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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异变

作者:十月南枝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31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小蝶都在数日子中度过,每天睁眼都要为离开皇宫的日子更近了而祝贺。

宫内没有值钱的东西,所以用不着提前收拾,到时带上衣物便可。

元日以来,天气一直不错,六皇叔和六叔母寻了个空闲的日子带着我一起出宫,说是为了提前适应外面的世界。

难得的一次机会,我把小蝶和阿娘也带上了。

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出宫,我就是那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一路东瞧瞧西看看。六皇叔笑我像是晕头转向的小鸟,第一次飞到天际,一时间有太多需要慢慢适应的地方,接着便是鼓励我,让我憧憬未来到汝南的生活。

六皇叔就是这么和蔼,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儒雅随和,富有仁爱之心的。六叔母也和他一样,温柔可亲。

他们真是般配。

然而到了集市,我发现这里和我在话本上读到的并不一样。我想象中的集市要比宫里过节举办活动的时候还要热闹百倍,可是呈现在我面前的集市虽然有很多卖家,但真正买东西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都是问了价格之后摇摇头无奈离开。

我们一行人在集市里闲逛,每走到一家小摊贩前,店家看着我们的装扮都会眼睛冒光,可劲儿地招客,吹捧着自家的东西。

这一刻才和话本上的一样,我的兴致被带动起来。

六叔母见我这样子,亲自牵着我,凡是见到我心仪的东西,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给我。遇到豪华店铺,价格虚高,六叔母还会适当讲价。

一个掌柜打量着我们,此次出行我们都精心装扮了一番,一看就是贵主,掌柜便作揖讨好:“这位夫人,实在不是我张口乱要价啊。我看你们也有心来买,我自然想卖,我已经好久没开张了。说实话,近几年生意都不好做,征税又增加了,跟着房铺的租金都水涨船高,我这东西自然要提价的,不然连本儿都保不住,更不用说一家人吃饭了。”说罢,他为难地叹气,苦不堪言的样子。

我们都沉默了,尤其是六皇叔,心事重重的。

对于市井的生意我不明白,可是听掌柜的话,我再愚钝也该知道这一切都是父皇随意征税造成的。

六叔母跟着叹了口气,最后以原价买下了。

出了店铺,六皇叔提议离开皇都去趟郊外山上的山祖道观,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现在我长大了,按道理也该过去拜别谢过。

于是,我们一行人分两辆马车往道观赶去。

马车内,小蝶憋着的问题终于忍不住了,她掀开车帘,确认六皇叔和六叔母的马车在前方安稳行驶才缩回头来,问道:“公主,您怎会在山祖道观出生?我从没听您提起过啊!”

阿娘听到山祖道观有了反应,她摇晃着我的身子,嘴里咿呀一阵,异常开心:“山祖观,山祖观,回家回家。”

看得出来,阿娘在山祖道观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她把那里称之为家。

这件事本以为再无机会提起,既然小蝶想知道,我又把她当作家人,说一说也是无妨。

“那是六皇叔给了我和阿娘一次生的机会。”关于山祖道观的一切,我本没有任何回忆,全是阿娘没疯之前讲给我听的。

阿娘在与父皇过夜之后,肚子渐渐隆起,遮不住也瞒不了。那时父皇刚登基不久,朝野上下都关注着父皇的一举一动,万不能出任何差池,让天下人抓住话柄。父皇觉得阿娘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他原想随意安一则罪名处死阿娘,连带着还未出生的我一起埋于地下,这样秘密就能保住。父皇的打算被六皇叔得知,彼时六皇叔在皇宫担一文职,因六皇叔本就修身养性,便借着由头说服了父皇,带着阿娘前往道观,于是六皇叔和六叔母带着阿娘住在了山祖道观,一住就是两年多。

等我降生一年有余,父皇才消气,六皇叔就以天下已安,百姓无不臣服于父皇,切不能多生事端,皇家女自当认祖归宗为由,将我和阿娘带回了皇宫,安置在清静少人之地的谨行宫,一直到今天。

小蝶听后,泪眼婆娑,一方面是同情心泛滥,一方面想到了她自己的身世,爹不疼娘不爱,被阿爹卖给了杂耍团,杂耍团又把她卖给了商贾之家做妾室的小丫鬟,妾室因难产而死,正室妻又转手把她卖进了宫中当差。

到达道观时,道观的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练功的声音。六皇叔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位值守的小道士开了门,探出身子。知晓我们想要参观道观,可眼下是歇客时间,小道士谢绝我们进入。六皇叔也不着急,平和地将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递给小道士,烦请他去与仙客通报一下。

