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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风情月意

作者:秋庚白 当前章节:63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33

看她一脸痛苦还坚持起身的挣扎样, 宫濯清还是妥协下来,过去扶了她一把,也顺带着为自己澄清:“我确实是为了躲人才从暗道上来的,但自诩不是个坏人。”

詹秀环又被他扶着坐回去, 语气较方才的飞扬跋扈好了些许, 却依旧反驳。

“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至少偷奸耍滑, 杀人劫掠的事我都没做过。”

“那为何避着人?”

宫濯清温笑一声,示意她趴下来。

“倘若被人关怀备至,也有可能始终无法摆脱监视。我不想驳了人好意,也不想被人一直跟着,只能出此下策。”

詹秀环似懂非懂。

“那你从哪来的?”

“京城。”

“哦——”詹秀环恍然,“那我明白了!”

宫濯清正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眉目一尘不染。

“明白什么了?”

“是不是京中的富贵人追着你, 让你不能脱身?”

“算是吧。”宫濯清拿了她的薄被铺在她后腰上, 避免手指与她体肤直接接触,“我得摸摸骨头有没有伤, 你若介意——”

“——不介意。”詹秀环将其痛快打断, 也没了先前的极度防备。

宫濯清这才缓缓去按她后腰与盆骨,细细检查。

可詹秀环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此。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狼狈的男人仿佛与她同病相怜, 她对男人的极度厌恶也终于在他身上稍淡了些。

以她从小到大见过的听过的,让她坚信这个姓宫的男人应来自京城的某个极负盛名的象姑馆。

而他许是某个类似于钟继鹏的富贵乡绅豢养的宠儿, 否则岂会弹出这么绝美的音调。

那他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所以才会穷困潦倒, 才会隐匿行踪!

想到这,詹秀环对他的身世和经历极富同情,进一步降低了戒备。

也正因此,宫濯清似是疲于奔波,答应在这个肃静的院子住了下来。

起初, 宫濯清也曾问过她为何独居于此。

詹秀环便随意扯了个谎。

她说自己乃猎户独女,爹娘早逝,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银子,够她后半生用的。

只早年随着爹娘四处游走,她学会了些牙商的技巧,平时经常进城是去撮合些熟人间的小买卖,打发打发闲暇。

而她自幼喜欢琴曲,这般苦学也是为了簇成商谈时结交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也不知那时宫濯清是不在意还是信任她。

他没什么质疑,却因詹秀环坚持分文不取,觉得她性情豪爽不羁。

可宫濯清也不好白吃白喝,于是他每日天未亮就起来清扫院子,也开始学着如何下炊,如何做些寻常男子做的体力活。

但多日过去,詹秀环也瞧了,他与自己何其相似,都是那么不会干粗活的人。

也就更加笃定,他与自己的经历如出一辙。

于是,詹秀环除了每日练琴,就是与他一起学着如何做这些简单却必须做的事,但好在詹秀环早年流浪,会得比他多一些,也就借此对他施教。

日复一日,他们一同起炊做饭,一同修葺木舍,再到劈柴砍柴,摘采野果等等。

两人逐渐熟络,也变得越发默契。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詹秀环并不懂这样的相处自然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宫濯清与旁的男子不同,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清澈且毫无杂念的。

那是一种罕有的尊重与平等。

他答应教她学曲子,就格外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花了数日,帮她重新谱了并不好写的宫商字谱,还不厌其烦地一段一段授教。

但他会顾着礼数,手里永远都拿着根枝条对她指法进行纠正。

他很严格,却从不发脾气,陪着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难以突破的地方都熟练掌握。

一连两旬,这也让自幼失孤的詹秀环对他越发沉迷。沉迷于他慈父般的包容,更沉迷于他温润如玉的宽仁。

他就像上天赐予她的礼物,阳光下能散发出金灿灿的仙光,普度她们这些寄居于尘埃中的刍荛之微。

“怎得不弹了?”

