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都知道我克于贵妃的那件事,也就都知道梁景元恰巧到永安殿请安,然后顺道把我抱回去的事。如此便解释清楚了,我如释重负。
然而还没舒心片刻,于贵妃娇柔的笑声响起,她假惺惺地夸我好手艺,说我是贤妻良母的料子,之后便谈到了梁太子是否娶亲的话题上。
梁景骞一声“还未”响彻宫殿内,于贵妃笑得更欢了,和父皇交头接耳了一阵,接着说:“那不知太子殿下认为是你国女子好看,还是我国女子好看?”
“各有各的风姿,比不得。不过我自认为见多识广,但初到皇城,进入皇宫,倒是感觉宫中女子更加光彩夺目,尤其是见到……”梁景骞突然拖起长腔,目光在我们几位公主身上来回跳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最终将视线锁定在我的身上,“三公主!”
他骤然一嗓子,震得我浑身一颤。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这个梁景骞怎么就不能和梁景元学学低调?
在所有人的好奇下,梁景骞起身走到大殿正中央,面对着我:“我从小到大还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不知相思为何物,不知一见钟情是何感觉。可自见到三公主后,就那日的一面之缘,我便久久不能忘怀,那时我方明白一见倾心的滋味。刚才又见三公主吃夜归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抗拒这道菜,我心想,也许天意如此,三公主就是我命里苦寻的有缘之人。”
殿内所有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我成了殿内的焦点。此刻,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梁景骞还没完,朝高座上的父皇拱手一拜,恭敬恳切道:“所以,我斗胆恳请圣上将三公主许配于我,纳为侧妃,圆了我对三公主的爱慕之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我情深意切。
这下完了!
议论之声彻底将我掩埋。我措手不及,慌张地看向梁景元。他手指死死捏住酒杯,用力太猛,酒杯一颤,酒洒落了出来。霎时,他表情冷峻,眼神严肃到可以用作暗器的地步。
他皱眉冷眼看着他阿兄,再转眼看向我时,我竟从他眼中看到与我同样的慌乱和紧张。
事发突然,父皇正喝酒上头,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对于梁景骞的请求反应了一阵,回头和皇后说了几句,又和于贵妃说了几句,终于反应过来,打量着我和梁景骞,兴致浓厚:“如此看,倒也相配。”
于贵妃接过话茬,竭力讨好父皇:“圣上说得是,郎才女貌,谁说不配呢?想必梁国也美女如云,可梁太子没瞧上一个,来到这皇宫竟一眼相中了三公主,这真是三公主的福分。”
这一瞬间,我突然萌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克死于贵妃得了。她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一来是奉承父皇,二来上次没有铲除掉我,这次刚好有机会让我远离沈国,这辈子都无回来的可能,也算是铲除我这个威胁,所以她极力想让父皇同意,这门亲事就板上钉钉了。
于贵妃开始各种游说,就连“两国永结之好”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好让我骑虎难下,不答应这门亲事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为朝廷和天下百姓着想。
正当于贵妃说在兴头上时,静默许久的皇后开口了:“于贵妃好像特别同意这门亲事,但于贵妃怕是越界了,你既不是三公主的亲娘,也不是三公主本人,这就开始安排亲事了,怕是不妥。”
皇后这番话无疑是泼了于贵妃的冷水,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于贵妃受父皇独宠多年,皇后本就不痛快,但好在于贵妃头发长见识短,又养出了个娇纵无才的儿子,对夺嫡没有丝毫影响,皇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贵妃很不服气:“那依皇后怎么看啊?”
