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梁景骞差人往我宫中送了些首饰,并留有一封书信。信上寥寥数语,几句酸不溜秋的情话而已,我无奈将信点燃了。原以为用淡漠的态度可以泼梁太子的冷水,殊不知午休刚过,他又派人请我去御花园赏花听乐。
他真是反客为主,一点也不像到访的外人。我想拒绝,可那传信的宫人说其他皇子和公主都会在,梁景元也会在。既是如此,我心上一计,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故意姗姗来迟,到御花园时所有人都已经茶过三盏了。我的位置被安排在梁景骞的身旁,他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让我入座,过于热情倒叫我万分不适。
“梁太子好生雅兴,听闻梁国人擅乐,不知这宫里的乐师弹奏的曲子可否入得了你的耳?”没有太多寒暄,我是带着目的而来,自然要迫切地将话题引到我要掌控的节奏中。
梁景骞没有丝毫戒备:“虽各有千秋,但曲目编排我还是偏向梁国乐师。不过我在梁国听惯了,猛一来听不同的编排风格,倒是新鲜。”
“梁太子还真是喜欢新鲜,我这有更新鲜的玩法,不知梁太子想玩吗?”
梁景元最先察觉出我的异常,他担心地看着我。我这么一个不爱热闹不爱挑事的人,今日竟主动提议。其他人都洗耳恭听,一副期待的模样,只有梁景元忧心忡忡:“三公主……”
我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继续说:“我与宫中的乐侍一起比拼,我们藏于帷幕之后,梁太子选出我弹的曲子,如果你选对了,我便心甘情愿跟着你去梁国,反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所及都是兴趣盎然的眼神,唯有梁景元眉头紧锁,暗中摇头,他已经猜出了我的心思。
他冲我做了个口型“信我”。我自是信他,他从不轻易许诺,说到便是要做到,我相信他昨晚说的有办法。可是我不想让他冒险,不想让他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解决。
我冲他微微一笑,决然道:“反之,就请梁太子奏明父皇,取消我们的亲事。”
梁景骞冷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长皇兄一脸严肃,大声斥责我:“不可胡闹,父皇的裁决怎可收回成命?你怎敢……”
我反驳:“只要诏书没下就有回旋的余地。”
梁景骞默默倒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喝了它,我就答应你。”
“好。”我爽快应下,生怕慢了一步,梁景骞就会反悔。
我和五位乐侍走进帷幕之后,打乱顺序后坐在琴前,由左至右依次弹奏曲子。所有曲毕,我紧张地等待帷幕之前梁景骞的选择。
那边久久都没有传出动静,反倒是几位皇子和公主七嘴八舌猜了起来。我曾与几位公主一起学过琴棋书画,她们听过我的琴声,只是那时我本就是透明人物,琴技平庸,无人在意,又过了多年,她们都猜不出哪个是我。倒是四皇子随口一猜,竟歪打正着了。
许久,梁景骞说话了,他在问梁景元的见解。
我的心头一颤。梁景元听过我的琴声,在梁景骞到来之前,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弹琴作画,所以他能听出来。
我心有忐忑,却又下意识觉得梁景元会帮我。
梁景元的声音传来:“几位弹的曲子一模一样,我又从未听过公主的琴声,一时也分辨不出。但我知当初公主都会在一起学习,跟着几位公主的选择准不会错,所以我跟长公主和四公主的意思一样,选择一号。”
我会心一笑,不知道他说谎的时候会不会脸红心跳。
“哦。”梁景骞声音上扬,“那既如此,我也选择一号。”
此时二公主不乐意了,企图说服梁景骞和她一样选择三号,然而梁景骞还是选择了一号。
一号乐侍从帷幕后走出,梁景骞夸张的倒喝声音传来,却也愿赌服输。我是第六号,也是最后一个从帷幕后走出来的。四皇子最为惊喜,不停地炫耀他的正确选择。
梁景骞为人虽傲,但说话算话,他与我去请求父皇取消亲事。父皇有些动怒,觉得梁景骞拿皇室的婚姻当儿戏,幸有于贵妃在一旁吹耳边风,加之梁景骞依然承诺会在以后进贡玉石、黄金和美女,父皇气也就消了,本来他就是冲着玉石、黄金来的。父皇又着急喝于贵妃亲自熬的补汤,早早打发我们走了。
出了永安殿,我以沈国之礼客气地谢过梁景骞。
他坦然接受道谢,假装痛心疾首的样子:“错失了这么一位美人,实属可惜,来日有机会再追公主。”
我一惊,连连后退了几步:“受之不起,后会无期。”说完就落荒而逃。
我一回宫就让胡吉把梁景骞送来的首饰退回去,结果无功而返。
梁景骞让胡吉带话:“若执意要退,那就相送一缕青丝做念想。”
我愣了愣,那还是收下首饰算了。
不到三日,梁景骞就打道回府了。我得到他走的消息,是因为他又托小宫侍送信,信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小蝶说梁国太子脸皮太厚,一副放浪形骸之样,和书文里花花公子的行径如出一辙,幸亏我没去和亲,否则不知道未来要和多少个女人争宠。
她碎碎念着,把梁景骞与梁景元对比一番,而后突然说道:“我觉得梁景元和公主配得很。”
正在喝茶的我被呛了一口,怪她胡闹:“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你和阿娘便好。”
小蝶努了努嘴,不以为然,反驳道:“有什么好的?之前觉得公主一个人挺好,可是现在看公主和梁公子在一起,心情都要比往日好很多。而且遇到事情不是你帮他,就是他帮你,不正是夫妻二人相互扶持的样子吗?公主身边有个男人陪伴,余生就不会太寂寞,也不会孤立无援。怎的,难道公主不喜欢梁公子吗?”