没一会儿,一位留着白山羊胡子的紫袍老人步履稳重而又踏步轻盈地匆匆赶来,与六皇叔一见面,两人好一阵寒暄。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听明白了,眼前的老者是六皇叔的老相识,也是道观的住持。六皇叔虽住汝南,但经常会和老者书信往来。六皇叔每次回皇都,也都会抽空过来拜访。

老者还认得我阿娘,看到我阿娘的状态有些怔住,但他并未吃惊,好似想明白了阿娘为何如此。

阿娘也认出了老者,眼神丝毫不带任何躲闪,像是见到亲人,主动把我拉到老者面前,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我的女儿,霜……霜霜……凝霜。”

老者见到我好好端详了一番,而后无限感慨:“三公主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当年的女娃,过了元日后算作年十五,都已经及笄了,真是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啊。往事还历历在目,恍若昨日光景。”

我当面谢过老者,当年若不是老者收留阿娘在道观里住着,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随后,我们在道观里四处闲逛。六皇叔带我们去到阿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来到阿娘住过的客房,六皇叔将窗子打开,正对后院,可见青天白云。

六叔母挽起我的胳膊,对着窗子外陷入沉思:“凝霜,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叫凝霜吗?”

我摇了摇头:“阿娘以前只告诉我,我的名字是六叔母起的。”

霜是秋冬季节才会出现的,而我又是秋天所生,我猜想大概就是这层含义吧,便从没纠结过名字的由来。

六叔母笑着说:“诗云:‘澄空四无云,明月如凝霜。’你阿娘生你那晚,天空就是这般景色,当时我脑海中就呈现出这句诗,如此便叫你凝霜。你就是当晚的明月,照亮着你阿娘的余生。”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种寓意,原来也是别出心裁取的。这种喜悦在心底漾开,我看着六叔母,有说不出的感动。六皇叔与六叔母于我和阿娘的恩情,真是无以为报。

再回到宫里已是傍晚,小蝶提着大包小包非但不嫌沉,还能抱着走那么长的宫道。

新来当值的小内侍老远听到脚步声,不等我们敲门,就先开门在门口迎候,还主动帮小蝶提东西,倒是比先前的小内侍有眼力见儿。

小蝶忍不住偷偷夸他:“这次尚宫调来的小内侍比以前所有的都要好,只是不知道时间久了,他会不会也嫌弃我们宫清贫,绞尽脑汁想要调走。”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好?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调走。等元宵一过,我们去汝南,这谨行宫就该空着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归服宫,梁景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到自己的故乡。

距离元宵又更近了,晴了好多天,这一大早竟下起瓢泼大雨来,雨水打在脸上冷冰冰的,气温骤降,一下跌回元日前。

天空乌云密布,黑漆漆的一片。

小蝶去浣衣局送换洗衣物久久没有回来,我哄阿娘睡下后,自己也困顿了,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小蝶一脸慌张地跑进屋把门反锁,嘴里不停念叨:“变天了,变天了!”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将我吓了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忙问小蝶出了什么事情。

小蝶惊魂未定:“公主,我刚听说圣上在梁国进贡的贡品中发现了死鹰。死鹰乃不祥之兆,而且是在贡品中发现的,为大不敬,乃谋逆大罪,圣上龙颜大怒,昨天晚上就把梁国使臣和梁质子关进了大牢,连夜审查,说是这皇宫里出现了异心者,现在整个皇宫都人心惶惶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即使贡品中出现了死鹰,这和梁景元也毫无瓜葛。梁景元入宫十年,早已和梁国没有任何往来,即便有,无非是梁国使臣进贡时顺便见一见他,而且这些都是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的会见,怎有机会谋逆?

这一切还有待查明。

只是谁都不想多管闲事,惹得一身骚,唯恐圣上怀疑到自己头上,乃至一连几天此案无人问津,如此下去,梁景元就必须一直在大牢中关着,一直到元宵过后,等待案子审判。进了大牢,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期间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我暗自发急,奈何力量薄弱,只能旁敲侧击一边打听事情的全部经过,一边想折中的法子。

知苏是了解事情全部经过的人,他得知我有意帮助梁景元脱困,不敢相信。他反复问我的心意,直到确认为止。

他看着我,也觉得我力量薄弱,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劝道:“公主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圣上的猜忌您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就算这件事与梁公子无关,可是他毕竟是梁国的人,身上流淌着梁国的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如果这件事真与梁公子无关,公主帮助了他自然是皆大欢喜,可是公主您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与梁公子有瓜葛,您又如何自处?”

