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宫中没有受到限制,可以随意出入留芳阁。只是皇后指派了两名宫人过来,一位是年纪稍长些的嬷嬷,另一位就是普通的小宫婢。她们来,说是为了方便我们使唤,实则有监视之职。
为此我特意嘱咐过小蝶,让她留心说话,有道是祸从口出,但凡要说的话在心里打个草稿之后再讲,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到我房中关起门来悄悄地问。
这么一来,小蝶看出了猫腻,恍然大悟。如此,她有了底,多了份心眼,表现得异常谨慎。
那两个宫人偶尔依着大家都是婢女的身份,想与小蝶套近乎,从中打听点什么消息来。小蝶看破不说破,打着马虎眼,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终不会绕到点子上。
即使嬷嬷难缠了些,也都胜在小蝶知道随时借故离开,不与她缠事。
梁景骞也没有再来过了,但他的准太子妃却找上门来。
听嬷嬷说,准太子妃是盛家女,名唤宁荣。盛家祖上是开国功臣,大族人家,她又是太后与皇上钦定的太子妃人选,自小养在太后的膝下。
太后仙逝后,她回到了父母身边,皇上念她与太子的婚约,便恩赐她继续留在宫中居住,并赐了宫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这位准太子妃已及笄两年,预备今年中秋之前与梁景骞完婚。
初次见面,准太子妃落落大方,跟在太后身边学识多,见识也多,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你就是沈凝霜?”这是她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她不动声色地从头至尾打量我,眼神疏离,下颌微抬,天之娇女的傲然与优越感扑面而来。
这气质倒真与梁景骞相配。
我颔首:“是。不知郡主今日来有何贵干?”
盛宁荣嫣然一笑:“听闻你的事迹,特意来看看三殿下的心上人。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温婉可人,沉鱼落雁。难怪当初太子见了你之后也想把你纳回来,可惜他没这个福分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将是他的弟媳。”
这话里有话,敢情盛宁荣今日是带着醋坛子来的。
“郡主这话说得倒叫我无地自容了。太子殿下他只是说醉话而已,一时兴起,不能当真的,后来酒醒了也就不作数了。再说我哪有郡主身份尊贵,太子殿下与郡主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这也不是违心地夸,论门第、背景、气质,盛宁荣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对太子的仕途、稳定朝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不然怎么会从小就进宫当太子妃培养?
“这话没错,除了我,景骞殿下也不会选择其他人来当他的正妃了。”盛宁荣胜券在握,接过小蝶送上来的茶,把茶碗送到嘴边又放了下去,“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与景骞殿下也算青梅竹马。我知道他所有的事情,更知道他从不醉酒,更不会说胡话,他说的即心里所想。”她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所以姑娘说他吃醉酒了,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
这话提醒得很明显了,她来无非是要我一个态度。我感觉莫名其妙,她把梁景骞当块宝,我把他当根草,况且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三宫六院是必有的,若每纳一个她都要打翻醋坛子,可有她受的,这些道理她不会不懂。
我说:“您放心,等景元回来,我和景元就完婚,然后远走高飞。”
“呵。”盛宁荣冷笑一声,微微摇头。
我不懂她的意思,有些疑惑。
她叹了一口气:“但愿。那就祝你和三殿下双宿双飞,所做皆所愿。”
送走盛宁荣后,她最后的冷笑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告诉我这一切是我想得太美了。
我被扰乱了心绪,小蝶来安慰我,叫我不要胡思乱想。话虽如此,可我还是免不得担忧,不知武县的情况如何了。因为这次招兵买马是皇上对他的一次考验,身旁处处有人监视,我不敢让知苏传书给他,只能每天在梦里缓解一下相思之苦。
后来,盛宁荣又借为皇后娘娘送物件儿的缘由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送完东西就走,公事公办。
直到第四次来时,她才十分好奇地问我:“在留芳阁这么久了,都没见你或是听说你出去过,你当真不闷得慌?不妨去御花园转转,这里的皇宫一定不比先前沈国的差。”
我谢过她的好意。我们几个人在皇城时过惯了这种拘在宫院里的日子,眼下这点根本算不上什么。而且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我们怎会嫌闷?