说罢,小蝶还撞了下我的胳膊:“您说是不是嘛。”
我突然起身,佯装去打小蝶:“好你个小蝶,越发伶牙俐齿了。”
小蝶拔腿跑向门外,我奋起直追,小蝶闪到一边,害得我一头扎进了一个宽阔有力的胸膛里。
抬头一看竟是梁景元,我慌乱立正站好,刚才那些话不知他听到了没,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我眼神躲闪着,看到梁景元身后正偷笑的胡吉,瞪了瞪他,“梁公子来,你怎么不通传一声?”
胡吉理直气壮道:“大家都是熟人了,梁公子来这里不就等于来自家,自家还用什么通传啊?”
“你……”
胡吉和小蝶二人真是被我给惯坏了,没大没小。
“公主,我就先退下守门去了。”
胡吉前脚刚走,小蝶也凑上来:“公主,我先去后院瞧瞧娘娘醒没醒。”
一转眼,两个人都跑了。我和梁景元站在门边进退不是,终是我让出一条缝:“要不……进去坐坐?”
梁景元点头:“好!”
进屋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簪子放在桌几上,微微别过头,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前天和……和阿兄逛街,无意看到有卖,觉得还挺好看。”
我等他往下说,结果没了下文。我拿起簪子仔细翻看一番,和我之前送他的那支相差无几,这哪是无意看到而买的?我知他有心了。
我把发簪递给他,他愣住不肯接:“不喜欢吗?”
“不,我要你帮我戴上。”
他又是一怔,发现我不是在开玩笑,有些慌乱地接过簪子,起身站到我身后。
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他甚至是有些颤抖地将发簪别在我的发间。
做完这一切后,他假咳两声:“嗯,还挺好看。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后来胡吉告诉我,这日我和小蝶的那番话,梁景元一字不落都有听到,他特意帮我观察梁景元的表情,梁景元原本一本正经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就连眼神都尽是害羞温柔。
梁景元的这种变化,知苏都看得出来,他告诉我,梁景元只有和我在一起时才会一改往日的生人勿近。
他们说的这些,让我开始有了新的期待。也许小蝶说得没错,如果我们两个真的心有彼此,在一起又何妨呢?大大方方地喜欢没有错。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表明心迹,父皇病重的消息突然传遍宫中,我们做儿女的被叫去守床。
永安殿里跪了一地的太医,皇后焦急万分,把错怪在于贵妃头上,认为父皇年岁大了,精神不济,于贵妃还每日每夜让父皇不加节制,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补药。
于贵妃自然不认,被皇后扣了这么大顶帽子,她也不服。两人辩论了一会儿,父皇被吵醒了,把皇后和于贵妃叫到床前,让二人安静。
父皇病重这几日让长皇兄暂代批阅奏章,三皇兄身体羸弱不宜过度劳累,四皇弟尚小,另几位公主都不愿彻夜守着,于是守夜抄经祈福的这个活儿就交给我了。
一连几日,我眼睛都抄花了,头昏昏沉沉。我恳请其他皇子公主替我一夜,让我好做休整,但无人肯帮。二公主出了一个主意,让我守夜时趴着小憩,反正大殿门口还有其他宫侍陪着,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既然如此,我只能这样做。
这晚,我抄完经文,放下笔就入睡了。睡梦中,我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明亮,紧接着,手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我猛地惊醒,发现经书燃了起来,烧到了我的手边,手被烫了一个血泡。桌案上的小烛台滚落在地,点燃了暖席,烧得正旺。
我顾不上手里的疼,下意识拿水杯去浇,却是杯水车薪。我赶紧打开门,将正打盹儿的内侍吓了一大跳。
我大喊:“快去取水,着火了。”
一时之间,宫里炸开了锅,且不论火势如何,就内侍十万火急救火的样子,像是烧了一整座宫殿的架势。
几桶水就把火扑灭了,我深知逃不过惩罚,以多大的罪论处,就要看父皇的意思了。
我跪在父皇的床前谢罪,父皇气得直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看你不仅克贵妃,你还克我。”
“父皇息怒!”
