就去道观清读,日子倒也舒坦,犹如闲云野鹤一般。”
六叔父指着山下丛林那端的庄子:“我们就住在那里。昨日一听你要来,我和你叔母高兴得一整夜都没合眼。皇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梁景元把我保护得很好,没有遭受任何罪,我决定跟他回梁国都城了,从此跟着他。”我回头看了看梁景元。
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相视一笑。
六叔父随着我的目光一起看去,沉思片刻:“这个决定极好。梁景元虽是梁国人,但他确实是一个绝佳的人选,为人低调,有勇有谋。往年回宫过年时,我就在想,他若是我沈国的太子,那该多好。”
六叔父深叹:“唉,我本是沈国的王爷,君王的亲弟弟,他灭了沈国,按理来说他与我有着深仇大恨,可我又知梁国的子民比我们生活得好,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站在百姓的角度上,我自然希望我们的百姓能和他们的百姓一样。况且沈国与梁国本就是一个国家,后来封地王爷各自称国称皇,把两个封地变成了两个国家,慢慢就演变成沈国和梁国了,这么算起来,我们还是一个祖先的。我们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相差无几,相信你去到那里会很快适应的。”
这一路向着梁国都城而去,除了方言有些不同,其他方面没多大区别,所以这一路我也没觉得是背井离乡,或许是因为梁景元在身边,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进都城前,梁景元找到我,特意问我未来想在宫里生活还是与他搬出宫,寻个清静的地方,不问世事,像六叔父与六叔母那般闲云野鹤。
我困在宫里十余年,早就过够了那种失去自由的生活,我心底的答案就是与他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只是梁景元与他的爹娘分离了十多年,好不容易能团聚,我不舍他再次与他们分离。
梁景元看出我的顾虑,笑我傻又心疼我的懂事:“小孩子才会追着要爹娘,我长大了就要成家立业了,应当和自己的媳妇儿在一起拥有自己的家庭。我与你一样,过了这么多年宫中生活,倦了,倒不如与你一起游山玩水,走到哪儿就是哪儿。”
他许诺我,等进宫办完事情就向他的父皇说明,与我完婚,再将阿娘和小蝶安顿好后就带着我纵游山水。
我们进到都城的这天,梁景元和我商量后,决定按我的意愿不带我进宫了,先把我们安置在他年前买的宅子里当落脚点,等他忙完就来看我们。
我们先是绕行到了都城的郊外,穿过一片竹林后豁然开朗,别有洞天,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雅宅,花圃、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梁景元派人帮我们把行李都放置妥当后,又留下知苏和胡吉负责保护我们,随后同我们告别,带着人马回宫复命去了。
没了我们三人,梁景元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一大队人马浩荡有序,一溜烟的工夫就不见了踪迹。
我们在院中的凉亭里煮了一壶热茶,小蝶烤着红薯,冷不丁地问:“小姐,你为什么不跟着梁公子一起进宫啊?正好看看你未来的公婆长什么样子。”
这丫头越发贫嘴,惹得胡吉和知苏捂嘴偷笑。
我又何尝不想去见梁景元的父母,可是梁景元并非寻常人家,他是皇子,我于他父母而言是敌国公主,地位恐怕还不如宫里的一个婢女,去到宫里也没好果子吃,只会受白眼,又何苦自寻烦恼。
“臭丫头。”我把红薯对半掰开,递给小蝶,“难道宫里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啊?”
小蝶立即摇头,吃了口红薯,烫了舌头,“呼呼”往外吐气。
第三日傍晚,梁景元才独自从宫里回来。幸亏特意留了些晚饭,我准备去把饭菜热一热,他跟在我身后,围着灶台转来转去。
“你怎知我今晚回来,还留了饭菜,莫不是我们两个太心有灵犀了?”梁景元贫嘴起来,有些得意,却又故作姿态,一本正经。
“不过是每顿饭都有留给你,保不齐你什么时间回来,还有你一口吃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饿着,所以在宫里陪母后、皇兄吃饭时,特意留了一半肚子,就想吃你亲手热的。”
我笑他没有正形:“你在宫里很忙吗?如果太忙不用来回跑,我这里一切都好的。”
晒晒太阳,赶集买菜,陪小蝶做饭,还有胡吉和知苏耍宝解闷,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梁景元觉得饭菜好吃,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道:“不妨事。我骑马快,来回不觉劳累。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如果缺些什么,尽管开口,使唤胡吉和知苏去做。”
“蛮习惯的,这里什么都有,比谨行宫还要好,你尽管放心去做你的事。你大概还要忙多久?”