不过她既提起,我便斗胆问她借了几本有关梁国风土人情、地方小传,以及梁国历代名人传记的书看。
她很是爽快,立即派人去宫内取了书给我,还提醒道:“正好我宫里有,都是我原先看过多遍的书籍了,反正放在我那里吃了灰,倒不如送你了,你别嫌旧就行。”
我一边翻着书,一边回道:“怎会嫌旧呢?开心还来不及。正好趁景元没有回来,我补下功课,到时也好知道每个地方都有什么特色,制定游玩的路线。”
“原来你为这个。”盛宁荣思虑片刻,“我那里还有些,你先看着,看完我再给你几本,不用还了。”
我又是一阵道谢。这说法不过是幌子而已,我只想从书里提取皇上的执政思路,从而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虽然宫里的人对这些最清楚,问一问宫人便知,但这里人生地不熟,人心隔肚皮,随便问的哪一句话被传到上面,都有可能招来祸事。
这些书的编纂者都是揣摩过皇上的心思,知道皇上的喜恶的,无论是抨击还是歌颂,都是对症的。
梁景元回来时,是在一个知了长鸣的午后,当时我正拿着饲料喂池里的鱼儿,小蝶慵懒地蹲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装有冰块的手盒,嘴里哼着小曲。忽然曲停,她看着前方,不禁起身,遏制住激动得就要跳起来的脚:“小姐,小姐……”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我看到她努嘴示意我后方,没等我转身查看,一方阴影就将我笼罩。
我顿住,眼睛无限睁大,浑身发麻,一直蔓延到心坎里。我把饲料一股脑都扔进了池子里,慢慢转身,带着期盼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人。
我一头扑进梁景元的怀中,双手摸着他的胳膊。他瘦了许多,脸也晒黑了许多。我瞧着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心想,这一次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但是他看到我反而不是那般开心,眉头紧蹙,一脸的担忧,心事重重。
还未等我开口说话,梁景骞就悠闲地跟了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景元:“怎么样,这个惊喜不错吧?母后特意把沈姑娘接来宫中小住,就是为了替你照顾她们。这不,还把留芳阁腾出来给她们住,另派了宫婢伺候着,照顾得十分周到。”
梁景骞越得意,梁景元的表情就越严肃。
我的心里,不祥的预感袭来。
梁景骞拍了拍梁景元的肩膀:“既然见面了,就好好说说话,不要耽误后日启程。”说完便离开了。
我看着梁景骞的背影,想着他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急切地问道:“启什么程?梁景骞又让你做什么?不是说好回来之后就放过你吗?”
“没事,别急,我慢慢和你说。”梁景元安抚我,看着不远处皇后派来的宫人,拉我回到厅堂,关起门来,特意让知苏和胡吉在门口看着,“我的情况等下和你说。倒是你,你怎么进宫了?”
我垂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你走后不久,梁景骞就带人去了雅宅,说是皇后娘娘请我们几人喝茶,当天去当天回。可到宫里后,皇后娘娘又要我们住在留芳阁,说她对你多年来的亏欠要以照顾我的方式来弥补。还说等你回来就让我们完婚,然后让我们远走高飞。我本想给你传信,可是、可是……”
“可是你发现我此次去招兵买马是父皇对我的测试,所以你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传信。”
我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也是,就连我都能看出的事情,他比我还要聪明,自然比我看得透彻。
随着一声叹气,梁景元的拳头砸在桌几上:“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该想到雅宅在都城内,他们又遍地都是眼线,找到雅宅、找到你甚是容易。可我还是赌上了母后对我的母子之情,万万没想到,母后选择了梁景骞。”
“这话什么意思?”
梁景元苦笑:“我以为我只要把招兵买马这件事办得足够漂亮,从此就可以远离尘嚣,不问世事了。为了尽快复命,我跑了几日几夜,几乎没有合眼,直奔宫中,怎知父皇又提起了先前被我拒绝的案子。当时皇兄也在,这明显是他的主意,他铁定没想那么轻易放过我,要我收拾好这个烂摊子。”
“所以后日启程就是去办这个案子?”我心里有了谱。
梁景骞好计谋,把我囚禁在宫里,就是为了要挟梁景元不得不接下这个案子。难怪刚刚梁景元回来后看到我的第一眼不是惊喜,而是忧心忡忡。
皇后肯定知道梁景骞的计划,她选择了帮助梁景骞,联合他一起把我诓骗到宫里居住。什么弥补,都是假的。
都是因为我,我成了梁景元的软肋……想到这里,我的心揪在一起,几乎喘不上来气。
见我按着胸口,梁景元赶紧扶着我:“霜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我拉着他的手,摇头:“不是,就是太难过了。你可以拒绝这个案子吗?我们去求皇上,你好歹也是他的儿子啊。”
梁景元无奈一笑,明明他也很难过,可还是反过来安慰我:“没什么的,不是什么大案子,很容易就能解决,是我急着和你过小日子才不想接下的。既然如此,我去办一办也无妨。”
真的无妨吗?