“陛下息怒!”
眨眼间,殿内又跪了一地。
皇后大声斥责道:“守夜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睡着了,还失手打翻了烛台,你简直不把圣上放在眼里,要不是火烧到你,就要酿成大错。”
我的左手背痛得钻心,所有人都知我受伤了,却无人叫太医先帮我医治,我委屈至极:“这事是我的错,我认。但我已经连续守了六天,实在吃不消了,难免打了个小盹儿,还好只烧了经书和暖席,毕竟没有大错发生,还请……”
“你闭嘴,还敢狡辩。”二公主打断我的话,心虚地偷瞄我,“祸事已出,多说无用,不如乖乖认罚。”
主意是她出的,若论罪,有她一份,而且按理我们几位皇嗣要轮流值守,严格来讲,我们所有人都有罪过。
为了祸不及己,他们心照不宣统一了战线,一致针对我、声讨我,一人好几句,不间断,让我没有插嘴的机会。
父皇在气头上,他本就讨厌我,这下一口认定就是我的过错,恨得牙痒痒。
父皇勾勾手,叫我上前,仔细端详我的样貌。我长得更像我阿娘些,他一直视我阿娘为耻辱,这令他又找到了一个挑我刺的借口:“就是这张脸,先烧谨行宫,再来烧我的永安殿,你们娘俩都是害人精,当年我就该把你和你娘一起处死了!”
又想我死!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虎毒还不食子,可父皇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了杀气。
我身躯一震,迅速冷静下来,心灰意冷,替阿娘不值,也替自己不值,这一刻,我真的过够这种生活了。委屈一世当真窝囊,人本活一世,若像猪狗一样,倒不如不活。
我嘲讽地笑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看着父皇:“您是天子,生杀大权在握,好歹我是您的血脉之一,我竟连一条狗都不如。且不说事出有因,就单单论我为您守了六夜,抄了六卷经书祈福,我就比过您所有的子嗣。可是您不仅不关心我的伤势,还张口闭口就是让我和我阿娘去死。我们若死了,您还指望谁守夜抄经?”
我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敢和父皇这般顶嘴,只知道气极了,委屈极了,不说出来我会憋死。
“你……”父皇被我气到脸红脖子粗,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鼓足了劲儿,伴随着一声“孽障”,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脸上。
顿时,我耳鸣眼花,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打断了我对他仅存的父女之情。
不出我所料,我被父皇废除了公主之身,他将我和阿娘软禁在宫中的地牢内,待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后问斩。
小蝶和胡吉暂且被关在谨行宫,等待重新分到各宫当差。
小蝶原本想陪我一起,一死了之,我却拿出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去说服她。我告诉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她等我出狱,若是出不了狱,也好有个人每年祭奠我和阿娘,不至于被人彻底遗忘。
胡吉也劝小蝶,他不认为圣上会真把我怎么样。他认为圣上在气头上,从古至今皇室从没有因父女吵架,父亲就把女儿给杀了的先例,况且圣上爱面子,断不会开了这个先河。
牢中,阿娘有些害怕,我哄了一会儿,她便怡然自得起来。我问阿娘还怕不怕,阿娘拉着我的手,摇摇头:“有霜儿在,我就不怕。”
我摸着阿娘的头:“都怪我,是我害阿娘跟我一起入狱。不久阿娘和我就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再也回不来了,阿娘怕吗?”