“可能还需要些时日,不过我会抽时间来看你,尽量早日解决手头上的事情来陪你。”他心不在焉地扒拉一口,那饭明明没有吃到嘴里。
梁景元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我就知他心里有事。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一顿,放下碗筷,神色凝重了些,眉头紧蹙,满脸歉意:“这次回来,整个皇宫我觉得变化最大的就是父皇。父皇的年纪大了,鬓发灰白,精神不济,和我记忆里的父皇完全不一样。”他五岁离宫,对父皇的记忆只停留在五岁的时候。那时的父皇精神饱满,就像是一棵矗立在风雨中的松树,坚韧不拔,声音洪亮,如龙似虎。可是现在父皇已经成为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做子女的免不了心疼,希望多在父母膝下尽孝。
梁景元拉着我的双手,用一种乞求原谅的口吻说:“看到父皇这个状态,我有些难过,原本想复命之后就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可是父皇最近在查一桩冤案,这桩冤案牵扯到原沈国的一些事情。恰好我做过质子,对其了解,我想我是协助查案的最佳人选,所以我想帮父皇查完这个案子。如果我接下这个案子,你会原谅我吗?”
原来是这等事情,他又想尽孝,又怕扫了我的兴,才会两难。
我看出他眼里的担忧,自己的父亲身体不好,做儿女的理当为父亲多分担些,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也支持他的选择。
我回握住他的手:“我未来的夫君是一位孝善之人,我高兴还来不及,谈何原谅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他知道我是真心同意,喃喃道:“如此我就放心了。”然后高兴得连吃了好几口饭。
“慢点吃。你等下还走吗?”
“走?你舍不得我走啊?”梁景元瞬间变脸,痞里痞气的。
我的耳根子发烫,想要说些什么反击,憋了半天,又没他那般登徒子行径,气势上都弱了三分,只能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我若说舍不得,你还真就不走了?”
“那是当然!”梁景元神采奕奕,来了精神头,“为了你也要留宿一夜。”
“那……”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抓皱了衣裳,“我舍不得你走。”
梁景元仰天大笑,顿时神清气爽,疲劳一扫而光:“好,我今夜就留下来。不光是你舍不得,最重要的是我今夜本就不打算走。”
“梁景元,你诓我?”我提高了声音。
“怎么能叫诓呢?这叫兵不厌诈。”
雅宅里特意收拾出一间房,就在我房间的旁边,梁景元或许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早。
第二日,天未亮他就走了。
往后的一个月里,他会隔三岔五地来看我,虽然他每次都报喜不报忧,但冤案的进展总归是好的。然而就在这个案子接近尾声时,我主动与他规划游山玩水的第一站,他却神色一变。即使他隐藏得很好,但愧疚之意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的开心并不是真正的开心,而是强颜欢笑。我侧面询问他,他也总是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我知道他这是不想让我操心,他有他的难言之隐,我便装作信了他这套说辞。然而等他走后,我叫来知苏到跟前询问他的情况。
知苏只是跟我打哈哈,理由倒是正经得不得了,说自己一直在雅宅,不知宫里的情况,还让我不要多想。
我扶额,心里盘算着,整张脸迅速冷了下来,死死盯着知苏,让他心里发毛,笑容都僵了下来。
“我要是信了你的说辞,我不就成傻子了吗?”
知苏装糊涂:“姑娘,何出此言?”