我努力抬眼,遏制眼泪夺眶。去查势力滔天的亲王,怎么可能是小事一桩?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拒绝,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好好留在宫里,安心等我回来。”
“怎么不行?你都说了是小事,正好把我带去,让我陪在你身边,我不会妨碍你办案的。”
梁景元叹气,语重心长地说:“办案岂能儿戏,再说,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去风餐露宿的,乖。”
我们僵持了好半天,怕我着急上火,赌气不肯理他,他终于服软:“不是不带你去,此事非同小可,你知道……”
“我知道。”我与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梁景骞既然把我捉来宫中当人质,又怎能轻易让我跟着景元走!
梁景元摸了摸我的头,用哄小孩子一般的语气说:“真乖。我们虽然现在什么都不顺利,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先苦后甜,要相信我们以后会好起来的。”
半点不由人,万般皆无奈。
梁景元启程的那天,我被允许去送他。皇后派了辆马车给我,由梁景骞护送,我一直把梁景元送到了城门口。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视线中,我站在城门前发呆。
过了好久,梁景骞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催我回去。我看到他就烦,他越催促我就越想反叛,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把他当作透明人,掉头就走,偏不坐马车回去。
他也不急,看得出来我怒意正盛,便跟在我身后,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回到了宫中。
直至把我送回留芳阁,他才嬉皮笑脸来了句:“沈姑娘当真好脚力好耐力,不似其他柔弱女子,走上一个时辰就该吵嚷着辛苦了。另外,气大伤身,你要是气坏身子,我就成了罪魁祸首,不日景元回来,我没法交代了。又或是你故意想赖上我,可以直说,我去请明了父皇,让你做我的侧妃。”
忍无可忍,我一个巴掌就要甩过去。他伸手想拦,却不想我那是假动作,紧接着他腿上吃痛,被我踢了一脚。
我如出了一口恶气:“我生平最讨厌双面人,太子殿下假惺惺的样子真像丑角,倒不如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哪怕奸诈狡猾、老谋深算、自私自利都比你现在戴着的这副面具要强得多。”
“好一个伶牙俐齿。”梁景骞围着我转了一圈,别有深意地打量我,“你倒是直来直去,可你这样恐是要被人抓了话柄,得罪不少人。就像刚才,我要怪罪下来,你早就不能安然地站在这里了。你说你,这后宫里又不只是我戴着面具,可你偏偏恨我,与我说话相冲,你就是拿准了我不想动你,可真会看人下菜碟儿。”
我冷哼:“你是不想动我,还是因为其他缘由而不能动我?我在你手里不过是蝼蚁。你瞧,你若想将我囚在宫里,不也是随随便便就囚来了?”我一步一步逼近他,“你是太子,自小在父母膝下承欢,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景元不一样,他从小被送去当质子,在谨小慎微中长大,现如今他完成了你们给他安排的一项项任务,还想要他怎么样?怎样你才满意?这一次结束后,放过他,也放过我们,好吗?”
“给他安排任务的是父皇,你应该去求父皇,而不是我。”梁景骞歪头,眉头一挑。
我丝毫不避讳他挑逗的目光,而是执着地问他:“好吗?”
他盯着我看,见我丝毫没有躲闪,一摆手:“呵,没劲!好,答应你了。”
我知道梁景骞这次是认真的了,一旦把夷亲王这个最大的威胁者拿下,日后梁景骞在朝中可谓是顺风顺水,他也没有理由再留梁景元在宫里。
如此日子又有了盼头。
梁景骞前脚刚走,盛宁荣就来了,她又带了几本书来,说是又可以给我解闷一阵子。
我让小蝶端上我清晨起来为梁景元做的、还有剩余的酸梅汤,往里面搁上几块冰块,清清凉凉,酸甜开胃。
“郡主婚事将近,想必很忙,难得抽空过来,还想着带书给我解闷,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盛宁荣摆手:“有什么好感谢的,就是顺道的事,不值当承情。今日来,主要是为了迎喜的事,你听嬷嬷说了没?”