宫濯清手上的树枝在琴身上点了几下,清脆的敲击声让詹秀环从独自沉醉的情绪抽离出。

她了解男人,更知道如何让他们欢喜。

可在宫濯清面前,她从未施展过一丝柔软暧昧。

只这一日,她却也忽然好奇,想看看这男人会不会也是个徒有其表的轻浮之人。

她将上身全部压在琴面上,在他面前伸出十个指头,一副请求的表情委屈道:“宫先生,能不能歇一日?你看都肿了…”

瞧她拴着甲片的指尖红肿地厉害,宫濯清的确将树枝落下。

只他点头后,冷静道了句:“也好。现下歇了,就晚点补回来。”

“啊?!”詹秀环头一次谄媚失败,她一脸沮丧,却依旧夹声磨着他,“宫先生,就一日行不行?”

说着,她小心翼翼去拉他袖口,乞求:“就一日…”

宫濯清自来也没见过哪个学生对他这般不恭敬的,这些日教琴可是把她各种小心思看了个遍。

先是头疼,腹疼,背疼;

再是风沙迷眼,花香刺鼻,初秋伏热。

总之,她寻了各种借口逃脱此番近乎于疯狂的磨练。

可若不这样练,这曲子岂能弹成。

瞧他犹豫,詹秀环连忙裂开嘴笑,趁机起身跑去庖厨端了碗热露出来。

“宫先生,你风寒未愈,尝尝我做的枣露?”

她端着碗穿过小院走来,宫濯清这才起身,在秋日的暖阳里伸了个懒腰。

接过来时却有些意外:“哪来的枣子?你何时出门了?”

詹秀环歪着脑袋看她,少女清纯尽显无疑。

“你昨日烧得厉害,我趁你睡着去山腰的枣树上采摘了些,今早做了枣露,一直温着呢。”

山腰那处不好走,上一次还是他二人搀扶着彼此走去摘果的。

看着眼前细腻的枣露,宫濯清挑眉,他也知道这姑娘其实并不擅长厨艺。能做出这种东西,定然下了功夫。

于是,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枣羹清甜润喉,不禁称赞:“厉害呀!”

听他夸奖,詹秀环手指去推碗底,竟是不愿再瞧他斯斯文文的喝水进食,迫着他咕嘟咕嘟饮下那一大碗。

她也不怕他生气,嘻嘻哈哈道:“宫先生辛苦,学生的一番心意,就都喝了吧!”

宫濯清被她迫地无从退避,只得由着她耍皮,虽饮尽汤羹,却还是有汤汁从嘴角留下。

正要抬臂擦抹,詹秀环却先他一步用不算干净的拇指在他嘴角蹭了几下,又随意抹在自己身上。

还未对她不拘小节做出评判,詹秀环的手背已贴在他额头,动作麻利到宫濯清未及回避。

“不热了,趁着日头好去泡个热水?”

宫濯清正想说不愿折腾,却又被詹秀环拉着进了舆室。

瞧她早早把浴桶都刷出来了,宫濯清便也没好意思推拒。

等詹秀环把灶中的火升起,宫濯清自己温了热水,直到把浴桶盛满,才端正站在一侧等着她出去。

从没见过这么老实的男人,詹秀环反倒有种自己会占了他便宜的错觉。

于是她笑起来,故意凑到宫濯清面前打趣:“乖乖洗干净?”

乖乖?

宫濯清的眉心果然轻浅跳了几下,眼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的戒备。

但他并未责备,只向后退了半步,困窘地提出自己的请求:“还请姑娘,移步?”

这样子可真让詹秀环当即想到了此前在寻芳阁听到的一个词——冰清玉洁。

是以她也更明白了寻芳阁那些臭男人们为何会对什么也不懂的女子那样痴迷。

不再戏弄他,詹秀环离远了些,才又说:“是要移步的!我下山去找老嫂子们换些肉糜。”

“干什么用?”