“不怕。不怪霜儿,有坏人,打坏人。”
“好,打坏人。”我和阿娘一起捶草垛,阿娘竟玩上了头。
此时,牢里响起了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梁景元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诧异,我这刚入狱不久,他居然就来了。
他看着我和阿娘脸上还挂着笑意,拍拍我的脑门:“还真是不怕,都要死了,还玩得不亦乐乎。”
“我这是心态好,横竖一死,何不趁临终前快活些。”
梁景元突然说:“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对,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们。你愤然与圣上争论,是因为圣上做得太过分了,换作是我,估计会说出比你还要过分的话来。”
从事发到刚才,我都毫无感觉,坦然面对,可就因梁景元的这三言两语,我内心澎湃,终觉死而无憾。有人懂我,有人真的会偏向我、认可我,说我做得很对。
这一刻,我感谢上苍把梁景元送到我的身边,却又有些贪心地想,为什么不让我早点和梁景元相识呢,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多认识些年头,他对我的情意可能会更加深切。
“那你可不能忘了我。”我霸道地让他答应。
他总是有让我着急的本领,淡淡一声“哦”,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接着,他取下背着的医药箱,让我伸出左手:“还是先来看看你的伤。”他轻轻吹着我的血泡,让我不禁想要抽回手,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指,“别动,我会轻一点,这个不及时医治,会烂掉的。”
我无所谓地道:“将死之人,还管它烂不烂,反正最后都会腐烂,归于尘土。”
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想体面地死,只是条件不允许,摊上了这样的父皇,又触了他的逆鳞,不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样?
梁景元许是没猜到我会如此坦然,笑问:“那我呢?你死了,我怎么办?不是还有人说要一起去看宽阔自由的天与地吗?”
我竟无言以对,原来我说的话他真的都有认真记下来。
只是他从来不做嘴上功夫,只默默地记在心里。
我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他的脸,就在手触碰到他脸庞的时候,他顿住了,浓密的睫毛微颤,背脊僵硬,连同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似乎不敢惊动我,等待着我进一步的行动。
然而,我也僵住了,一颗心扑通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我犹豫再三,最终把手放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你要好好活着。”
他没有接话,轻轻把凉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我的手背上,说:“不要乱碰,药膏每天涂抹三次,会好的。”
我接下药膏:“好。”就是不知能不能等到痊愈的那一天。
这一刻,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仿佛我的大限就要到了。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梁景元沉重的呼吸声,他的笑容有些苦,却想逗我笑:“最起码能做一个美鬼。”
“你是怕我耐不住地府的寂寞,来找你时,如果太丑,会吓到你吧?”我果真被他的话逗乐了,鬼就是鬼,哪里还分美与丑。
梁景元满目柔波,轻喊了一声:“凝霜……”
“嗯?”
许久,他都没再说话,而我也保持沉默。也许这是我们最好的告别,什么都不用说,都在心里了。
这以后梁景元就再没来过,我乖乖地听话,每天涂抹药膏三次,就像他所说,死也要好看地死去。
这一次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在我入狱的第四天,我和阿娘就被放了出来。
出狱后,所有人对我们的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所到之处,宫人皆毕恭毕敬地行礼请安。
我一路不解,等回了谨行宫,小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念着苦尽甘来,说我是大福星。
我听得云里雾里,细问之下,方知原来是星相师夜观星象,在五天后将有一场陨星雨,结合占卜的卦象,这天八字纯阴之人会顺应天命,继以上天赏赐的福泽,护佑家人长健。
然,父皇的子嗣里唯有我八字纯阴,所以父皇半信半疑间又命人把我放出来,好吃好喝伺候着,以保他的康健。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的荣光竟是一个卦象说了算。
我回宫后不久,父皇赏赐的物品陆续到了,他又派刘内侍嘘寒问暖,让我搬到更大更舒服的宫院去。
我谢过父皇的好意,然后回绝了搬宫院。眼看刘内侍颇有为难,在他劝我之前,我说道:“我在谨行宫住了十多年,已经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这里看似破旧,对我而言却十分温馨、宁静。我住在这里乐得自在,如让我搬走,我反而会不适应。”
“这……”刘内侍想了片刻,“如此我便如实禀告圣上,但是我瞧这宫里破旧得很,不如把有些地方翻新一下,住着也舒服。”