“嗯,听说了。”我点头。
嬷嬷之前就说过,太子大婚时,礼部会先派出仪仗队出宫到府上接亲,回宫之后,由太子领着接亲队伍绕宫一圈,再回礼殿行结亲礼。绕宫时凡经过的宫殿,都要大开宫门。辈分或位分在太子之下的人需由宫殿的掌宫者手持玉如意或喜秤,带领宫人在门外恭候着太子与太子妃;辈分或位分高于太子者,便叫宫殿内的大内侍手端装有花生、红枣、桂圆和莲子的贴喜字的葫芦瓢,带领宫人在门外候着,等太子妃路过时,往她乘坐的显轿上一撒。
这就称之为迎喜送福。
“本来这些是由礼部的人统一安排,但是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亲近,你又是三殿下的心上人,我未来的弟媳,所以想亲自送来迎喜样衣图让你选一选,到时你就穿你自己选的。”盛宁荣把一沓图纸放到我跟前。
我有些受宠若惊,本能地拒绝:“交给礼部就行了,我还真选不好。”
“不打紧,你尽管选,这图纸里面都是可行的,没有选不好一说,你就选个喜欢的样式。”
既是执意要我选,我不再推托,开始翻看图纸。一共十张图,细看之后,我挑选了一个款式低调、图案简单的样式。
盛宁荣看过我选的图纸,眉头微微一皱:“怎选得如此朴素。”她找出一个款式奢华、图案精美的样式,“你怎么不选这个?这个多好看。”
我悻悻道:“这太过华丽,不适合我,我驾驭不了。我喜欢简单一点的,更适合我的风格,而且我就只适合这种简简单单的样式,看起来更衬我一些。”
“什么衬不衬的,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不穿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我就觉得你天生丽质,再说这个样衣所配的首饰都会比其他样衣贵重些,珠玉金钗都有,正好趁着这次让礼部多给你添些首饰,好好打扮一下。”
我连忙摇头:“多谢郡主的好意,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就算再贵重的首饰,于我而言只会是累赘,我就想简单一点。”
盛宁荣笑我不知变一变风格,却也尊重我的选择,让人量了我的尺寸。
等她走后,小蝶才说话:“小姐,你怎不选郡主选的那个啊?我在你身边站着,虽没仔细看,但瞄了几眼,我觉得你选的那款确实太简单了,还是郡主选的好看。你怎么不再考虑一下?这衣服虽说是迎喜服,好歹出宫之后还能再穿,又不是一次性的东西,何不选个漂漂亮亮的?”
这丫头从刚才选择时就暗中碰我,我就知道她心里的那点事。
“郡主选择的那张确实好看,但我若是选了郡主手里的那张,你我以后就等着被她处处找碴了。”
小蝶不解:“啊,为什么?”
“郡主生于大族,从小就是钦定的太子妃,又受太后教诲,她的言行举止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带有目的性的。你以为她会随随便便就因为我是景元的心上人而特意让我挑选样式?”见小蝶还是不解,我毫不客气地弹了下她的脑门,“傻!她是为了试探我。她选的那张图纸根本不是样式图,而是太子侧妃品级才能穿的样式。”
盛宁荣这是知道我读了她给我的那些书,书中有记载宫中各品级应守的规矩,以及相对应的穿衣样式,所以才特意夹杂了一张这样的图纸来试探我。
“她还想用贵重的首饰吸引我就范,不过是简单地测试我,看看我能不能经受住考验,不为所动。我若是经受不住选择了,她也不会让我穿,只会说是弄错了图纸,而且还会更加猜忌我,觉得说不定日后我也可能受不住诱惑和她抢太子的恩宠。这以后还怎么会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小蝶惊呆了,张大嘴巴,她没想过一个小小的事件里还会有这些弯弯绕绕:“可是小姐,您之前就和她表明了您对太子无意啊。”
“这你又不懂了吧?为何太子刚从留芳阁离开,她就来了,你真以为她是顺道吗?”我把事情掰开了揉碎给小蝶解释,“她还在为梁景骞之前想要纳我一事耿耿于怀。我现在虽说对太子无意,可未来我若是经受不住诱惑呢?”
“哦,我懂了。”小蝶恍然大悟。
我笑了:“叫你平时多读些书,就是不读。”
不过,我奇怪的是,盛宁荣跟在太后身边长大,太后应该教过她当太子妃之道,乃至皇后之道,她不像是会吃醋的人。而且太子迟早要纳侧妃,无论纳谁都要与她分恩宠,她怎么偏偏对我,而且还是对不可能成真的事情介怀?
