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那少年时,他就跪在永安殿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霜,身上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与殿外的景色融为一体。
这样冷的天,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路过他时,匆匆瞥过一眼,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样貌,便在刘内侍敷衍的问安声中进了大殿。
作为出身最低微最不受宠的公主,所有人都未拿正眼瞧过我。除去公主这一名头,我与宫婢并无两样,甚至还没有各宫里贴身服侍主子的宫婢生活得好。
但我也不在意了,十四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早已习惯麻木了。
我此次是按例在父皇寿诞之日过来请安,得益于不受宠,小透明一样的存在,没人会拉着我嘘寒问暖,包括父皇在内。
父皇只等着吃于贵妃亲手喂的柑橘,以及与四皇弟父慈子孝,所以瞥了我一眼后,匆匆赏了一盒寿饼点心,便摆手让我退下了。
这样也好,满殿内都充斥着于贵妃的香露味道,多种花香混杂在一起,实属有些冲鼻子、熏脑袋。
刚出殿外,我如鱼得水,大口呼吸着外面夹杂着寒意的新鲜空气。一阵风吹过,凉飕飕的,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那少年听闻动静,终于抬头循着声音的来源动了动双眸。我站在五层台阶之上,他跪在皑皑白雪之中,这一刻,我就像高高在上的主子,他哀怨不屈的眼神让他犹如折了双翼被关在笼中供人取乐的雄鹰,眼神那般犀利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有怨。
瞧,父皇身为九五之尊,每日接受百官朝拜,所有人都要跪在他的脚下,但他依然控制不住人心。
许是少年的心不甘情不愿,让我对他心生好奇,我慢吞吞地下过台阶。不见刘内侍催促,我便大胆起来,走到少年跟前,蹲在雪地上,视线与他平齐。
少年同样好奇,宠辱不惊地与我对视。
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浓如墨的眉毛恰到好处地长在一张脸上,整个人器宇轩昂。那双眼睛深邃又坚毅,仿佛能装下山河远阔,居然这么好看……
直到他收敛了目光,低下头去,我方才回过神来。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又为何跪在此处,终归是个可怜人。我从食盒中拿了一块寿饼给他,他把脸別过一旁,不肯同我有任何接触。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刘内侍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我对少年不过是一只可怜虫对另一只可怜虫的可怜罢了。
“三公主,外面天寒地冻的,何必与一位犯了错的质子浪费时间?于贵妃心善,只以罚跪作小惩,三公主莫要掺和了,还请快快回宫,以免受了风寒。”
这宫中的质子只有一位,那就是十年前被梁国送来的梁国三皇子,原来这等好看的少年竟是一名质子。
刘内侍下了几级台阶,看似轰我走,却是在提醒我不要多管闲事。如果惹到于贵妃不痛快了,以她张扬跋扈的性子,势必看不得有人对她想要惩戒之人有任何的关怀,如若发起难来,必将牵连到刘内侍。
我回身应下了,看到刘内侍止住脚步,便回头迅速将那块寿饼朝少年衣领内一塞,然后匆匆起身,逃离此地。
临走时,我看到了少年不可思议的眼神。
许是他万万没想到,堂堂一位公主怎能随意扒开别人的衣领,还是位男子的衣领。
我也没想到,只觉当时头脑一热,做下了让自己脸颊发烫不计后果的事情。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回谨行宫的,像做了错事一般,将宫门重重关上,把守门的小内侍吓了一跳。
此时阿娘正哭着满屋子找我,任凭婢女小蝶怎样劝也劝不住。
直到看到了我,阿娘才止住哭闹,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乖乖地坐下让小蝶梳头发。
“公主,您是不知道,娘娘她醒来见不到您,好一阵子闹,哄了一会儿才答应洗漱,洗漱完又接着找。如果您再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阿娘从未被父皇封过名号,只有小蝶尊重地唤我阿娘为“娘娘”。
阿娘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把我的双手焐热、她的头发被全部梳好,才肯放开我的手,然后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饿。”
我把食盒打开,拿出寿饼给了阿娘和小蝶一人一块。
距上次吃到点心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可把她俩高兴坏了。
尤其是阿娘,她看到饼子后两眼放光,不等我叮嘱慢些吃就直接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阿娘开心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不停地拍手,傻笑着说:“好吃,好吃。”
小蝶也觉得好吃,吃完意犹未尽,嘴角还挂着饼屑。
这些饼子都是我们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是宫中为了庆贺父皇的生辰新研究出来的。想必天未亮点心师傅们就爬起来制作了,掌握好火候以及时辰,在父皇撤膳后的第一时间呈上,所以到现在饼子还是热乎的。
我看着屋外的大雪,不知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位少年的影子。那一块热乎乎的饼子在他怀中可作为取暖之物,不至于让他冻得太僵。
食盒中还剩下两块饼子,我又给阿娘拿了一块,最后一块我差小蝶去给守门的小内侍送去。
小蝶不乐意:“公主,您还没吃呢?”