“那就有劳了。”
送走刘内侍,我前去归服宫。
梁景元似知我回来了一样,特意在宫中等候。一见到我,他就恭喜我劫后余生。
然而我开心不起来,因为我压根儿不相信星相师的那些鬼话,这个宫里会想着帮助我的人只有梁景元。
梁景元起初还不承认:“我怎会有那么大的能耐,你真是太高看我了。你别忘了,我同你一样,是这宫中的蝼蚁。你之所以能出来完全是你的八字好,这就是天命,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苦笑:“八字纯阴,这叫好?一定是你。”
梁景元没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我,许久他才说道:“今晚夜色很美,你陪我看看吧。”
在牢狱里待了几天,我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新鲜的,和往常一样的月色星空,此时更加珍贵好看。
梁景元拿出珍藏的美酒与我对酌,看着那轮明月,他说在他的记忆中,家乡的月亮比今日的还要圆还要亮,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母后弹琴,他与阿兄月下舞剑。
“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比阿兄矮很多,只能拿得动特制剑。有次我逞强非要拿阿兄的剑,结果跌了跟头,惹得大家都笑了。母后也笑我,不过她会把我抱在怀里,说我真棒,今日摔倒,明日定能成功,只待我长大后来保护她。”
我知梁景元想家了。这是他第一次向我提起他的过往,奈何那时年龄太小,记忆短浅。他五岁半就作为质子来了沈国,没有享受过多亲人的温暖。谨小慎微地活着,对于一位嫡出皇子来说实为憋屈,然而从未听他抱怨过。
他若没来做质子,在梁国定会生活得很幸福吧,他的母后父皇都疼爱他,他会有许多朋友,会和心爱的女子成家,恩爱白头。如果这样,我也不会遇到他了。
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妥当的。
“梁景元,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谢谢你将我从牢里救出。
次日,父皇就派人来修缮谨行宫。我命他们将漏水的屋顶修好,把院中井里取水的绳子换了新的,还把我房中出现裂痕的镜子换了。
他们欲把后院那棵焦枯的大树连根拔起,种上新的小树苗,却被阿娘拦了下来。这棵树对于阿娘来说有着刻骨铭心的回忆,就是阿娘点燃了这棵树,才得以让父皇关注谨行宫的动向,派太医救下病重的我。所以我也拦了下来,就让这棵树陪着我们吧。
说来也怪,父皇的病在我出狱后逐渐好转,待陨星雨来的这一天,父皇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甚至可以短时间批阅奏章。
他们把功劳算到我的头上,这样我护佑家人长健的无稽之谈由此坐实。
父皇三天两头让人往我宫里送东西,只是他从未召见过我。我心里跟明镜一样,父皇不喜欢我和阿娘,从未改变过,现在之所以如此对待我们,完全是因为他认为我可以保他健康。
二公主特意来道歉,说了一堆害怕受责罚、一时糊涂之类的话,让我不要见怪。
可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大度宽容,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我表面上选择原谅,但是也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目,以后逢场作戏便是了。
长公主又主动和我走得近了,经常约我参加一些活动。我只选择有梁景元也在场的活动参加,其余一律回绝。
这期间父皇对太子越来越器重,着手让他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而梁景元背靠太子,受到太子的赏识,我想待到太子登基之时,梁景元定受器重,抑或是放他离宫,回到故土,如此也是不错的结果。
七月初八是长公主的生辰,长公主发了帖子给我,让我去她的公主府参加她的生辰宴。届时,其他公主和皇子,还有一些大臣氏族都会去祝贺。
我将父皇赏我的玉枕当作礼物,乘上长公主亲自派的轿辇欣然前往。本来说好要与四公主一起,奈何四公主贪睡起不来,只能让我先行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去府中参加宴会,对于应酬的场面十分陌生。长公主原是想差人陪我,熟悉一下府里的环境,被我拒绝了。我习惯了独身一人,自在一些。
我混迹在前来祝贺的人群里,注意听他们的谈话,从谈话中判断他们的身份。他们中大多数人是不认识我的,见到我后都上下打量,好奇地小声嘀咕。郡主和深闺小姐们聚在一起,讨论我能护佑家人长健的事情。
“本来默默无闻的三公主就凭借这卦象一朝翻身,在宫里可成为香饽饽了呢。”
“是的是的。我本来是不信的,最后听我阿父讲,圣上的身体在这之后真的有好转,让人不得不信。”
“呵,三公主就算再得势,也是一个奴婢所生,哪里比得上其他公主身份尊贵。听说圣上本就不喜欢她,她上次守夜结果差点烧了永安殿,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恐怕都要被杀头了。”
看来她们这些世族之女一直都瞧不上我,她们自恃父母都是大族望族,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骄傲自负。
为首穿着华丽的女子见我听得认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与其他人互相使眼色。见谁都不认识我,她便客气询问:“这位小姐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您是谁府上的小姐?”