到了太子娶亲之日,按照礼部给的流程,在辰时就要把宫门打开先迎喜气。巳时一到,我手持玉如意,带领留芳阁的所有人在宫门口一字排开,我站在中间的位置,向前一步。听到城楼处传来的钟声后,等在皇宫门口的太子便要领着接亲队伍入宫。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梁景骞穿着红绿相配的喜服,骑良驹缓缓走来,他的正后方则是八抬大轿。盛宁荣着凤冠霞帔,戴金丝绣花的红色薄纱盖头,端正地坐在显轿中。
待到梁景骞从我面前经过时,我需行颔首礼,送上与手中之物相配的祝福。
礼部说,这个时候郡主还未与太子行夫妻对拜礼,暂且算不上太子妃,在说吉祥话时,就以“新人”相呼,既称呼了太子,又称呼了郡主,一举两得。
“恭祝新人吉祥如意,万事顺遂。”
说罢,梁景骞的声音传来:“承喜。”
紧接着,专门负责提喜篮的随行宫人出列,将一篮子喜饼交给嬷嬷。
“谢太子。”我低着头都能感受到头顶的目光,等我抬起头,正与梁景骞的灼灼目光相对。
他一直盯着我看,哪怕已完全从我面前走过,他还是侧了头,瞧了我一眼。
我瞬间变得机警起来,将目光投向盛宁荣。她冲我微微一笑,便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面,集中在了梁景骞的身上。
一直等到队伍拐向了另外一条宫道,我们才算完成了迎喜,可以回到宫中去。
皇后本想让我一起去参加婚典,讨个热闹喜气,但我终归不喜热闹,又怕不懂规矩做错了事,扫了这大喜日子的兴,遂婉拒了。皇后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假意劝说了几句,便作罢了。
婚典过去后,礼部还要派人到各宫中来回收迎喜之物,然后把这些东西登记在册都归置在东宫中,成为东宫的私有财产。
小蝶归还时,在递给宫人的一刹那,宫人打了个十足的喷嚏,一个递过去时放手太快,一个接东西时还没有拿稳,玉如意就直接摔在了地上,摔裂了一角。
摔坏了迎喜之物,且不说物品贵重,这兆头就不太好,问起罪来谁都担待不起。为了躲祸,来回收玉如意的宫人一口咬定是小蝶的过错。
小蝶一张口怎敌得过那位老滑头似的宫人。到了太子和太子妃的跟前,小蝶早已哭成泪人。本来过错各占一半,这下连她都要怀疑全是自己的过错了。
我在东宫外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没有接到传唤,我是不能随意擅闯的。
终于等到了梁景骞的通传,我救小蝶心切,到宫厅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梁景骞条件反射一般就要起身扶我,一旁的盛宁荣看到梁景骞这个反应,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可我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在摔倒之际,我抓住了门框,稳住了重心,有惊无险。
小蝶见到我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因为这个宫中也只有我可以为她开脱了。她双眼通红,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跪在旁边的那个宫人见到我后,立即磕头:“求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啊,还奴才一个清白。”
梁景骞一个眼神,那位内侍就面露惧色不敢说话了。
梁景骞又抬眼变了一副客气的笑脸看着我:“依沈姑娘看,该如何处置?”
我和小蝶对视一眼后,说道:“这事没有第三人在场,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交接玉如意时,无非是一个递,一个去接。小蝶跟了我十几年,我深知她为人如何,她绝不会为了害怕受到责罚而说谎,故而我自是信任她的说辞。这事小蝶与这位宫人当平摊责任。”
“那你的意思是这位宫人不可信喽?你的小蝶跟了你十几年,而他也在宫里当了十多年的差,这样说怕是心太偏向了你的人。”梁景骞有意发难。
“殿下曲解了,实属过度解析。我只是想表达小蝶和这位宫人应受同等惩罚,这样才公平。若想把所有的惩罚都归于小蝶,才是不公。”
梁景骞问盛宁荣:“你觉得呢?你是我的新妇,是东宫的女主人,你说该如何惩处。”
“殿下,我觉得沈姑娘言之有理。”盛宁荣在梁景骞面前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她看着他的时候,满目都是欢喜与崇拜,“玉如意他们也赔不起,不如就罚他半年的俸禄,拖出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小蝶,接受杖责她那身体恐吃不消,但为了公平起见,不如就罚她在留芳阁外的宫道上跪两个时辰,这事就算过去了。”
盛宁荣的方法是最佳的,既惩罚得当又警示了其他宫人,还会落得东宫宽容下人的好名声。
我们所有人都在等梁景骞的决定,可他思虑再三后,却摇头道:“不好。”
我的心咯噔一下,怕他想出更狠的法子来,结果他说:“我和太子妃刚成亲没两天,喜气劲儿还没过去,我不想为此惩罚这个那个的。恰好,我这里有一物,若是沈姑娘将它拼接在一起了,我直接放过他们二人。如何?”