“你是不是还想喊冤枉?你是他的心腹,怎会不知?你以为他回来时,每每三更半夜你到他房中说事,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想等他告诉我,眼看他心情更加沉闷了,我等不到他说的时候了。你放心,你同我讲,我不会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心里有个底,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我渴求地看着知苏,让他为难了些。他思虑再三,让我千万不要告诉梁景元后才说道:“主子主动请缨去查一桩沉积许久的冤案,原本皇上答应主子办完冤案后就放主子出宫,眼看着这件事就要结束了,主子向皇上告别,可是太子不依,觉着主子有勇有谋,把案子办得如此高效漂亮,应当多为朝廷分忧,想荐主子远赴夷州查夷亲王私卖官盐一案。主子不同意,觉得朝廷有专门的官员可以去查,如果觉得此事牵扯甚广且重大,大可让太子自己去查,就当锻炼能力了,而且主子想陪您一起远走,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自古私卖官盐是重罪,何况现下还是亲王知法犯法。亲王在当地的势力可谓是只手遮天,到人家的地盘去查人家,谈何容易?还不知道皇上对这位亲王的态度,不然判罚得重了或是轻了,都会碍着皇上的心思。
“这可是烫手的山芋。”我喃喃道。
“谁说不是呢。况且主子在沈国做质子这么多年,如今回来没多久,还不服众,上个案子查得就有阻力,受了不少白眼。这次是个亲王,困难可想而知,就算迎难而上,估计也得两个月起步,就这还不算来回的路程呢。我看他们就是欺负主子刚回来,不然这件他们口中立功的事情,他们怎么不去做!”知苏心急,一脸苦瓜相,言语里都是为梁景元鸣不平。
我问:“皇上有没有表态?”
知苏:“暂时还没有,正考虑中。”
我叹气,这次梁景元去与不去夷州都看皇上的考量。按人之常情来说,梁景元自小就与皇上分离,他明明与太子都是皇后所出,过的日子却天差地别,皇上念在亏欠他的份上,也该放过他了。
可是,毕竟分离了那么久,不知父子之情还剩下多少。
当晚,梁景元回来了。他没提在宫里发生的事,我也没问,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说来奇怪,今日他的心情似是不错,一扫往日的愁容。直到月黑风高,他准备赶回宫中时,才语重心长地叮嘱了我几句话,叫我好生照顾自己,近些日子宫中事务繁忙,要出去一趟,等忙完之后就能回来与我团聚。
梁景元这样子着实让我心疼,以前在宫中身不由己,现在回到了父母身边依旧身不由己。
为了让他安心,我主动从后面抱着他:“放心吧,我会好好生活,等你回来。”
他转身将我揽在怀中:“好,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马蹄声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后,我回屋看到知苏藏在竹篱后探头探脑。他抬脚要悄悄撤离,被我及时叫住。
我走到他跟前,他“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沈姑娘与我家主子真是情深义重。”
这点我倒是蛮认可的,“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说吧,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怎么不知道?”知苏还想装傻充愣,见我不信,只好乖乖招来,“还是姑娘神机妙算,真有好消息。皇上在上朝时当着满朝官员的面驳了太子的主意,但又为了顾全太子的颜面,便换了一个简单的差事,那就是让主子到武县招兵买马充盈国军,办完了这件事就可以放主子走了。而且皇上还考虑到主子归心似箭,一心想早点与姑娘在一起,便把冤案的收尾交给太子做,好让主子提前动身去武县,这样主子便可提前完成任务,早点回来。”
招兵买马这还不简单?这下真的就要苦尽甘来了。
“看来皇上也是念情分的。我就说嘛,他毕竟是梁景元的父亲。”
“哼。”知苏不以为然,“话是这么说,可这个差事也不是那么简单。姑娘,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招兵买马这活儿是有油水可捞的,人来当兵都是有参军补贴的。皇上拨下那么多钱款到官员手中,官员实际会留出一小部分,然后再发给来参军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了。皇上也是知道的,只要不太过分就行,所以每年招兵买马的时候,官员都很开心,参军的人也很开心,招来的兵也都是身强体健的。这次派了主子去,主子肯定会按照拨下来的钱款逐一按实发放,不私挪。可主子这样做势必会让跟他一起办事的官员心存不满,这恨都记在了主子头上,民心又都归了皇上,真是吃力不讨好。”
原来是这样,不过比起自由自在,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梁景元以后不打算在宫中待着,如此把差事办了,还了一个自由身,划算。
梁景元去武县的这段时日里,我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几乎每两天就会去街市上凑热闹,一来二去,把这都城里好吃的酒楼吃了个遍,把好看的、好玩的都买了个遍。知苏和胡吉化身小跟班,吃苦耐劳地帮忙拎东西。
有一天,正当我们逛得兴起时,一辆豪华的大马车险些将我们冲撞在地,还好我们躲闪及时,阿娘被我和小蝶扶住。胡吉和知苏身手敏捷,才不至于东西滚落一地。
小蝶气愤得双手叉腰,看着远去的马车张口就骂:“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这么宽的路,偏冲着人撞。”
一旁的摊贩听到,“哎哟”一声,好意提醒:“这位姑娘,你可小点声音,那马车八角车檐,又有梅花雕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万一人家脾气不好,下来几个小厮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小蝶不以为意:“什么怎么办?他差点撞到我们了,还不允许说吗?真是……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然有王法了。可是你没理啊,这条街道本来就是马车道,是你占了人家的道。再说了,人家又没碰着你。”
小蝶一听,气势立即弱了三分:“是、是吗?怪不得这里的街道那么宽。”
我们一起回头看着知苏和胡吉,他们是梁国人,怎么不知这是马车道,马车为先?