“不才,我乃三公主。”
说罢,其他人暗自“啊”了一声,满脸心虚。
我面对着刚才说我身份卑贱的女子,瞟她一眼,冷哼道:“身份再低微,我也是公主,圣上的女儿。说我走运也罢,说我得势也好,有本事你们去成为这护佑家人长健的福星。”
罢了,我转身不再纠缠。
亭子对面的树下,太子和梁景元刚刚到来。梁景元正朝我的方向看来,我朝他挥了挥手,他冲我点了点头。
太子此番说是贺生辰,其实是借机与各位大臣拉近关系,笼络人心。梁景元跟在太子身后,自然也不会肆意乱转。这样一来,我成为公主府里最悠闲的人,正好有机会大开眼界,之前听四公主说长公主府是所有府邸中最豪华的一个,今日所见,果真不假。
公主府的后院简直是缩小版的御花园,由此可见长皇姐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午宴分了两个厅,各府的男眷在主厅,由驸马招待;女眷们在副厅,由长公主招待。
听长皇姐介绍,这次她把皇城最大的酒楼里最好的厨师都给请来了,另特意请了各地方的厨子做一些地方特色菜,并由她亲自试菜,精心挑选的,总之这顿饭菜不是轻易吃得到的。
大家纷纷称赞长公主,说托了她的福才使大家有口福。
这些夸赞的话让长公主特别受用,心情大好,要大家继续留下,到了晚上还有节目可看。
皇宫里的宴会也不过是宴请一顿,长公主竟照一天来请,排场大且十分奢华。因着晚上皇后会到场,为了与皇后同场用膳,大家皆选择留下来。这期间大家可听曲看舞,或是打牌来打发时间。
我不会打牌,长公主硬拉着我把我教成个半吊子,然后陪着她们。我技术不行,手气又臭,输了几两银子便心疼得不得了,死活不肯再来。她们笑话了我几句,放我离开了。
下了牌桌,离了屋,我却发现天已染上了墨色。
我在后花园里晃悠,清风徐徐,带来阵阵凉爽。前面人工湖边传来犬吠,我定睛一看,仿佛看到了四皇子的身影,他身边还有服侍他的内侍。
我走近,果真是四皇子,上午没见他的影,估计是下午到的。他此时正拽着狗尾巴玩。这狗是长公主养的,上午闲得无聊,我偶然看见了这只小狗,就和它玩了起来。小狗黏人友好,你摸一摸它,它便冲你摇尾巴在你脚边撒欢,可爱极了。
这让我看不下去了,四皇子平时作威作福,怎连弱小都不肯放过?我今日若不阻止,这狗恐难逃一劫。
“住手!”我大声呵斥。
四皇子一愣,手上的动作放缓,却还是抓住狗尾巴不放,不可思议地瞧着我,估计不敢相信我居然胆敢对他大吼。
“四皇弟,要玩可以去前厅玩,各府公子都在那里说笑,何故一个人在这里玩狗?”
四皇子松懒惯了,满脸不在乎:“就是玩够了才抓住这么个玩意儿来玩,怎的,你有意见?”
呵呵,当然有。我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地搬出长公主的名号来唬人:“这是长皇姐养的,你若是把它玩坏了,恐不好交代啊?而且今天是长皇姐的生辰,不宜弄死她养的宠物。”
“你少管闲事,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今天就是把它玩死,能怎么着我?大不了赔她一只就是了。一只狗而已,有钱难买本皇子开心。再说,我问过皇姐了,不打紧的。”
我略略头疼,娇纵的于贵妃养出了个娇纵的儿子,不学无术,整日就知依仗父皇的宠爱胡作非为,毫无同理之心。
见劝也无用,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抢过狗娃子。四皇子不肯撒手,我们两个争抢起来。旁边的奴才忌惮我现如今福星的身份,不敢放肆,只得一个劲儿地说好话相劝。
四皇子下手不知轻重,狗娃子疼得“呜汪呜汪”直叫,我心软,下不去手生抢,怕扯坏了。
于是,我改变策略:“这样,你我都放手,我们来玩游戏,叫狗娃子捉迷藏。游戏规则是我和你来打水漂,三局两胜,赢的一方负责把狗藏起来,输的一方去找狗。如何?”