我长叹一声:“知苏!你知道你最擅长什么吗?”

见他摇头,我又说:“最擅长规劝,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在劝我。你跟了梁公子这么多年,你最清楚他的为人,况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事与他无关。就算最后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那就当我有眼无珠,遇人不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父皇该怎样惩处就怎样惩处,哪怕我受到牵连,我都认下。”

“公主……”知苏跪下,欲要认错。

站在知苏的立场上,知苏没有错。他虽跟随梁景元多年,主仆二人情深,但他终究只是个奴才,经不起大的风浪,求的不过是一生顺遂,不肯帮忙没有错。

我打断他:“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我去帮他。”

从知苏口中得知,原定腊月初一送达的贡品,因梁国连连大雪,遭遇大雪封路,耽搁了许久,正月初七才送达皇都。贡品有玉璧五十枚、水牛角二百对、貂皮百张、鹿皮百张、茶千包、腰刀二十口、顺刀十二口、五爪龙席四领、花席四十领、白苎布二百匹、绵绸二千匹、细布千匹。

奏事处根据礼单与贡品一一核对后,呈报给了父皇。父皇应允后,贡品抬入皇宫。

正月初八,父皇闲来无事,命人将贡品抬上一一查看,就在打开装有貂皮的其中一个箱子后,发现貂皮上面躺有一只死去的老鹰。

父皇马上就把梁国使臣押到死鹰前,使臣也不知是何情况,父皇便以为他在装傻充愣,将他押入牢房,严加拷问无果后,又审问了奏事处以及监察司的一众官员。

先皇在位时,奏事处发生过一起礼部监守自盗的事情,从此先皇下令,凡清点贡品时需监察司的人在场做笔录,起监督之责。监察司只对圣上负责,所以监察司确认清点贡品无异样之后,只能是梁国动的手脚,于是父皇当晚又将梁景元押入大牢。

贡品入宫之后放入死鹰,而对皇宫熟悉又有作案动机的人只能是梁国质子梁景元,这是想置梁景元于死地。

我心里自有了一番盘算,起身将要离去。知苏见我快走出宫外,问:“公主,值得吗?您与梁公子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他?”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现在想想,大抵在我的心里把他归为与自己一样的可怜人。我懂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所以我想救他。

从归服宫出来后,我悄然走到玉延阁,这里是六皇叔和六叔母在宫中的暂时居住地。想要查案,依靠六皇叔的力量会轻松许多,但结果要是不尽如人意,便会将六皇叔和六叔母牵扯进去。最终,我放弃了依靠六皇叔的想法。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见到梁景元,让他千万不能屈打成招。

我正为如何见到梁景元而烦恼时,御花园的长廊中,我远远瞧见我宫中的小内侍正和皇卫司的人有说有笑,看上去二人关系不一般。

我走了过去,前方二人见到我立即收敛了笑容,行了个礼后,皇卫司的人便匆匆离去。

只剩下我和小内侍,我努力回想这小内侍的名字。

之前小蝶喊宫中的小内侍都叫“喂”,或是“看门的”。就新来的这位小内侍比较勤快,小蝶经常夸他,连同“喂”都变了一个称呼,叫“胡吉”。

我装着不经意地问道:“胡吉,我记得你是刚进宫不久的,怎会和皇卫司的人相识?”

胡吉傻乐着:“回公主,刚才那个和我是一个村子的,村里的人就这么点,每家每户都是认识的。我此次进宫还多亏了他,不然还进不来呢。”

“哦?”我好奇。皇宫就是一座大的囚笼,伺候各宫的主子更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进这里面当差的大多是被迫无奈,尤其是当内侍,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哪个男子会舍了自己的命根?而且只要你身体健康的,一般都能进得来,哪里还要靠关系?