胡吉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我们……这不是好久没在这里生活过了嘛,真不知这是马车道。”
胡吉倒是实诚,确实如此,他和知苏一直生活在沈国,不知这里的街市情况也情有可原。而且之前出来买菜时,我们只到菜市街买,没走过这样的街道。
说罢,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次我们紧挨着小摊,生怕后方再来个横冲直撞的。然而刚走几步,那辆豪华马车却掉头向我们驶来,最后停在我们身边。马夫从车上下来,有礼地冲我们拱手鞠躬,赔礼道歉。
我看愣了,这里的人都这般有礼貌吗?
马夫这么一道歉,我们的气儿消失得一干二净,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直摆手说没事,原谅他了,也向他致歉,是我们不清楚这是马车道。
马夫没再说话,倒是车里的人咳嗽了两声。马夫看了看我,从衣袖里取出一把折扇,说:“这当是我家公子的赔礼,请姑娘收下。”
我不想接,下意识地看向马车,想从帘子缝里观察马车内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可惜帘子密不透风,什么也观察不到。
我直接向帘子内喊话:“多谢公子,公子实在客气了。这事错在我们,我们不知道这是车道,所以折扇断不能收下。”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我扶着阿娘,拉着小蝶想赶紧离开,怎料马车内的人又咳了一声。
他怎么总是咳?说句话能折寿吗?
马夫得了信号,挡在我们面前,双手呈扇:“姑娘还是收下吧。我们是大户人家,最讲究颜面,不希望留下话柄。如果您今日不收,明日可能我就要被逐出府。我上有老下有小,姑娘就可怜可怜我吧。”
我皱眉,这样是变相胁迫。
见我沉默,知苏和胡吉上前将我挡在身后,说:“姑娘若不想收,就不收,你先走,这里有我们挡着。”
在雅宅,我见识过知苏和胡吉练功舞剑,他们绝对有实力可以保护我。我正想答应,小蝶见马夫这个样子,生出怜意,拽了拽我的衣袖。
也罢,我让知苏接扇,并且把刚买的酥仁糕给了马夫,当作还礼,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马夫也不再纠缠,驾着马车而去。
回去后,小蝶把这折扇打开,发现扇面上什么都没有,是一把空白扇。
小蝶让我看,说:“太奇怪了,这上面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也不懂,端详半天依旧是一把普通的空白扇子,自己可以题字。不过我倒是没有兴趣,就让小蝶收了起来。
直到两日后,梁景骞带着随从若干出现在雅宅,我才醒悟哪有人会追着陌生人道歉的,还赠送空白扇,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被梁景骞盯上了。
来者不善,胡吉和知苏站在我的身边,一副准备随时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则堵在雅宅门前,丝毫没有欢迎的意思。
梁景元曾告诉我,为了我的生活不被打扰,雅宅的位置除了我们几人知道以外,他再没告诉别人。如今梁景骞居然能找来,看来是没少派人监视梁景元的动向,抑或是我的动向。
我出口就是讥讽:“太子殿下果然好能耐,我这一小小的人物都能被你找出来。”
梁景骞并不在意我的语气,懒懒道:“毕竟是当朝太子,没点能耐不就成废物了?”
