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胳膊肘撞撞身边的裴昭, 示意他看向面前那个面熟的老太。
裴昭眯起眼,这是....
昨天那个被他们一问就吓得转头就跑的老太?
可此时看见谢县丞和她们一起,她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虽还是有意避开裴昭和明黎君, 可那脸上洋溢着的, 分明是热情慈祥的笑容。
她正蹲在路边摆弄着自己卖的几捆青菜,见谢县丞一行人走进, 抬起头咧嘴笑了。
“谢县丞, 今儿天气好,你也出来转转啊?”
谢县丞点点头:“张阿婆,今日菜怎么样?可新鲜?”
老太连连点头,“新鲜新鲜!刚从地里摘的!谢县丞你拿点回去尝尝!”
说着, 她的手已经伸向摊前摆放的几类青菜迅速挑挑拣拣, 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就要往谢县丞的怀里塞。
谢县丞避之不及,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塞了个满怀, 只能无奈笑了笑, 让身后的小厮接过去, 又从钱袋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地上。尽管那张老太一再推脱,也还是不得已收下了。
明黎君和裴昭悄悄一对眼色, 这态度差别也太大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明明昨日还缩在铺子里的老板掌柜, 今日一见谢县丞, 没有一个躲开的。恰恰相反,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迎
出门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谢县丞早啊!”
“谢县丞今日怎么有空出来逛?”
“谢县丞, 这是新到的茶叶,您带点回去尝尝!”
谢县丞看起来也是完全熟悉了被这样对待,一路走一路摆手,笑呵呵地应着:“今日陪京城里来的大人巡视,你们忙你们的,不必招呼。”
那些老板便笑着将目光转向裴昭和明黎君,躬身行礼,礼貌地又退了回去。
昨日今日如此天差地别,明黎君非但没有觉得温暖,反而好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般不适。
太热情了...
热情得不正常...
在京城也算个当官的,她见过各种各样百姓对待官员的态度,要么畏惧躲闪,要么恭敬疏离,要么咬牙切齿愤恨躲避。
可宣北县的这些百姓,对谢县丞的态度...有时似老友般的亲密,有时似亲人般的无拘...
裴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铺子,那些亲切的笑脸,那些热情的招呼。
谢县丞走在前头,似乎对身后两人的怀疑完全没有察觉,依旧殷勤地向他们介绍着沿街的铺子,宣北城的风土人情。
“这间是李家布庄,开了几十年了,布料都是他们一针一线自己纺的,质量不错...
这间是王家铁匠铺,老王家世代都做这门手艺,现在也是咱们县唯一的铁匠,手艺没得说!”
明黎君听着,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百姓的反应。
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谢县丞,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谢县丞!买串糖葫芦尝尝?刚熬的糖,可脆了!”
谢县丞笑着摆手,“不吃了不吃了,今日陪大人巡视,改日再来!”
他走了两步,忽又转回身,对着那糖葫芦小贩问道,“你娘近来身体还可好?”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明黎君敏锐地抬头,看见那小贩的笑容凝在脸上,有些慌张,“谢县丞...您...您说什么呢?我娘去年就没了...”
那谢县丞也明显有些尴尬。
“哎呀,瞧我这脑子...”
“是...是...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小贩嘿嘿笑了两声,也没了再寒暄的兴致,缩回墙根继续打盹。
明黎君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待几人重新上路,她笑着问,“谢县丞,您在这县里当差多少年了?”
谢县丞揪起眉头思索了下,道,“下官应是两年前来调来的,之前一直在州府里做书吏,打打杂。”
“两年...”明黎君点点头,“那您和这里的百姓关系处的不错啊,方才一路走来,人人都跟您打招呼。”
谢县丞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我这人平日里没什么架子,爱和百姓们聊聊天,帮他们解决些小麻烦,再加上我们宣北县民风淳朴,老百姓们大多也都心地善良,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哦?”明黎君笑了笑,“都解决过什么麻烦?”