皇后冷哼:“本宫怎么看?自当是要问问三公主的意思。我们讨论得再好,说得再天花乱坠,可都不是三公主的意思。再说男女婚嫁,岂能儿戏,民间都知道亲事是要三媒六聘方显诚意,更何况这是两国皇室血脉的结合。”
于贵妃反驳:“皇后这话欠妥,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圣上答应了,这亲事就算成了一半。至于礼数那定当是要周全的,到时再和梁太子商讨有关亲事方面的事,总得一步一步来嘛。”
说罢,于贵妃撒娇着请父皇圣断,皇后见状忍不住白了于贵妃一眼。
我于父皇是无关紧要的存在,若让父皇裁决,一定是要把我许配给梁太子的。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抢在父皇发声前起身,跪到大殿中央。
“父皇请三思!我与梁国太子不过一面之缘,即使他对我有意,我也无意于他。女儿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梁太子,况且女儿有一神志不清的阿娘需要照顾,实属不该嫁人。女儿只愿留在阿娘身边,相依为命过完此生。”
梁景骞站在我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与他的关系不对等,这件亲事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于他而言,我或许就是他充盈后宫的新鲜玩物,于我却是一辈子的牢笼枷锁与无尽痛苦。
梁景骞傲然挺立,手负背后,似笑非笑。
“你……”他满眼精打细算,语气却又十分恭顺,“怎会身份低微呢?你可是堂堂的三公主,怕不是为了拒绝我而故意贬低了自己吧?而且你今日打扮十分朴素,想来公主是低调之人,又心系母亲,一定有孝心。而且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出来的,公主如今不中意我,不代表与我朝夕相处后还不中意我。你我若永结秦晋之好,可把母亲接到梁国,我愿和你一起尽孝。”
父皇高高在上,细细打量着梁景骞,双眼一眯,似乎在仔细思考。
这时,皇后又说道:“圣上请三思。我国的公主怎能嫁到梁国做侧妃?”
自古只有贡女,还从来没有一个接受进贡的国家下嫁公主,哪怕是个不受宠的。
父皇点了点头,同意皇后的话。
梁景骞见状,行礼,毕恭毕敬道:“圣上明鉴,我是真心心悦三公主,也自知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奈何我自幼就定下一门亲事,父母之命不敢违抗。不若这样,近日梁国一地发现了一个小型黄金矿,虽然不大,但若我与公主这桩亲事能成,愿以后每年向圣上进贡时增加玉石、黄金,同样,梁国的女子也别有姿色,朝贡给圣上,好好服侍您。”
听到玉石、黄金后,父皇混浊的眼睛都变亮了。国库亏空,父皇缺钱财,如果靠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手段就能填充国库,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权衡利弊下,父皇半推半就,假模假样地面露为难之色:“哎呀,这本不合规矩,可是规矩是人定的,况且我瞧这梁国太子诚恳至极,倒是感人。”
说罢,他左右看了看皇后和于贵妃。
于贵妃最给他面子,连忙附和:“是呀,总不能因为一个规矩就拆散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
有了这个台阶,父皇就顺势下了:“既如此,那就允了。”
父皇亲口答应,几乎所有人都很欢喜,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与礼部尚书构想和亲的详细事宜了。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我如蝼蚁一般小心苟活,怎奈命不由我。我深知自己力量渺小,不断劝慰自己,自古以来和亲公主甚多,别人能和得了,我怎么就不能?况且梁太子也算相貌堂堂,我比历史上大多数的和亲公主好太多了。
纵然如此,我这一杯酒释然了,下杯酒又走入死胡同,反反复复困于心。我想得头痛欲裂,他们恭喜我的声音将我淹没,听着如此刺耳。他们喜笑颜开,只有我一人独自悲凉与格格不入。
我抬头看向对面,从父皇宣布我与梁太子和亲的事情后,梁景元也一直在喝酒,脸上已通红,很少见他这般失态。
晚宴结束,我浑浑噩噩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谨行宫的。
梁景元跟在我身后不言一语。一直到谨行宫门口,我站定回头看着满脸惆怅的梁景元,他也站定看着我。
我忍不住问他:“梁景元,如果你没有来沈国,你会做什么呢?现在的你在梁国会不会也要和其他国家的公主和亲呢?”
回应我的是一阵沉默。
我又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看在先前我救过你的分儿上,带我走吧,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去……我不想嫁给梁景骞。”
梁景元迟迟没有回答我。他不过也是深宫里的可怜之人,我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问他不过是想听到一个骗我自己的答案,寻求一点安慰罢了。
最终,我忍住泪水,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苦笑道:“你走吧,早点回去。说不定日后再相见时,你就该喊我皇嫂了。”
我转身拍门。胡吉就在里头等我回来,我只拍一下,门就开了。我一只脚踏进门槛,梁景元在后面叫我的名字,我停住脚步。
我没有回头,只听他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
我不知道他这个办法是带我远走高飞,还是可以不用嫁给梁景骞,无论哪一个,我都欣慰至极,也知道他心里一定是有我的,正如我心里有他。
我径直往里走去,直到宫门把我们隔开,我才回头怔怔地看向大门,看向这高高的宫墙。四方的院子上空无星无月,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边际,就像烂在泥泞里的根,只有无尽的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