“那今日太子来,不单单是想让我们看看你的能耐吧?”
“当然不是。最近我那里得了上好的茶叶,今日来是想请姑娘和姑娘的家人一起去宫里品尝。”
我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看来他今日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把我带进宫,还要带走阿娘和小蝶,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我表面装作不冷不热道:“那倒不用,我对茶没什么研究,我们也不爱喝茶。”
“要是……执意带你们走呢?”梁景骞停顿了一下,朝着我贴近一步。
知苏和胡吉手疾眼快均往前一步把我护在身后,梁景骞的随从也不甘示弱冲到他的面前,气氛剑拔弩张。
“下去!”梁景骞有了怒气,示意随从退下,狠厉的目光瞪着胡吉和知苏二人,“狗奴才,真是梁景元调教出来的两条好狗,连我都敢拦,怕是脑袋想换个地方了。”
知苏和胡吉是梁景元的人,听命于梁景元,可是梁景元又是梁国的人,与梁景骞既是兄弟,又是半个君臣。再者,袭击太子是死罪,梁景元身为他俩的主子,定逃脱不了干系。好不容易梁景元的生活才好过一些,可千万别又回到从前的暗无天日,所以硬碰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我让他们二人退下。他俩犹豫了一下,终是遵从我的命令退到我的身后。
我直勾勾地盯着梁景骞,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嘴角一勾,一一扫过他带来的随从,冷哼道:“彼此彼此,他们不也是太子您调教出来的好狗吗?既然殿下想请我进宫喝茶,只带我一人就行,我家人他们不懂规矩,再冲撞了殿下,那罪过可就大了。”
“无碍,本殿下恕你们无罪。”
看着梁景骞势在必得的样子,我真想把手中刚浇花用的葫芦瓢朝他的头上来一瓢,看看是瓢硬,还是他的头硬。
梁景骞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觉得好似胜我一筹,他就是想看我不满意却还干不掉他的样子。
“行了,此次是奉皇后口谕来接你们进宫喝喝茶的,你毕竟也是景元的心上人,母后未来的儿媳妇,她老人家就是想见见你们,不然以后你跟景元远走高飞了,就看不到了。”
原是皇后的口谕,我犹豫片刻:“多久能回来?”
梁景骞回道:“太阳下山前就回。”
这次是骑虎难下,不去也得去了。好在太阳下山前能回,我们几人便上了马车,我们六个人坐在一辆三匹马的马车中,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进宫后,我们先是被安排在留芳阁中等待传召,阁中有为我们准备的茶水和糕点。糕点是还未拆封的,和那日我送给赔礼车夫的酥仁糕一模一样。
我和知苏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当日马车里的人就是梁景骞。
大约半个时辰后,我才被请去凤鸾殿,来引路的侍从说皇后只请我一人,其余的一律留在留芳阁中等着。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人越来越糊涂。
到了凤鸾殿后,我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皇后让我上前,她好一阵子地端详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皇后眉目慈祥,端庄富贵,眼角虽有了皱纹,但不掩芳华。
我同样好奇地观察着她,观察着梁景元记忆中为他舞剑而抚琴的阿娘。
她赐了座,又让婢女奉了茶上来。待屏退了殿中其他人后,她才满含笑意,绵绵道来:“元儿在我面前喊你霜儿,我也这样叫你吧。你是他认定的人,我见你也倍感亲切。另外,我还听说,死鹰一案中,就是你在暗中帮助他们化解危难,说起来我对你有些感激,没有你的话,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元儿了。”
说罢,皇后捏着帕子在眼角处沾了沾,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
血浓于水,皇后对梁景元的牵挂始终都在。
这种情况,我应当去安慰的,我正准备说“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皇后又说:“元儿说你们是天定的缘分,这叫我很好奇,你和元儿是如何认识的?”