胡吉见我不解,叹了口气,说:“公主有所不知,现在外头的日子不好过。这几年地方闹灾荒,收成不好,饿死了好多人。”

我一惊,竟还有这等事情:“可是我听说朝廷拨款赈灾了呀,虽然不多,但卖官筹集的钱财也可以抵上一阵。”

胡吉摇头,觉得我想得太天真了:“赈灾款层层下发,凡经手的官员都要中饱私囊,用到赈灾上面的钱根本没多少。加上买官的大多都是商人,做了官之后根本不懂为官之道,只想把买官的钱赚回来,就更加克扣百姓,如此百姓就更没好日子过了。听说宫里好,宫里饿不死人,大家抢破了头要进来,想要进来的人多了,就得靠关系,花钱办事。”

我唏嘘了一阵,原来百姓已经这般水深火热,朝廷这般漏洞百出,可父皇全然没有察觉到。

见我发怔,胡吉低声呢喃:“好在我进宫了,饿不死了,多亏了我的老乡。”随后,他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这不,我阿娘还托他给我送了点衣物进来。”

我有些心酸,心中不是滋味,却没有任何能力改变现状。我救不了任何人,就连救梁景元我也是在摸石头过河,准备赔上性命。

直到回了谨行宫,关上宫门,我才说道:“胡吉,我有一事相求。”

胡吉愣住,反应过来才惶恐万分:“公主,您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是公主的奴才,您是主子,主子有何吩咐,奴才定赴汤蹈火,何来相求之说?”

见胡吉这般表明心迹,我直接开门见山:“宫中有一处牢房,是皇卫司的人在看守,能不能请你的那位老乡通融一番,放我去找一个人。此事须保密。”

胡吉想了想,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初到皇宫,还不知一些事情的利害关系,我亦不能吓他。我给他塞了一点银两和首饰,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我绝大部分的资产了,让他去请他的那位老乡打点一下。

另一部分资产,我打算贿赂库房的宫人,打听初七贡品入库到初八父皇查看贡品期间都有谁当值,是否有其他人进出过库房。

因关乎性命,库房的人都口风甚严,我只打听到当值的人员名单,其余一律问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胡吉就传来好消息,他的皇卫司老乡在后天晚上当值,是去牢中的好机会。

离元宵越来越近,紧迫感席卷而来,我多想要在元宵节前结束这一切,然后带着阿娘和小蝶离开这座囚笼。

这几天我每日忧心忡忡,早出晚归,留下小蝶守在宫里。小蝶早察觉了我的异样,看我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她想问,可我们又是这般心照不宣。她知我的性格,也信我,我不主动说的事情,她也不会贸然询问,除非我想告诉她。

晚间,我将那期间当差宫人的名字一一写了下来,回想着白天我躲在假山后偷听到的对话。

一个声音说道:“怎么办啊?我们要不要把那天下午见到的人说出来?”

另一个声音严肃地警告:“你莫不是想掉脑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张尚书在下午的时候只是路过,给我们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能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圣上已经断定是那梁国人做的。你还记得晚上我们听到过一阵猫叫声吗?现在想想,大冷天的哪儿来的猫叫。”

“记得,那猫叫声确实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就对了。宫中人都知道梁景元先前和皇子们比试口技,猫叫声最为逼真。所以那定是梁景元发出的叫声,故意引我们分神,好偷偷潜入库房放死鹰。事已至此,我们两个怎样都逃不了失职的干系,等元宵过后审查案子时,我们就把猫叫声这点线索说出来,说不定还能立功。”

“好,就这么办。”

回想间,我握着笔在纸上游走,又写下了“张尚书”以及“猫叫声”这几个字。

突然,小蝶敲门,贸然闯了进来。

小蝶很少这个样子,除非有突发情况。我一阵心悸,手中的笔抖落在案桌上,墨水沾染了纸张,一个硕大的污点覆盖在“张尚书”的上面。

“公主,不好了,世子生病了!王爷派人来了,现就在外厅。”小蝶焦急万分。

世子是六皇叔与六叔母唯一的孩子,只有六岁半。今年他们回宫之前世子刚大病初愈,无法承受车程的奔波劳累,便留在了汝南放在六叔母的娘家照看着。

来报信的是六叔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她一见到我就慌忙走上前,忧心忡忡地说:“三公主,在宵禁之前汝南那边来的加急信,说小世子染了风寒,病了几天不见好,吵着闹着要娘亲。王爷和王妃知道后很着急,现在等不了元宵之后了,打算明日辰时就启程回汝南,特命奴婢来告知公主,让公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来接公主。”

“轰”的一声,我脑袋炸开。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还没有替梁景元申冤,真相还没有水落石出,我这一走,梁景元势必会凶多吉少,可是又不能叫六皇叔等我。我和小蝶、阿娘离开皇宫的机会也许就这一次,抓不住就没有了。

小蝶送人走后,回来看我呆坐在椅子上,以为我是在担心世子的病情,安慰道:“公主,您放心,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肯定是想娘亲了,所以催王爷和王妃回去。没准这信送来的这段时间,小世子的病已全好了。”