四皇子眼珠子一转,想了片刻,答应下来。打水漂他志在必得,无聊时他经常让奴才们陪着他玩,每次都是他赢。
我从未玩过打水漂,自认赢不了四皇弟,可这不是重点,我提议先各试三次,当作暖身。
等他先动手打水漂时,我毫不吝啬地夸赞他,让他在一声声夸赞中迷失自我。为了更好地发挥,他就毫无防备地把狗让给我抱,如此我的计谋得逞,抱着狗就跑。
待我跑出很远了,四皇子才惊觉自己上当,气得直跺脚,带上内侍过来追我。我将狗放在地上,大力跺脚吓狗,狗受到惊吓,撒腿就往前跑。
四皇子哪里能跑过狗娃子,等他跑到我身边,我再一拦截,狗娃子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你!”四皇子气急败坏,双手捶打着我,“你赔我的狗。”
内侍过来相劝,反被他威胁:“狗奴才,你再来拉我,我就告诉我母妃,赏你杖刑。”
我任由他打,等他消气就好。
他抡起拳头砸在我的身上,小小年纪手劲儿挺大,被他所打之处又疼又麻。
他打累了,也就没有力气了。我便哄着他,来到了池塘边。见他停住脚步,我问:“怎么不走了?消消气吧,我的好四弟,我们到前厅去,那里有糖人,可好吃了,去吃糖人吧。”
四皇子低头不语,耍了一阵子脾气,看向远方,忽然眼睛放光,似又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身体朝池边探去,不明所以:“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伴随着四皇子的一声“哼”,我毫无防备地被他从后用力一推,跌入了湖里。
我整个人浸泡在水中,口鼻灌入水,顷刻间觉得胸腔被堵住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感觉接踵而来,出于本能,我双手扑通胡乱挣扎着,身子微微浮起,头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
岸边的四皇子似看好戏一般看着我在水中一沉一浮,无动于衷,甚至幸灾乐祸地拍手叫好:“让你欺骗本皇子,这是教训,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旁边的内侍倒急坏了,左右为难,跪下来求四皇子:“小爷,这落水非同小可,闹出人命可不好,无法向圣上交代。奴才瞧三公主不识水性,反正也教训完了,喊人将她捞起来吧。”
四皇子不慌不忙甩了甩衣袖:“不忙,这才到哪儿。再说父皇一向疼我,她又算哪根葱,不过是贱婢所出,要不是有了福星这个由头,她早已是死人了。你要敢多嘴替她喊一声,我拔了你的舌头。”小小年纪,嘴巴心思已经这般毒辣。
我的腿开始抽筋,这么下去我真的会被淹死。不让别人替我喊救命,待我铆足了劲,我自己喊还不行吗?
我大叫:“来人,救命啊。”
我喊了几句也呛了几口水,还是无人赶来。大家都在前厅热闹着,没人过来这后院,纵使我叫破了嗓子也无人听到。
我的身子往下沉去,可怜我这才及笄,难道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吗?没想到还是个淹死鬼,死相如此难看。
我彻底没入湖中,神志不清,浑浑噩噩间逐步丧失知觉。突然,周身一股冲击袭来,水波荡漾,仅存的最后一点意识让我竭力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身材修长,头戴双鹤礼冠的男子向我游来。
我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只看到梁景元的面庞越来越近。我不确定是否为幻觉,即使是,那也真好,临死我还能再看到他的模样。他张开双臂,抱住我的腰身,奋力向上游去。
过了许久,我头昏脑涨,耳边一阵嘈杂。我缓缓眯起双眼,看到的仍是梁景元。他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往下滴。
见我清醒,他紧蹙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喉结上下滚动。他动了动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没能说出口。
我抬手想要抚摸他的喉结,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染着蔻丹的手握住。紧接着,皇后那张焦急的脸占据了我的视线。
“皇后?”
我挣扎着要从地上坐起,却被皇后按住:“别动,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担心死母后了。来人,快挪到客房里去,另请医官来给公主查看。”
皇后急切的样子,真真是一副母亲担心女儿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认为皇后心系皇嗣,善良温婉,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我被抬上步舆,一颠一颠的,晃得脑子里的水来回晃动,耳朵里也是水声。
这下我的脑子真的进水了。
公主落水,一堆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我还是第一次享受这么大的阵仗。
我被抬进客房后,皇后屏退了所有人,长公主拿来没有穿过的干净衣服叫我换上。换置妥当后,医官为我请脉,确认我安然无恙,皇后才舒缓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一来众人还在请安,就听下人来报出了事,到后园一瞧,梁景元正救你上岸。”皇后扶额,语气颇为不满,闹这一出白白给长公主的生辰添麻烦。
我打量屋内,除了皇后,还有其他公主和皇子,最终我将目光锁定在四皇子身上。
四皇子感受到我的目光,不敢看我,想要偷溜下去,不承想梁景元换了一身驸马的干净衣服正好来了,一个箭步将门堵住。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我自认为没有错。岂料,皇后不重不轻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只是一只狗而已。至于吗?一只狗就让你们这个样子,皇室的颜面往哪里搁?首先是你三公主不该欺骗小皇子,小皇子多大,你多大?就不能让着点小的?”