盛宁荣眼皮子一跳,脸色不甚好看。可为了小蝶,我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随后,梁景骞把我单独带到了书房,给了我十几根带有凹槽的长短大小不一的木条,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八卦锁。这种锁不用钉子和绳子,仅靠自身结构的连接支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种样式的榫卯结构是十二方锁,拼接完成后是一个四方块。十二方锁在八卦锁中的复杂程度排前四。
以前在皇宫时,夫子经常摆弄这个,其他公主都不感兴趣,唯独我跟着学了一点拆解以及拼装的方法。后来夫子见我对八卦锁有兴趣,就送了我全套。八卦锁被我当作玩具拿回谨行宫来回拆解拼装,只是后来有一年冬天,天气太冷,分给谨行宫的炭火不多,就把它拿来烧了。
我好久没有摆弄过八卦锁了,拿在手里,一时间心乱如麻。
“怎么?有困难?有困难可以放弃,大不了小蝶跪上两个时辰而已。”梁景骞看戏一般。
我知他是激将法,即使他不用激将法,为了小蝶,我也愿意一试。
“没什么难度,还请殿下说话算话。”我淡淡地道。
他却吃惊了,觉得不可思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说没什么难度?”
我嘴角一扬,看到他这般大惊小怪的样子,感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时候到了:“八卦锁而已。”
梁景骞还是不敢置信,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话来:“好好,真是小瞧你了,你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我?”随后,他叫人沏茶上来,准备打长久战,“别着急,慢慢拼,两个时辰内拼装完就算你赢。”
我好久没拼装过了,手生,光回忆拼装方法、找到规律,以及尝试拼装就花了三盏茶的工夫。
梁景骞不急,优哉游哉地看我随意摆弄。我找到感觉,真正上手开始熟练地拼装时,他才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手中的动作。
直到把最后一根木条卡进槽里,我才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八卦锁拿给梁景骞看,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这回换我语气鄙夷:“区区一把八卦锁而已,还用得着两个时辰?”这完全是大话,刚开始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两个时辰内拼装成功。只是现在成功了,气势上不能输。
我半个时辰组装完毕,让梁景骞目瞪口呆。
他心服口服,拍手称快:“沈姑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这八卦锁很少有女子上手去玩,更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没承想姑娘不仅知道,还如此迅速地完成了组装。你当真是天下少有的女子,独一无二。”
我当他是拍我马屁,对于夸赞的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关心自己在乎的事情:“那小蝶……”
“本殿下说话算话,此次谁都不论罪。”
小蝶这次有惊无险免去了惩罚,回到留芳阁后,我拿着梁景骞送我的八卦锁,心中有了想法:“此次能够化险为夷,全凭了组装八卦锁的手艺,所以我决定……”
小蝶、知苏和胡吉异口同声:“决定什么?”
“决定教你们拼装和拆解八卦锁!”
小蝶、知苏和胡吉:“啊……”
知苏:“三思啊。这种费脑子的事,还不如让我提一百桶水。”
胡吉:“那个……姑娘,我记得柴房里的柴还没劈,我去劈完。”
“留芳阁哪儿来的柴房?别跑啊!”我转向了还没来得及跑开的小蝶,“要不……”
“停!”小蝶委屈巴巴的,“小姐,这次全靠你救了我,我对你感恩戴德。可是,以前在谨行宫时你就教过我,我死活没学会,你发誓再也不教我八卦锁了,所以你确定还要教吗?”
我愣住了。
好吧,我还是留着自己摆弄吧。
中秋来临,皇上赏了各宫一篮月饼和一挂提子。宫人到我这儿时,送了两篮月饼和五挂提子,这多出的部分,说是皇后另赏的。瞧着跑腿内侍谄媚的模样,我叫小蝶打赏了一些碎银子。小蝶虽心疼钱,但也照做了。
“小姐,这钱本是三殿下给我们留下来的,你现在赏给他,我们就又少一点儿了。”
“无碍,况且你没见那内侍送完东西一副不情愿走的样子吗?那是在等着讨赏,今日中秋,不给赏说不过去。”我扶着阿娘坐下吃月饼,并叫小蝶、知苏和胡吉一起来吃,“等会儿把提子和月饼拿给嬷嬷和那小丫头一些。”
胡吉拽下一颗提子,在身上擦了下就往嘴里送:“姑娘有什么好吃的都不忘记她们两个,可惜人家的心还是偏向皇后,替皇后卖命,来监视我们。”
“忠主不是坏事,只要不做坏事,我们也就没必要苛待了人家。”
想当初胡吉来到谨行宫当差时,他也是为了梁景元做事。现在我们就像家人一般,心向一处,所愿皆相同。
这样想来,我那时无意间闯进景元的生活,他也是从那时起关注我,派了胡吉在我身边守着。一直走到今天,我们都不容易。
中秋过去了好几天,我好久没有景元的消息了,第一次主动出留芳阁去找皇后,打听景元的事情。皇后见我主动找她,倒是吃惊了一瞬,然后叫我放宽心,耐心等待,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无功而返,我有些失落,加上一连几天的阴雨天气,树上的叶子都黄了,心中郁闷无从诉说,我时常独坐楼阁发呆。
这晚,我正在睡梦中,突然被嬷嬷急促的敲门声叫醒,说是太子妃来了。太子妃大半夜来留芳阁找我,定有大事发生,我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随便挽了一个发髻就出来了。
盛宁荣废话不多说,急匆匆道:“快跟我走,三殿下出事了。”
“什么?”我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跟着她一起向外走去,“出什么事了?”