“嗯。”我满腹心事。

看着小蝶眉眼之间遮掩不住的喜色,我知道她在开心。能够提前出发了,她在憧憬离开皇宫的日子。

我不忍泼她冷水,命她去收拾行囊。

夜深人静,我开着房门,一股股冷风灌了进来,刺骨地凉。我默然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对面就是娘亲和小蝶的房间,一片漆黑,她们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或许梦到的就是汝南的水软山温。

我们从元日前就在期盼,盼啊盼啊,好不容易盼到了头。我心里却难过得如同窒息一般地痛,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衫。

不到卯时,小蝶就醒了,她见我坐在门槛上,兴冲冲地一跑一跳地过来:“公主,您怎么醒那么早?距离辰时还有一段时间,不着急。我现在去做早饭,这是我们在宫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在小蝶转身之际,我拉住她的手。她感受到我几乎没有温度冷如冰块的手,反握回来,惊呼:“公主!您的手……”

我摇摇头,示意她不碍事的,而后拉着她坐在门槛上,面色凝重。

“小蝶,我可能不能陪你们去汝南了。”这是我想了一宿想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小蝶震惊,想要挣脱我的手,却被我按住。我解释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忙一件事情,我想查明死鹰的真相。我本以为可以在元宵之前查明一切,奈何六皇叔的行程也提前了,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带着阿娘跟随六皇叔先走,我留下来,等这件事结束,如果还有机会,我再去汝南找你们。”

我逐渐失去了底气。这件事牵扯甚广,我也没有把握待查明后是什么样的真相,更不会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

小蝶挣脱我的手,激动地起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您不走,我怎么可能先走?公主,您为什么非要去查死鹰案?这不关您的事。我们不要管这件事了好不好?生死有命,即使公主心善,不忍梁国质子那个可怜人受冤枉,可是依仗公主的力量也达不到啊。”

“对,我的力量不够,所以才让你们先走!”我没有反驳小蝶,而是坚定我的做法,“你知道的,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轻易放弃。为了让我安心,唯有你带着阿娘离开皇宫。”

小蝶沉默了,抬头看看天空,叉着腰在院中唯一一棵且被烧焦了的大树前打转。最后,她停在我的面前,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法子:“我们去求王爷晚些启程吧,王爷和王妃那么疼您,我们去把原因说出来,他们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还可以帮一帮那梁国质子。”

“不可以!”我斩钉截铁,“绝不可以,帮助梁公子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六皇叔知道。”

我走到小蝶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不能不走!倘若你还认我做主子,你就带着阿娘先走。六皇叔那边我会找个说辞,说我在宫里还有惦记的人,有未完成的心愿,事情一结束,我就去找你们。”

小蝶痛苦地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阿娘是我挂念之人,我把阿娘托付于她,她不能拒绝。

又是一阵静默,小蝶终于妥协:“公主,您千万要平安,我和娘娘在汝南等您。”

我正欣慰着,阿娘的房门“吱呀”一声响,在静默的环境里显得尤为大声。我和小蝶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僵在原地,暗自祈祷阿娘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事与愿违,阿娘紧蹙眉头,鞋也没有穿,匆匆跑来,哭闹着:“不要,我要和霜儿一起。霜儿不去,我也不去了。”

阿娘只穿了一件棉袍,在冬日的清晨过于单薄,她冻得瑟瑟发抖,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袖子,生怕我会丢下她。

我千哄万哄才把阿娘哄进屋,让她赶紧上床,盖上棉被。

阿娘扑腾着,扯着被子。

“阿娘不要担心,霜儿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来玩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好不好?你和小蝶当小鸡先走,我当老鹰过几天再去追你们好不好?”

老鹰捉小鸡是阿娘最喜欢的游戏,以前使用这种方法百试百灵。

阿娘心情被抚平,嘴里念叨着“老鹰捉小鸡”,连连念了几遍之后,突然大哭起来,抱着我的腰:“不要,不要玩,不要分开。霜儿不在,我也不在。霜儿在,我就在。”

“阿娘,你听话。”我继续劝着,抱着阿娘,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娘的哭泣声逐渐小去,忽然,她松开抱着我的手,盯着我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一字一句道:“我们是一家人,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阿娘突如其来的话让我震惊,许久没有听到过阿娘这般正式的话语,犹如阿娘没疯之前。

我不敢置信,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喊道:“阿娘。”