我眉头一跳,心瞬间提了上来。梁景元既然在皇后面前提起过我,不至于我们相识的过程没和她说过。即使他不说,之前沈国被梁国的细作渗透,梁景元在那里的一切,皇后都应当有所耳闻的。
除非发生在沈国宫里的事情,经了梁景元的意思,半真半假地传回这里,所以皇后这是想从我这里一探虚实。
如果我和梁景元说的相差无几,那就相安无事;反之,梁景元就会被怀疑,认为细作并没有只忠于皇上一人,让皇上不得不防,甚至觉得梁景元出现了异心。
回想我和梁景元在一起的点滴,他总是报喜不报忧,他这么多年身为质子受到的屈辱定是不会往外说。他时刻怀念着小时候与母后在一起的时光,他不可能出现异心。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仔细品了一口,实则在想对策。再放下茶碗时,我故作娇羞模样,说:“景元没和您说吗?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都是我主动在先,我对他算是一眼万年,心里就念念不忘了。现在想想,还真是害羞得说不出口。夫子说过,女子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要克制,要守礼,不能妄为,不可出格。他是质子,我是不受待见的公主,遇见了就是惺惺相惜,彼此珍重,能够走到今天,是我与他都不曾放弃、理解对方的结果。”
我一边说,一边做回忆之状,这种万金油的回答终归挑不出任何错来。再者,我故意强调夫子的训诫,就是让皇后明白我的教养不允许我肆意攀谈感情之事,况且还是主动追求一位男子。
果不其然,皇后不再追问,但也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此次是元儿带队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父皇,你还愿意跟着他走,真是情比金坚哪。”
皇后表面温和,实际话里有话,处处挖陷阱等着我。
我只能起身跪在地上,以示诚服:“皇后娘娘,沈国在父皇的带领下已然走向下坡路,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迟早是会被取代的。景元只是将这一切提前了,而且他没有伤及无辜,没有血洗城池,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好好活着,这已是天恩。父皇虽死,但我阿娘还安然无恙地在我身边,我对景元感激不尽。来都城的这些日子,看到都城百姓生活富足,一片祥和,想必皇上爱民如子,百姓能得这样一位好皇帝,是天下之大幸。”
“哦。”皇后尾调上扬,起身扶我,“快些起来,好孩子,你的心意本宫明白。等元儿回来,挑个好日子让你们完婚,让我好好为你们筹办个隆重的婚礼,也让我好好弥补这些年对元儿的亏欠。”她拉过我的手,把她腕上的金镯子套在了我的手腕上,“这个就当是我给的见面礼,日后再给你些更好的玩意儿。你俩结完亲之后就要游山玩水了,还期盼你们常回来看看。”
皇后情深意切,我连连答应,可后面一句着实让我猝不及防。
她又说道:“如此,就别回雅宅了,在宫里住着,你们暂时住在留芳阁里,让我替元儿好好照顾你,弥补我对他这么多年缺失的照顾。等到元儿回来后,看你们的意愿再决定去留。”
我五雷轰顶,当即怔在原地,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就被皇后给堵上了:“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累了,你先回去,缺少什么尽管给宫人说。来人,送沈姑娘回去。”
这次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我就被宫人请了出来。
梁景骞正等在殿外,见我出来,他摆手退下了相送的宫人,他自己送我回去。
一路上我默不作声,他也默不作声。直到看到留芳阁的八角楼顶后,他才问:“生气了?你这女子气性还挺大,回头我差人多送些冰块到你房中降降火气。”
我冷笑一声:“难道我不该生气吗?说好太阳下山前送我回去,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说话不算数的吗?”
“这话可不兴说,若是被嚼舌根的奴才听去,来个鹦鹉学舌,对你不好。”
我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侧脸扫过,看着被宫墙紧紧围着的宫道,感觉好似又回到了囚笼里。
他们既把我骗来,就不会轻易放我回去,关键还困住了阿娘、小蝶,连同知苏和胡吉都被诓骗了过来,恐怕不单单是皇后口中想要弥补那么简单。
结合皇后的问话来看,他们应该是在怕梁景元,怕他将一切做得太优秀,怕他的能力,怕原先在沈国的那些细作都认他当二主子,怕他有异心,所以他们把我们留在宫中牵制他。
此次招兵买马,明明是太子弄巧成拙,皇上顾忌太子的颜面才给梁景元的任务,可他们又怕梁景元趁此机会招揽私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们用来测试梁景元的一个任务而已。
明明梁景元都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想留在宫中,想要远走高飞;明明是他们先抛弃了他,皇上有那么多子嗣,偏就把他送到了沈国当质子;明明那么有才能的一个人,缺失了十几年的父爱母爱,到头来被父母利用完,还要再被猜忌……真是可笑!