她瞥了我一眼,脚下生风,边走边说:“三殿下此次去查夷亲王,这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终归被他顺利啃了下来。”言语里满是钦佩,“就在返回的路上,眼看着就要进都城了,三殿下却遭到了夷亲王残余党羽的报复,身中毒箭。太医说这是剧毒,恐怕……命不久矣。”
顿时,我感觉天旋地转,手脚冒着凉气。
盛宁荣久久没等到我的回答,回头看我:“你没事吧?放心,皇上已经下令让太医全力救治,宫里的太医都围在三殿下的床前候着。他嘴里一直念着你的名字,我这才来找你。你陪着他,说不定能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来不及忧伤,我加快了脚步,恨不能瞬移到梁景元的身边。这个时候景元需要我,他还能喊着我的名字,就说明他一定会没事的,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阎王也不可以。
大殿内外灯火通明,外殿里,宫人们随时待命,内殿里,皇上、皇后和太子都在。见到我,皇上迟疑了一下。皇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皇上才道:“你就是沈凝霜?那个亡国公主?”
我自入宫以来从未和皇上打过照面,他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从别人那里听到的。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回皇上,正是民女。”然后余光瞄向床上。
梁景元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难听出,他一直在念我的名字。
皇上不再问我旁的话,让我上前照顾。
我扑在床头,握紧梁景元的手。他面目苍白,一直往外渗汗。毒箭虽已经被太医拔掉,但体内还存有剧毒,现在的他意识混沌。
太医说这毒性凶猛,已经开了方子,喂过药,但梁景元目前体征尚未稳定,高烧不退,情况不乐观。若能熬过今晚,待他的神志清楚,接着用药,才能转危为安。
殿内的一群人如今面对这种情况都束手无策,只盼奇迹发生。
经太医的建议和梁景骞的劝说,皇上和皇后先回寝宫歇息去了。
随后,梁景骞又让盛宁荣先回东宫休息,他想留下守殿,又被我劝住:“你也回去吧,这里由我守着就行了。我和景元分开了好久,就让我们两个独处下吧。”
梁景骞思虑片刻,嘱咐了两句便答应了。
等他走后,太医也被我遣去偏殿待命,这下殿内只剩我和梁景元。
梁景元的额头发烫,肩上的伤让他疼得眉头没有一刻是舒展着的。我从未见过他这般痛苦的样子,纵使这副模样,他还是没喊过一句疼。
这一夜,太医让我时刻关注梁景元的体温,要频繁地更换他额头上的冷帕子,但凡身子烫了,就要用冷帕子擦遍全身来降温。
起初换帕子时,梁景元抓住我的手不肯松。虽然太医说他此时是无意识的,但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我在他身边,所以他只要一喊我,我就应下。
我与他十指相扣,在他鼻尖落下一吻。不管他能不能听到,我都自顾地说着对我们未来的憧憬,回忆以前的日子,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说我爱他。
真的……好爱好爱。
渐渐地,他开始配合我,只要为他换冷帕子时,他就会抓住我的衣角,乖乖等我换完重新握起他的手时,他就下意识与我十指相扣。
反反复复近一整夜,直到东方破晓,景元还是没有醒来的预兆。再过一会儿,皇上他们就该过来了,太医也会过来,如果他们看到景元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免不了会说丧气话。
我不想听他们的丧气话,我的景元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我都要急出哭腔了:“景元,就要日出了,你还是不肯醒来看我一眼吗?我就这么惹你讨厌,让你宁愿装睡也不肯起来同我说话吗?好你个负心汉,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多喜欢你吗?如果你走了,你让我如何去活?我想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就下去找你,赖着你。这辈子嫁不成你,那就下辈子再嫁,反正你别想甩掉我。”
回应我的仍是一片寂静,令人心里发慌。
“梁景元,你无赖。”我咬了他的手背,“行,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这就走。我走了你就醒来吧,哪怕这辈子我都不再见你,只求你能醒来。”
我心一发狠,撂下他的手。转身离开之际,背后一股力量重新抓上我的手腕,用微弱的声音祈求着:“别走,别离开我。”
刹那间,我的希望又回来了,上天听到了我的祈求。我欣喜若狂,立即转身重新趴回床头,看着景元慢慢抬起眼皮。