阿娘“嗯”了一声,握上我的双手,不停摩挲,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阿娘眼睛清亮见底:“无论发生什么,一家人都不能分开,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阿娘……”我哽咽了。阿娘虽然疯癫,但在她的心里,我永远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唯一的女儿。

看着阿娘期许的眼神,思虑良久,我说:“好,生死有命,不负此生便好。”

小蝶过来双手伸开,抱着我和阿娘。

此时此刻就算死亡,我们也不觉得有何畏惧,突然觉得去不去汝南也无所谓了。

我亲自去玉延阁与六皇叔说明了情况,他虽然不理解我在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有谁还值得我牵挂,但见我不说且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劝,留下了一些金银细软,嘱咐我若是还想去汝南,修书一封,他再想办法带我们走。他也得想个理由搪塞父皇,暂且不接我走。

入夜,胡吉领着我去牢中。

皇宫里有一座牢房,位于皇宫左苑的西南角。牢房不大,是用来应急的,不常使用,但极为牢固。几年前这里关押过犯错的宫人,后来再没人被押解进去。

我和胡吉到时,他的那位老乡正在看守,见到我们后亲自引我们去见梁景元,随后交代道:“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希望公主别让小的为难。”

我应下后,胡吉和他的那位老乡便离开到门口等我。

梁景元听到动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疑惑、好奇与错愕。他蓬头垢面,只几天未见,他就憔悴得如同大病一场,不过幸好,他身上没有伤痕,目前为止没有人对他动粗。

我双手抓住铁栅栏,故作轻松:“我们又见面了,本来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着,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理解我的行为吧,哪有人偏喜欢多管闲事的?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听说这里的看守在审讯时习惯动粗,手段恶劣,万一对你动了粗,你千万要忍住,不能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你放心,外面有我在调查这件事,只要你没做过,我会竭尽全力还你清白,争取早日把你救出来。”

梁景元忽地蹙眉,冰冷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插手。”

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我耸耸肩,笑了笑:“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我好顺着查下去。”在没调查清楚真相前,他未洗清嫌疑,即便我相信他是清白之身,但为了沈国,我不能将我找到的线索告诉他。

梁景元想都未想:“没有。”态度一如既往的冷峻,“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就算你还我清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浅笑一声:“嗯,也没期待你的感激。如果真没有线索提供给我,我就走了,我可没钱再进来一趟了,所以真的没有任何话要说吗?”

梁景元沉默了一阵,背对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声:“没有。”

“好,那你一定不要屈打成招。当然,如果事情真是你们做的,还是早点招供,少受点皮肉之苦。”

梁景元没再理我,而我也不再逗留。

我回到谨行宫时,小蝶正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看到我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要救梁景元的事既然被小蝶知晓,每次行动我也不再瞒她,反而还需要用她平时爱打听的性格来帮我做事。我需要知道张尚书在正月初七那天几时进宫,几时离宫,进出宫时有无同伴。

小蝶刚答应下来,胡吉拍了拍胸脯说:“这事何苦还要劳烦小蝶姑娘,我再去找我老乡一问便知,反正都贿赂了他,那这个钱也不能浪费掉。”

宫门的值守也是皇卫司的人,同一部门的人自然好打听,这点我竟差点忘记。

我端详胡吉半天,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胡吉来得真是时候,但凡尚宫那里派别人来当差,我办事都不会这么顺利。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胡吉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次日一早找了他的老乡,当天就有结果了。他的老乡在宫门值守时特意与做进出宫门记录的同僚套近乎,亲自查看了初七当天的记录。张尚书未时进宫,申时离开,因乘坐马车,故还有马夫一起,并无异样。

除此之外,我和小蝶也没有闲着,通过多方打听,知道那日张尚书没有受到父皇的传召,而是主动觐见。

张尚书是朝中元老,因已入暮年,腿脚不便,父皇特恩赐可乘马车入宫。经常不受传召,主动觐见也是寻常之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却又不甚寻常。张尚书每次进出宫都有固定的路线,从宫门到永安殿或是到仪和殿都不会经过库房,偏偏那日张尚书从父皇那里出来后,绕了一大圈从库房那条路出宫,这就不正常了。

更加可疑的是,初八那天张尚书又乘马车入宫,也就是在那之后,父皇忽来兴致想要查看贡品。要说张尚书是清白的,我万不能相信。

“公主,您是怀疑张……尚书?”胡吉不可置信。

“我只是怀疑,那两日张尚书的行为不得不让人多想。”我心事重重,心里越发没底。

小蝶和胡吉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张尚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找各种理由推翻我的怀疑。

