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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作假卷宗

作者:月亮西沉 当前章节:38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2:51

两人骑在马上, 前往裴鸿清生前停留的那片工地,那片工地仍在宣北城北边,越往北走, 人烟越稀少, 风也越大。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荒凉的河滩, 明黎君只能将头巾裹了裹, 围住口鼻,这才能抵挡得住侵袭的风沙。

方才和老书吏的对话还在两人脑海中回响。

“后来...就又出事了。

那日...应是四月初九,小人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有人快马回县衙报信, 说裴侍郎在工地上晕倒了, 让县令快请郎中。”

赵书吏的声音压得更低, 凑在裴昭和明黎君耳边,一字一句地吐出,“可那郎中...没去。”

裴昭猛地抬头, 眸子如深海一样沉,

“没去?为什么没去?”

赵书吏垂下眼, 不敢看他。

“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县令还是派人去请了那郎中的, 只是据说, 在那郎中去之前, 县令先派了另一个人去郎中家里, 告诉他...说不用着急。”

许是察觉到裴昭的脸色太过难看,身边的气压都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才又补充道,“其实...小人也只是听说, 并未亲眼看见经过。”

明黎君心里一凛,这个故事和这几日经历的何其相似。

“你是说,有人故意拖延救治?”

“小人不敢猜。”

赵书吏低着头,继续往下说,“那郎中姓吴,是当时县里最好的大夫,他借口身子不适要喝药,又说家里有要事要处理,拖了半个时辰,这才不急不忙地出发。等他赶到工地的时候,裴侍郎已经...”

他停在了这里。

裴昭的手微微发抖,“后来呢?那个姓吴的郎中,现在何处?”

赵书吏摇了摇头。

“早就走了,裴侍郎下葬后还不足一个月,吴郎中一家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明黎君追问,“那当时工地上的其他人呢?那些百姓,那些监工,肯定还有跟着裴侍郎从京城一起来的人,他们都去了哪?总不能一个都找不到吧?!”

赵书吏抬起头,清亮的双眼闪着些许晶莹,他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两人脸上来回转了半晌,最终看着裴昭缓缓道。

“这位大人,敢问裴侍郎是您的...?”

“他是我的父亲。”

“那小人再斗胆问一句,您二位,是为了裴侍郎的死因而来吗?哪怕其中牵扯甚多,也要查到底吗?”

裴昭看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是。”

赵书吏的眼里忽然就涌出泪来,“好,好。”他连声道着好,嘴角也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随即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番,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关上门,复又转过身走回来。

“两位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的事,和这卷宗上写的,其实完全是两回事!”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列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在最上层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吹了吹上面的灰,这才拿到裴昭他们的面前,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单薄的,泛黄到几乎有些透明的纸。

“这是小人当年偷偷抄下来的,原本卷宗上的记录。”

裴昭接过那张纸,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神却骤然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景和十一年四月初九酉时,宣北渠堤坝工地突遭坍塌,工部左侍郎裴鸿清被土石掩埋,经众人奋力刨挖,于戌时方将人救出,其时人已气息奄奄。亥时三刻,吴郎中赶到,施救无效,人于亥正时分身亡。”

突遭坍塌,被土石掩埋。

原来竟不是突发急病...

明黎君看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发凉。裴昭更是久久没有出声。

就连最明显最基础的死因,都尚且隐瞒至此,他们不敢想,这里面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这原本的记录,为什么会被改掉?又是谁让你改的?”

赵书吏闭上眼,老泪纵横。

“是...是当时的县令...那天我如实写了卷宗,可没过几天,县令就把小人叫去,让我按照他说的,重写一份记录。他是县令,小人不敢不从,可我心里总过不去,就偷偷把原来的版本抄了一份,藏了起来。十几年了,终于有人来查这件事了,这张纸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可是前段时日刚过世的王县令?”

“并非。”

赵书吏摇摇头,“是王县令之前的那任县令。裴侍郎出事后不久,他也调走了。紧接着,王县令来了我们宣北城,自此...宣北城的百姓们日子就开始不好过起来了。”

他睁开眼,眼中有些不解和悲怆。

“两位大人,小人这辈子在县衙勤勤恳恳地看守卷宗库,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可因为这件事,给我们宣北城招来了这么大的祸患,您说,这会不会就是小人的报应!小人对不起您!对不起裴侍郎!也对不起宣北城的这么多百姓啊!”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似要发泄出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头的那些苦楚和无奈。

无数个午夜梦回,这一件事却像带着尖刺的重锤,反复在他的心上来回敲击。

裴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书吏。”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却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十二年来,你一直守着这份记录,这已经是对我父亲最大的告慰。”

他伸出手,扶住赵书吏颤抖的肩膀。

“谢谢你。”

赵书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大人,您...不怪小人?”

裴昭摇了摇头。

“怪你作甚,不如怪那些真正该死的人。”

赵书吏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后,竟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裴昭有些诧异,想再将他扶起来,却被明黎君拦住。

“让他好好哭吧,这么多年,他也终于解脱了,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

当年的工地早已是一片荒芜,曾经未完成的堤坝也在年复一年的洪水中冲垮,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暴露在寥天野地里。此时也并非汛期,河水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裴昭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片荒凉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余晖染上一层暗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裴昭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干,很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复又砸向土地。

“明黎君,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像我此时一样,也蹲在这个地方,抚摸着这片土地。”

明黎君拢了拢随风飞舞的额发,也在他身边蹲下,从地面上拾起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这一次,他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完。”

天色渐暗,两人只能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面对这片父亲最后踏足过的土地,裴昭不舍地回头,眼神也落在两人方才蹲在的那片土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裴字。

裴昭长身立在高头大马上,挺拔的身躯,黑亮的发丝随风飘扬,他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裴写在地上,昭要写在心里。”他想起适才明黎君说的话。

“日月昭昭,真相昭昭,只要我们坚持,总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宣北县时,夜已经深了。

谢县令还等在县衙里,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

“裴大人,可有发现?”

裴昭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谢县令叹了口气,将他们让进屋内,斟上两杯热茶,推至他们面前。

“谢县令。”裴昭手捏着茶杯,心头疑虑始终不消。

“今日有人告诉我,当年我父亲督修工程时,队伍里似乎有很多人并非寻常百姓,敢问谢县令对此可了解一二?”

明黎君也偏头看向他,这是今日两人离开卷宗库时,赵书吏又叫住他们,对他们说的话,说是当年吴姓郎中去救治裴侍郎时,意外注意到的。

他说当时在场的那些人,虽然有很多身着便服,可那身量与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可当年在现场的那么多人,竟都离奇地不知去向。裴昭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又问起谢县令,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线索。

“并非寻常百姓...”谢县令沉思了许久,这才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

裴昭和明黎君都抬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当年我听说,圣上为了照顾好友,还派了许多监工来一同督修,那些人,会不会就是隐藏身份的监工?”

裴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若说当年父亲被调离大理寺,已是与圣上起了龃龉,那这一举措又是何意?

这些监工,在父亲去世这桩案子上,究竟又是个什么角色?是真的来帮助他的?还是...

“那这些监工,谢县令可还记得有何人?”

谢县令努力回忆着,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其中有一人,曾经来州府办差,下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下官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只记得他的名字,应是叫娄成业。若如今他还活着,应该也已经六十多岁了。”

娄成业。

裴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确定完宣北城再无遗漏的消息线索,翌日一早,裴昭和明黎君便打算离开,去寻找娄成业的下落。

两人下楼时,客栈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盘着账,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两位大人,这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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