“总也不能老让你个大男人日日只食青菜豆腐,明日包饺子?”

宫濯清脸色瞬间铁青,一个头变成两个大。

他哪会这样的事…

“你会吗?”

詹秀环笑容一僵,“不会。”

“那如何包?”

却看她复又展笑,阳光开朗。

“我去学,回来教你!”

又回来教他,宫濯清苦笑。

想起上次炒菜被她不小心点燃头发的经历,宫濯清把那口笑吞了,只在她风风火火出门时温声道了句:“山路难走,注意安全。”

詹秀环出门了,晚上才归。

借着与他说如何包饺子浑水摸鱼,当晚的琴便没再练。

翌日,包饺子这事可着实把两人难坏了。

从晌午刚过到日落西山再到明月高悬,两人始终在擀皮。

巴掌大的皮越擀越大,直到最后从木桌四角垂落,形成一张比桌布还大的面皮。

担心面皮太软垮成泥,詹秀环才撸着袖子招呼着满头大汗的宫濯清赶紧用铁锹往里填馅。

又过了一个时辰,饺子做好了,却只有一个。

那是个比烤乳猪还大的饺子。

宫濯清端坐在庞大的饺子面前,看着冒白气的怪物,如何也不懂这左半边他包的和右半边她包的怎么能丑得出奇一致。

歪歪扭扭的饺子跟麻花一样,但好在皮很厚,没有破。

也不知熟没熟…

詹秀环似是也很抱歉把饺子包成这样。

她叉腰站在宫濯清对面缓缓拧起眉头,氤氲白气扭曲着她那张罕见愁容,竟是平添了几分可爱的灵动。

只她依旧乐观,再次撸起袖子,取来常藏在枕头下的小匕首,像个悍匪一样单脚踩在木椅上,用了八分力气从饺子上片肉似的割了一块下来,举到眼前。

“我看你包的不错,我先尝尝。”

说着,她咬下一大口。

可随着咀嚼,表情却越发苦涩,最后还是把皮吐了,只把肉吃了进去。

宫濯清一瞬不错地瞧着她,竟被她艰难的鼓励和认同给逗笑了。

于是他也指着她包的那侧,文文静静道:“那我也尝尝你这边。”

詹秀环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另一侧割了块下来,递去他面前。

只她明明看着自己这边的面皮都是夹生的,宫濯清却面不改色全吃了,还含着笑意连连夸她,“天赋异禀。”