天下谁人不知张尚书对朝廷忠心耿耿?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怀疑归怀疑,确实没有证据。

就在我打算换另一种思路重新入手调查时,胡吉无意间的一句话让我把目标重新转移到张尚书的身上。

“张尚书的祖上就是大户人家,家族的荣光一直延续至今,就连坐的马车都是圣上赏的,可气派了,不仅能坐下六个人,还能放下不少东西,搬家都不成问题。”

胡吉坐在门槛上和小蝶说起宫外的事情,说着说着就聊起了宫中大臣,再到张尚书。

小蝶有些不信,无法想象马车还能搬家,一副好奇的模样:“你胡扯吧,我就不信那床也能搬走?”

她入宫多年,跟着我没见着多少宝贝,许是想不出马车的豪华程度。而我有幸见过一次,那辆马车不仅彰显了张尚书的地位,也彰显了父皇对他的信任。

胡吉摸了摸脑袋,傻笑两下:“当然不能,就夸张的说法,反正马车很豪华。张尚书的府邸也很大,而且张尚书常年招募食客,有各个方面的能人。在我还没进宫前,张尚书就又招募了一个会口技的食客,说是为了哄他孙子玩。”

豪华的马车、会口技的食客……

我灵光乍现,豪华的马车可以藏人,会口技的食客可以在夜里模仿猫叫,顺其自然就能嫁祸到梁景元的头上。这就是为什么在过年休沐期间,张尚书连续两天都要入宫觐见,一次是把人拉进来,另一次是要把人拉回去。

凡事讲求证据,仅凭我自己自然无法查出个所以然,那食客也不会对我说实话,如此我想到了一个人,在这后宫之中,唯一一个想把张尚书从朝廷中铲除出去的人。

元宵刚过,审查梁景元被提上日程。张尚书下朝之后,我让胡吉特意等他递给他一张字条。

张尚书看过后,在我预料之内跟着胡吉到谨行宫找到我。他将字条撕碎撒到地上,阴阳怪气道:“三公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老夫故意陷害梁景元,可有证据?”

“证据?”我抬眸看着这位老人,直到现在我还是尊敬他的,“张尚书,您贵为朝廷重臣,受父皇青睐,赐你马车,许你乘车入宫,可是父皇没叫你在马车中藏人啊。”

说罢,我注意到张尚书脸色微变。

静默了几秒,他严肃道:“你既知我是重臣,更应该知道我为朝廷尽心尽力,岂能让你一介女子随意诬陷!”

“是吗?张尚书。”我笑道,故意激怒他,“马车藏有会口技的食客,然后食客就在皇宫过夜,顺便潜入库房在贡品里放入死鹰,第二天你再乘马车入宫,看似觐见,商讨国事,实则故意引导父皇查看贡品,发现死鹰,嫁祸梁国。目的达到之后,你再把食客藏在马车中带出宫,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您口口声声说一辈子都为朝廷操劳,为了父皇,到老怎么就糊涂了呢?”

“你!”张尚书涨红了脸,气结,仍不认账。

早料到他会如此,我让他的小厮回府查看那位会口技的食客可否安然在府中。不久之后,小厮匆匆赶来,与张尚书耳语了几句,只见张尚书脸色彻底大变。

“老夫真是没想到三公主好手段,你以为我就怕了你吗?你一个不得宠的公主,以为攥住这件事就能让圣上多看两眼吗?”张尚书气急败坏,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不过他也不怕,毕竟在他眼里我根本构不成威胁。

“张尚书,你错了。今天我不是为了找你难堪,只是我不懂,到底为什么?”我心平气和的。

张尚书冷哼一声:“为什么?当然为了圣上,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梁国近年来版图越扩越大,虽每年按时送来贡品,但仍不排除梁国对朝廷的威胁。我早禀明圣上,早日出兵,一举拿下梁国,永绝后患,可圣上就是不听,夜夜笙歌,也越来越亲小人,老夫只能以这种法子来挑起事端,给圣上一个出兵的理由!”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沈国根本不适合再与其他国家起争端。”

“我……”张尚书噎住,似有许多话卡在喉中。

强盛之国打仗尚有败北的风险,更何况是连赈灾款都拨不下来的沈国。如今百姓赋税严重,国匮民穷,如再增加劳役,兵连祸结,必然会涂炭百姓,耗损国力,只怕后悔莫及。

“张尚书,您是良臣,不会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您也是能臣,一定会有其他的方法。与其战争,不如先让我们国家富强起来,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才是盛世之景。”

见张尚书思虑,我继续说道:“你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不如就去找父皇道出实情,再和父皇商量一下先从内入手。也许你说的话父皇能听得进去。”

“哼。”张尚书冷笑了一下,满眼悲凉,“倘若圣上肯听我的话,我还用得着演这么一出戏吗?”