看到我后,他努力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握上他的手背放在我的脸颊上。
他说:“我的好霜儿,你这么爱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
原来漫漫长夜,我在他耳边的碎碎念他都听得见。
我长久以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爆发,眼泪模糊了视线:“你浑蛋。我不管,我照顾了你一整夜,你要把后半辈子都赔给我。”
“好,都赔给你。”他抹去我的眼泪,看着手背上的牙印,宠溺地笑道,“我也不管,你咬伤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太医来仔细检查了一番,感叹景元福大命大,病情终于稳定了,又开了新的药方,说喝上一段时间,再加以施针,就会把他体内的毒素慢慢逼出。
皇上在景元休养期间时常来看望他,他们有时在殿中长谈会让我回避。每次避着我谈话的内容,景元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皇上本是念在与夷亲王血脉至亲的分上,想要从宽处理,但夷亲王糊涂至极,胆敢谋害皇嗣,险些害死皇上的骨肉。皇上也不再念旧情,要一网打尽,绝不心慈手软。
同时,因为这件事情,景元和皇上的感情升温,父子俩破除了一切隔阂,互相都敞开了心扉。
在精心照料下,景元恢复得很快。
皇后开始着手我们的婚事,我和景元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管它是不是吉祥的日子。皇后娘娘知我们成亲心切,却也要图个吉利日子,这样往后方能长久红火。
皇后上了心,我和景元身为小辈实在不想冷了她的心意,也就随她寻了个最近的吉利日子。
景元原是想带我回雅宅,不过看到他与皇上、皇后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般的温情,这是他缺失了十几年、做梦都想要得到的父爱母爱。况且我与他不久就要彻底离开这里,离开他的父母,我也不在乎这点时间了,便留在了宫里。
景元再三确认我的心思,反反复复,直至肯定我是心甘情愿留在宫里,没有任何不悦时,他才放心地把我拦腰抱起转圈欢呼。
这一刻,我知道我又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景元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殷切地希望能与自己的父皇、母后多处在一起,亲情是他从小缺失的,现在找补回来,他当真是欢喜的。
皇后娘娘经常请我们与东宫的那两位一起用膳,会命人准备我和景元喜欢的菜系,会夹菜给我们。她就是一位大家长,照顾着我们几位大孩子的饮食,有时还会拿出她珍藏的镯子送给我和太子妃,一家人其乐融融。
景元带着我逛遍了宫里的大小园子,后来我们并不满足只在宫里,寻思着去宫外好好逛一逛,与小蝶他们一说,他们举双手赞成。
于是,我们几人一起来到都城中最大最有名的徐记酒楼,饱一饱不负盛名的“天下第一酒楼”的口福。
酒楼分听书区和听曲观舞区,包厢内还可提供棋牌娱乐,极致繁盛。
店小二迎我们进门,张口就喊:“这位爷和夫人想去哪个区啊?”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嘴甜。
景元听后脸上都要笑开了花,对着身后的知苏说道:“赏。”
他们几个正捂嘴偷笑,知苏的嘴咧得牙龈都能看得到。知苏从荷包里掏出钱撂给了店小二,不忘打趣:“我们家爷和夫人第一次出来,你推荐哪个区啊?”
“哟,爷和夫人来得正赶巧,我们说书区最近新上了书本子,是三殿下的事迹,值得一听。”说起三殿下时,店小二满脸骄傲。
现在梁景元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话资,他不仅平了沈国,刚回都城就替朝廷招兵买马,这下又擒了夷亲王,梁国出了这么一位有勇有谋的殿下,实属梁国之幸。
我摇了摇景元的手臂,满是期待:“那就听这个吧。”
听书区里坐满了人,店小二又为我们加了凳子。
说书先生一拍板,席上的各位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从景元五岁去当质子,在沈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扮猪吃老虎,再到如何布局掌控,运筹帷幄,讲得绘声绘色,里面还添加了许多编造出来的故事。
说到元日夜血洗沈国皇宫拿下君主时,下面的叫好声到达顶峰。小童端着铁盘下来收赏,客官们毫不客气,纷纷掏出赏钱撂至铁盘中,叮当作响。
景元握住我手的力道加重了,他在担心我想起往事,心生难过。
我冲他摇了摇头,表示无碍:“这都过去了,如果我真的在意,我就不会跟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