话落,阿娘顿了下,停下嘴里的动作,呆滞地望着我。
我便撒了个谎:“我吃过了,在永安殿里就被父皇赏了好几块。”
为了增加话语的可信度,我详细描述了点心的味道——这都是我在永安殿内看到的点心,然后根据点心的形状样式凭空想象出来的味道,可把小蝶馋坏了。
阿娘听后才又大快朵颐起来。
倒是小蝶,馋归馋,她仍旧不太乐意,满腹怨言:“那最后一块您也吃了,不给小内侍吃。昨天我还听他说过了元日就要离开谨行宫,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巴不得下一刻就去别的宫里当个肥差。
“我们宫里的日子虽然清贫了些,可是公主时常念着我们这些下人,从不苛待,是宫中最悠闲的地方,但他仍不满足,一心只想离开,像他那样的白眼狼,不给也罢。”
人各有志,进宫当差的,有几个不想跟着富贵荣华的主子?
而奖赏,在谨行宫可能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
就这样,谨行宫的小内侍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只当谨行宫是入宫的第一步,但凡有机会都是要调走的。
有的来了几天就找到门路调走了,有的来了十几天,最长的也不过两个月。这十几年来,有太多小内侍来来走走,到现在我早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可对于这些我并不在意,在谨行宫当差一天,我便把他们当作一天的自己人。我执意让小蝶去送,小蝶虽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这小丫头最是嘴上不饶人,可心还是软的。她陪了我五年,与我同岁,心思简单,是这偌大皇宫里最懂我的人,也是除我阿娘外与我最亲近的人。
午饭是以家宴的形式进行的,和往年的一样隆重。父皇虽然年纪大了些,精神头不胜从前,但他依然喜欢大摆筵席,听别人说恭维他的话,好像唯独这样,方能彰显他的九五之尊。
今年年中大旱,明明国库都拨不出多少银两赈灾了,全靠卖官筹集的钱财才得以解决燃眉之急,可如今却能置办满桌的玉盘珍馐,真是矛盾。
家宴中,我依旧坐在最偏僻的角落,父皇同其他人有说有笑,而我只顾着埋头大吃,也不用担心父皇会突然点到我。
家宴后,父皇便屏退了所有人,包括他最偏爱的于贵妃。
走时,我听到于贵妃同宫婢提了一嘴质子,原来早上见到的那位少年换到于贵妃的宫中跪着了。
雪一直在下,中间雪势小了些,吃过晚饭后忽又是鹅毛大雪。
今年的雪尤其多,总下个没完。杨太常说这是上天的恩赐,预示着来年必定会大丰收,所以立春之时须与往年不同,要隆重祭祀,以谢苍天。
我可管不到祭不祭祀,我只关心今年的炭火可还够否,能不能用到冰裂水暖——我大概是自建朝以来唯一一个为炭火烦恼的公主。
烦忧间,我团了十几个小雪球放于廊下的栏杆上,本意是想团个小雪人出来的。
我把雪球奋力一掷,投到宫墙上,雪球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圆形的印迹后掉落地上,再没于雪中。
谨行宫地处偏僻,此时阿娘、小蝶、小内侍都睡下了,整个院中唯有风雪呼呼作响。夜深人静,我却听到了宫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踉踉跄跄的,那人还时不时发出闷哼。
这么晚了,有谁会到这样一处偏僻的地方来?
思索着,那脚步声距谨行宫越来越近,我悄悄趴在门边,仔细听着动静。
那人的呼吸紊乱不均,像是受了重伤。
我猛然想起,沿着这条路笔直往西走,走到头有一座宫苑叫作归服宫,“归服”顾名思义就是归顺服从的意思,那便是梁国质子梁景元居住的地方。
归服宫原本是一座荒芜的宫苑,后来梁国把三皇子送来当质子,父皇便命人清理好这一宫苑,并赐名“归服”,就是要让那质子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说来那质子甚是可怜,五岁便入宫跟在皇子们身边当陪读、陪练,宫中大小活动他都没有参加的权利,除非受召。他被人冷眼相待,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存在,像是低到尘埃里的野草,乃至我从未听到过这条宫道的尽头有过什么动静。
我们两个在宫内的处境一样艰难,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若不是今日父皇寿辰,他恰好被于贵妃罚跪在殿外,恐怕我们仍旧见不到面。
不过他到底是犯下了什么过错,能惹着于贵妃?
我蹑手蹑脚打开宫门,从缝隙中窥探。
一位捂着胸口的少年摇摇晃晃地从我眼前经过,那人正是质子梁景元。
他受伤了!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