身为臣子,食君禄,担君忧,可是圣上早已听不进去任何忠言,朝廷其他官员又沆瀣一气,只安于现状,全无半点臣子的样子。一想到这里,他就来气,一掌拍在桌几上,震得茶具咣当响。

“内忧自当要解决,可解决国内之事谈何容易。先前朝廷卖官,那些官员根本不懂为官之道,就算朝廷从现在开始征辟贤才之人,再解决各地灾情,使国库充盈,让所有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最少也要三年时间。但如果放手一搏,与梁国的战争取得胜利,梁国的一切就都是我们的了,那时还会怕国库不充盈吗?”张尚书越说越兴奋,仿佛下一秒梁国的所有宝贝就都是沈国的了。

我摇头,觉得不对,这样想是不对的:“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到时一定会血流成河,黎民百姓还怎样生活?”

张尚书冷哼:“你懂什么?这叫先破后立。代价大又怎样?血流成河又怎样?比起国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被张尚书的这番话给惊到了,没想到他的思想如此激进,完全不计后果。

张尚书见我怔住,以为把我给吓住了,得意扬扬,准备告辞:“三公主既然已经知道了老夫的心思,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劝三公主早点放人,不然就休要怪老夫不客气了。”

“你好大的胆子!”父皇怒气冲冲地从帷幔后走出来,吹胡子瞪眼,指着张尚书,上前就是一脚。

皇后紧跟在父皇身后,走到我身边时特意停留一瞬,与我目光相对。

张尚书在见到圣上的那刻先是一愣,他万没想到我会把圣上请来。他被圣上踹倒后闷哼了一声,扶着腰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恭敬地跪着,嘴里喊冤:“圣上,您听臣解释。”

能把父皇请到我宫中看这出戏的全靠皇后,能让那位口技食客藏匿起来也全凭皇后的势力。

皇后的父亲早与张尚书政见不合,每每上朝都要唇枪舌剑。而且张尚书过于耿直,且自祖上开始就是大户人家,三代为官,傲慢了些,得理不饶人,经常把人治得下不来台。若能借这个机会杀一杀张尚书的气焰,最好让他告老还乡,是皇后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我去求了她,她爽快地答应了。

“圣上,您息怒,身子要紧。还有你张尚书,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皇后假惺惺的声音传来。

圣上又命人将张尚书绑了,听候发落。夹杂着张尚书的知错求饶声,一时间,宫里乱成一团。

那些声音越传越远,没一会儿,谨行宫内又恢复如常。

“这就结束了?那梁国质子能被放出来吗?还有张尚书,他可是朝廷元老,不会有事吧?”小蝶忧心忡忡。

我深呼吸:“放心吧。”

我已经尽我所能,结局是我不能掌控的,那便听天由命。

三天后,梁国来使与梁景元被放了出来。至于张尚书,父皇念在他往日的功劳上,准他告老还乡。

看似皆大欢喜的结局。

张尚书落寞地离开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到出城门时都在念念有词。

他站在城门前回望,久久不能释怀。

张尚书的夫人以为他对这里恋恋不舍,下了马车,前来劝他:“快要下雨了,早些赶路吧,衣锦还乡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事情是天定,你我左右不了。”

张尚书叹气,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说出任何话。天上乌云密布,他最后看了眼高耸的城楼,又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搀着夫人上了马车。

胡吉与我说着他听来的事情——张尚书临走的时候,以前结交的好友竟无一人到场送别,这就是人走茶凉的悲哀。

梁景元出狱后的第二天,知苏独自登门道谢,说是奉了梁公子之命。

我问他梁景元可有带话给我,只见知苏一怔,眼神躲闪了一阵,支吾着说了些隆重的感谢措辞。

经此试探,我就知是知苏擅作主张。不过无妨,我从他那里打听到了梁景元的状况——没有受皮肉之苦,就是饿得发虚,吃东西就吐,养了一宿便恢复了些精气神。

此后一连几天,每到傍晚,我总能隐约听到一段箫声,婉转悠扬,霁月清风。

我知道那是从归服宫里传出来的,是梁景元的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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