那晚木屋外秋风扫落叶,可屋内时不时传出两人放下戒备的欢笑连连。

平生头一次,詹秀环觉得秋比春还有生机。

也是那晚,詹秀环知道了原来令她沉迷的感觉叫心安,也让她对挣脱束缚更加期盼。

只可惜,那晚在她真的闹了几次肚子后,却还是被逼着练琴了…

不仅补了头一日落下的,还补了新一日的。

以至于她第二日一直睡到晌午才醒。

再出门时,她发现庭院中有了些变化。

昨日偷偷给宫濯清洗干净晾晒的灰衣旁竟多了棵枣树,那

枣树正是种在山腰上的唯一一棵。

眼看进入深冬。

詹秀环庆幸只被钟继鹏召唤过一次。

那次也只是为了去检查她的练琴成果。许是因她短短几旬就把那极难的曲子顺弹下,钟继鹏甚是满意。也难得没刁难她,早早就把人放了回来。

她帮宫濯清寄了封信给京中一个姓乔的人,而后便早于预期返回了山腰小屋。

还以为那作息极准的男人已经歇了,却不料悄悄进门时,刚好看到他坐在月下抚琴。

因他背对木门,没发现詹秀环回来,指尖的韵律流畅,丝毫没被打扰。

还是头一次见他坐在琴前认真弹奏。

可正是他月下抚琴的柔和端雅,彻底让詹秀环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倾慕里。

她听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可心知男人脱了衣裳都一个样。

却从未想过一个朴素灰袍,身披薄毯的男人竟能流露出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高贵。

高情逸态,出尘如仙,美憾凡尘。

詹秀环能想到的词都不足以形容她所看到的贵不可言。

她放轻了动作,安安静静站在门前听他缓缓奏完了整支曲子,正是那首极难的【薄技。清欢】。

原来,这曲子竟是天音绝响,只他指尖拨弄才能飘出醉人曲魄。

也正是那一次,詹秀环彻底跌入了澎湃汹涌的情海里,一发不可收拾。

那年的冬季风雪极多,山上也更为寒冷。

白日宫濯清依旧学着做苦力,同时督促詹秀环练琴。

只他三天两头就站在庭院中心仰望苍穹,不知有什么本事竟观得几日后的那场暴雪。

也因此,两人开始四处寻觅干草与枯木,忙着加固木舍屋顶。

暴雪来袭那日,詹秀环早早就把自己捂在厚衾中。可听着门外烈风的咆哮声,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起身在炭盆里多烧了些干柴。

可这几日的阴冷让干柴都变得潮湿,能用来烧火的少了一半。

琢磨着要不要再给宫濯清送些木柴,刚将棉衣披上。

“轰隆——”

院子里忽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连带自己脚底下都跟着震了几下。

还以为是地龙翻身,詹秀环也顾不上再穿衣,连忙跑了出去。就看宫濯清也刚在院中站定,只不过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衣服,此时都被烈风吹透了。

但他仿佛丝毫没觉得冷,只满目震惊地望着自己住的木舍。

暴雪下了一日,此刻房顶竟被厚雪压塌了…

“愣着干嘛?!过来!”

詹秀环远远喊了他一声,才让他想起冷,再顾不上旁的就朝她小跑了来。

詹秀环连忙避进屋,与他合力把木舍的门顶风关严,又拿了些棉毯棉布把缝隙也都给堵了上。

可正是因为这么一折腾,原本就不充足的炭火也被风吹灭了。

逼仄的屋内彻底陷入了能把人冻死的阴冷。

詹秀环立刻将头发上结了霜的男人推到床上,用棉被把他完全裹住。

而后她又跑回炭盆前,想再次尝试钻木生火。

可不论如何,这炭盆铁了心似的不再蹦出一点火星。

詹秀环越来越冷,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手脚逐渐变得比冰都凉。

她本就怕冷,又因早年钟继鹏常将她们关在无碳的冰室磨炼,她对冷有着一种骨子里的抗拒。

手上动作加快了些,也因此开始不停抖动。

宫濯清看不下去,立刻走过来,用自己刚捂暖的被子将她完全裹在其中。

黑暗中,他看不到詹秀环脸上发生的微妙变化,只顾着再次生火。

但许是太冷太潮,手里的火石依旧不见火星。

他浑身上下也逐渐变得麻木,想回坍塌的木舍里再取些保暖的棉衾和毯褥。

使劲搓了搓手站起身,正从詹秀环身边走过,却忽被她冰凉的手拉住了手腕。

她的手极凉,可坚定拉着他的力气却迫使宫濯清身形一顿。

未及抽手,詹秀环已站起来,打开裹着自己的棉衾将他完全捂起。

不见火光的黑暗里,宫濯清能感受到温暖,却也同样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宫先生…”

詹秀环嘴唇也在抖,却已如一根烧红的碳,用那点微薄的体温将他完全裹住。

她整个身子都在颤,顾着抱他却顾不了再披紧棉被。

粗糙的被料滑落,也因此彻底从后剥开犹如花萼的薄衣,露出如白玉般的身子来。

她颤抖加剧,仰头看他。

黑暗中那双清澈的眼里藏着极盛的火,那是只为他一人燃烧的烈火。

詹秀环冷极了。

身上冻地发红,眼角都洇出冰一样的泪,她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由着性子将还算热的唇送到他嘴边,却是乞求的口吻:“别出去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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