帝王之术向来如此,虚伪、冷漠、自私。
如此我也算能理解梁景骞了,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身为储君,这些人性的不堪他指不定都有。我更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是梁景骞的主意,什么皇后请喝茶都是假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圈禁在宫中。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梁景骞随着我停住的脚步而停下。
我冷眼中带着不屑:“何苦大费周折演这么一出戏?直接把我们几个捆来就是了,还省了去街市让车夫赔礼道歉的前奏。”
“那日的人居然是你!”梁景骞装模作样,紧接着就是一通喊冤,“那日我在马车里听声音耳熟,真没想到是你,没想到我与你的缘分还真不浅。”
他一副欠扁的模样,我恨得牙痒痒。
他故意把我送的酥仁糕放在留芳阁的桌几上等我们发现,不就是想来这么一出吗?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大闲人。
我冷哼:“你暗中监视我们已久,恐怕那日也是一时兴起,想看我可不可以通过你的咳嗽声发现你,结果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压根儿就没发觉,所以你等我进宫后把酥仁糕放在留芳阁,好让我发现。你果真幼稚。”
“姑娘聪明,难怪元儿会喜欢上你。姑娘是世间少有,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就连我也要折服在你的魅力之下了。”
他又在矫情了。
我直接问他:“请问太子殿下,事出突然,还未来得及收拾些行囊,好歹先放我们回去把换洗的衣服拿上。”
梁景骞佯装为难,想了又想,向我靠近一步。
我嫌弃地往旁边躲,他又靠了上来:“这个嘛,倒是可以,你我共骑一匹马回去收拾行囊,可好?”
我都懒得瞪他,沉默是最好的反击。这下我真是受够了,只淡淡瞅了他一眼,自顾自走开。
他很快跟上来,嘴里念叨着:“开个玩笑而已,莫要较真,你若不喜欢,便不去了。”
见我没有理他,他竟拽住了我的衣袖,迫使我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旁边有宫人路过,看到我们这般拉扯,谨慎地把头低下,行屈身颔首礼。
“放手!”我低声呵斥,趁他分神,一把扯回衣袖,“殿下如此轻浮,实有不妥。不让我回去收拾,知会一下便是,何苦还要戏弄?”
“这有什么!”梁景骞丝毫不怕,“随便他们看去,最好把这一幕传到父皇耳朵里去。为了保你的名节,我再勉强把你纳为侧妃,反正你曾经就被许给我了,如此一来兜兜转转,你又是我的侧妃了。”
我多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钻了他的圈套。可提起那件事,我就一肚子火,恼羞成怒:“你闭嘴吧!”恨不能把他的嘴给缝上。
说完,我逃难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不,这就是逃难,避难!
幸而梁景骞没再追上来。
我回到留芳阁时,知苏他们正在厅堂内看着梁景骞趁我去了凤鸾殿差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以及一些生活上的用品,束手无策。
小蝶皱着眉头:“小姐,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来送东西的内侍说这些衣服可能不是多么合身,让我们先穿着,等明日再请裁匠来为我们每人量尺寸,做新的衣服。”
看来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是啊。皇后说她想要弥补对景元缺失的关爱,想替景元照顾我些日子,等他回来就让我们走。”
小蝶想得简单,信以为真,夸皇后想得周到,又夸皇后对梁景元的母子之情。
一旁的胡吉撞了一下她的胳膊,看着我的脸色,让她少说些。
小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反呛过去:“你撞我干吗?皇后娘娘心善,还不允许夸啦?你瞧,送来的这些霓裳都是香云纱的,我还从没穿过呢,见都极少见呢,这下真是沾了小姐的光。”
小蝶这个傻丫头看不透人心,给块蜜枣都会感恩许久。把她给卖了,她指不定还要替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