四皇子见状,以为有人撑腰,嬉笑起来,结果皇后严肃地指着四皇子一顿呵斥:“还有你,平时在宫里胡闹惯了,不知轻重,身边的奴才是怎样做事的?小皇子不懂事,奴才也不懂吗?任由小皇子胡闹,这种奴才当罚,带下去领五十大板,以儆效尤。另罚小皇子速速回宫,抄写五十遍《弟子规》,长长记性。”
罢了,皇后身边的人把四皇子请了下去,等四皇子身边的内侍到柴房领了板子方能送回宫。
皇后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看着屋里仅剩的人。幸亏都是皇嗣,尽管丢人也都是自家的事,唯有梁景元是个外人,不过他现在是太子的人,无碍。
眼神溜了一圈之后,皇后便自作主张:“此事关乎皇室颜面,两个皇嗣为了一只狗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说出去太过难听,况且今日又是老大生辰,故而对外就宣称是三公主失足落水,足矣。”
皇后吩咐完之后才假惺惺地宽慰我:“这事让你受委屈了,但为了顾全大局,你能理解的,对吧?”
既已罚了四皇子和内侍,我还能有何不可的,只能乖乖谢恩:“皇后英明,全凭皇后做主。”
皇后见我还算识大体,甚是满意,拉着我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今日有惊无险,等会儿可还参加接下来的晚宴?或者你暂且休息一番,让下人把吃食送进来,再跟本宫一起回宫?”
经此一闹,我也全然没有参加晚宴的兴致,所有人都看到了我落水狼狈的模样,留下来只会给自己添堵,也说不定还要给府中添堵,我便拒绝了,想早早回宫。
长公主要派人护送我,却被梁景元拦下。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梁景元目不斜视,朝皇后拱手作揖:“忙了一天,我也有些困乏,想要回宫休息,不如顺道送三公主回去。”
皇后眨了眨眼,梁景元是出了名的不多管闲事,即使与太子为一阵营,也多为出谋划策,所以事出反常,她没了主意,看向太子。
太子接收到信号,眼里透着精明,看着床上的我:“母后,如此也好。就让梁公子先送三皇妹回去,晚宴结束我和母后一起回宫。”
皇后看出太子的门道来,挑了挑眉头,看看梁景元,又看看我,笑着回道:“也罢,准了。”
天有些燥热,吹到脸上的风都是热的。我和梁景元出了公主府,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公主府虽说离皇宫较近,但走路也需花费些时间。
公主要派辆马车,被梁景元回绝了。我不解:“走路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你怎么不收下公主的好意?”
梁景元扭头望我一眼,然后朝着安静的街市望过去:“坐车多没意思,难得出来一次,被困宫里久了,就当出来放个风。前面有个岔路,从岔路出去是一条街市,什么都有卖,我带你去看一看。”
年初我和六皇叔出来逛过,只是还从来没有逛过夜间的街市,今儿机会难得,我一听就来了兴致:“好呀。我还从来没有在夜里逛过,都说市井之乐烟火气十足,我却如井底之蛙,只听过,没见识过。”
我与梁景元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全皇城最大的全天街市。这条街和我之前逛的不同,这里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夜间摆摊的街市,此时人声鼎沸,简直别有洞天。我第一次见这景象,不由得愣了愣,心里既欢喜,又有些不踏实——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我有些不习惯。
梁景元看出我的小心翼翼,将宽大的衣袖放至我的手心,叮嘱道:“人多,牵紧我的衣袖,就不会走丢了。”
我将他的衣袖牢牢攥在手里,心安稳了下来。遇到鲁莽之人,他还会虚搂着我,不让那些人撞到我。
我用余光偷瞄着那只护在我胳膊外的手,小心思作祟,巴不得来个横冲直撞之人将我撞进他的怀中。
走到一家凉皮摊前,他定住脚步,征求我的意见:“这家的凉皮是我在皇城里吃过最好吃的,价格也公道,正好我们没吃晚饭,要不要尝尝?”
摊贩正忙碌着拌凉皮,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一起忙活。即使生意火爆,可商不嫌客多,摊贩见我拿不定主意,便欢快地招揽:“哟,这位爷说得没错,本家小摊干了三十来年了,童叟无欺,味道一绝,要不为何在这样的世道上,我家还能维持这么火爆的生意呢?夫人要是没吃过可以来尝尝,保证吃了就忘不了了。”
“夫人……”我咂吧咂吧嘴,这个称呼当真令我欢喜。
我抬头看向梁景元。他没有要解释的打算,算是默认了摊贩的误解。
我也将错就错,既是当夫人就要有夫人的样,我从攥着他的袖子立即变成挽上他的胳膊摇了摇,笑意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那就吃凉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