谢县丞的笑容卡了壳,微微僵在了脸上。
“就...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家丢了鹅啊鸡啊,谁家跟隔壁发生了点口角,帮着调节调解...”
“那除了这些,县里可还出过什么大案要案?”明黎君状若无意地问道,“比如人命官司之类的,可曾有过?”
谢县丞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干咳两声,讪讪道,“这个嘛...这个就不太好说了...咱们宣北县丞穷乡僻壤的,也就这么些户人家,哪有什么大案要案。就算有,也是县令大人亲自审理,下官只负责协助。”
“原来如此。”明黎君点点头,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裴昭忽然开口,指向巷尾拐角处一座低矮的建筑,“那边是什么地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建筑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幡,在风中摇曳,隐约能看出来大概是个茶铺。
谢县丞干笑了一声,“那是老孙家开的茶铺,他家条件不算好,开了个茶铺只算勉强维持生计,故而茶叶什么用的都不算上等。两位大人若是累了想歇息,我还有个更好的去处,不如我这就带两位大人去?”
裴昭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看这家就很好,我们去尝尝。”说完,他径直朝那孙家茶铺走去。
谢县丞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果然如谢县丞所说,茶铺里生意不太好,此时冷冷清清只零星坐着两三个客人。
见有人进来,那几个人抬起头,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谢县丞身上。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言语,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低下头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结账走了。
明黎君几人则在靠街的桌边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茶壶,给每人倒了碗茶。
“谢县丞,今日怎么有空来?”老者笑着问。
谢县丞介绍道,“两位大人,这就是我方才给你们说的老孙。老孙,这两位是京城里来的大人,来咱们县查案的,你可要好好招待。”
听见查案两个字,那老孙的目光闪了闪,随即堆起笑,“那是自然,自然。两位大人请慢用,茶水管够。”
他说完,就要退下。
“老孙。”
明黎君叫住他,“你这茶铺开了多少年了?”
老孙站住脚,颔首笑了笑,“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在我手里估计也开了三四十年了。”
“三四十年...”明黎君四处张望了一圈,“那您一定很了解这县城吧?敢问老孙,咱们这位已故的县令,平日里待百姓如何?”
老孙的笑容僵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向谢县丞,可谢县丞正低头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老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终讷讷道,“县令大人,挺好的...对我们都挺好的...”
“那你可知县令大人平日里身体怎么样?此次身亡是为何?”
“草民...不知...县令大人,平日里身体也挺好的...挺好的...”
又是挺好的。
这两日他们有意无意地打听了许多人,可要不就是干脆回避不回答,要不就是这句“挺好的”。
明黎君耳朵简直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问。
老孙看了看几人的脸色,连忙端着茶壶退回了后院。
几人又在茶铺里坐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官服的衙役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在谢县丞耳边悄声说了写什么。
谢县丞正色点了点头,起身跟裴昭和明黎君告辞。
“两位大人,县衙里还有点事。下官要先告辞了,两位大人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我就要县衙,随时听候差遣。”
裴昭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谢县丞走远,明黎君换了个位置,凑到裴昭身边,离他更近。
她压低声音道,“你发现了没有,这个县城,还有这个县丞,都有问题。”
裴昭听着她绕口令一样的话,不禁被逗笑。
“你笑什么!我说认真的!”明黎君嗔道。
裴昭唇角弯着,想转过头来看她答话,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明黎君白净的小脸几乎就靠在他的肩侧,他一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可以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可以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方才佯装微怒稍稍鼓起的双颊。
裴昭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明黎君感觉到他的视线,也察觉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些,轻咳了声往后退了些许,脸颊微红。
裴昭也垂下眼,摩挲下手中的茶碗,将其中已经晾了许久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悄悄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自己的心跳,接着两人刚才的话题。
“那些百姓对他太热情了,不是普通的客气,而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热情,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
明
黎君也从刚刚的小插曲中回过神来,点头,“是的,就像在演戏。
而且,每次我一问起跟县令相关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谢县丞,仿佛他们的回答,都要看谢县丞的眼色。”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道,“还有刚才那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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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明天准备抽个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