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走出寻芳阁时, 詹秀环浑身都疼。
整整一日,她受尽了折磨,一声声混在喘息中的‘贱人’‘脏货’让她甚至都想去死。
她知道自己逃不走了,彻底逃不走了。
初春的夜依旧不暖, 微风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打透, 直到把她吹得麻木才让她感受不到身上的痛。
她突然对这条走了无数次的长街感到陌生, 好像曾经每一次归家的期待和盼念都随着入夜的冷而冻结了。
踽踽独行,她最终还是成了迷途的孤雁,再寻不到温暖的南。
许久许久,她终于在午夜时分,拖着一身累累伤痕走近那道抵达温暖的大门。
但她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冰冷,只讷讷站在门外,半晌都没敢去推开它。
“宫先生——”女孩的声音依旧纯真清澈, “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默了几息。
宫濯清的声音传来, 却依旧如往日温暖。
“怎么会?阿如做的很好。”
“真的吗?”詹晏如半信半疑,“那你为何跟阿娘吵架?”
宫濯清笑了, 仿佛勉强。
“阿如又没看见, 怎么这么说?”
“昨晚我被放回来时,阿娘哭地很伤心…”詹晏如犹豫地指着屋子里, “她把宫先生留下的字和那些沾了泥的纸都一张一张弄干净,晾在屋里呢。”
宫濯清低下头, 咬牙抑制着内心的情绪。
詹晏如又劝:“阿娘若做错了什么, 我代她向你道歉,宫先生原谅她行吗?”
宫濯清依旧含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安慰着那个急地近乎流出泪的孩子。
“不会,我怎么会生你阿娘的气——”
“吱呀——”
小院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詹晏如当即起身, 欢悦地去唤“阿娘——”,可看到詹秀环那张憔悴狼狈的脸,却又担心地去看背对门口坐着的宫濯清。
他依旧耐心且温润地对她笑:“阿如,你先和丘婆休息吧,我有话与你阿娘说。”
詹晏如又担心地在两人间看了看,才被丘婆劝出了院子。
院中的小门再次关上,詹秀环却只站在门前,不再往里走一步。
她没想到宫濯清今晚会在这等她,更没想到他还愿意与她说话。
好半晌。
他坐直了些,侧过脸来。
清冷的月光下,他依旧是记忆中的温润柔和,只淡淡道:“过来坐。”
温和的语气就像他们初识一样,不夹带怒意,也仿佛没了熟悉的爱。
詹秀环缓缓走过去。
出门时,脸上的伤涂了厚厚的脂粉,走了这么久,却还是有些显露出来。
宫濯清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在她坐下的一刻,将披在自己身上的厚衣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两人谁都没开口。
沉默中,只有萧萧风声吹动那棵枣树的枝丫,发出微微声响。
那是种能将人心头刮破的锋利喧嚣。
“为何不告诉我?”
宫濯清忽然开口。
詹秀环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掌心都掐破了。
“没有用。钟继鹏不会放了我。”
“你怎么知道没有用?!”
许是他终于爆发出的怒意,让詹秀环也有了些抬头看他的勇气。
可她看到的却是他脸上无法挽救的懊悔。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我不能留在平昌了。他们会用你和阿如不停勒索我。”
这是詹秀环害怕听到的,可心底唯一一丝喜悦,竟是他还相信她,还愿意保全她。
她咬了咬唇,艰涩道:“你还相信,阿如是你的女儿?”
宫濯清坚定点头,“所以阿如不能留下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生下她时我就担心会连累她,所以将她的名户放在寿伯那了。若是你能带她走,便让她一直跟着你吧。”
宫濯清面色沉重,依旧低着头,仿佛还带着内疚。
“怪我,竟一直都没留意这件事…不过我会带她去京城。等安顿下来,我再想办法接你。”
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但詹秀环哪敢接受他这样大无私的爱意,她哪里值得他还处处为她考虑。
她是泥,是世间最肮脏的污渍。
玷污了高高在上的那片云,才会让他委曲求全,忍受着这样不堪的侮辱。
于是,她挪了挪发麻的腿,身子向前一滑,跪在了他面前。
“噗通——”
膝盖撞在地上,与那句绝望的忏悔一起。
“对不起。”
她心中疼痛难忍,眼底厚厚的泪打着转,却找不到别的可以说,反复哽咽着重复这三个字。
可每说一遍,都让宫濯清心里遭受了无尽鞭笞一样,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的痛。
他缓缓抬眼,看着她那双混沌和绝望的眼终于还是洇红了,直到再度覆着柔情,倾身将她抱住。
詹秀环身子一震,却永远失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勇气,抱他都已不敢。
宫濯清又将她僵硬的身子抱紧了些,温声说:“这样的出身,不怪你。我该谢谢你用尽了全部力气保护了我们的阿如。”
那一刻,詹秀环这些年所承受的委屈彻底倾泻出。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哭湿了他的衣襟。
也正是这样一句话,詹秀环为了他去死都可以。
长夜寂寂,宫濯清抱了她许久。
直到天都要亮了,他才终于等着她发泄完自己的所有委屈和伤心。
他用拇指将她脸上的泪擦干,温声劝:“如今井学林必然会派人盯着我,我带阿如独行定然会遭拦截。所以你我分头行动,来把阿如送出平昌。”
詹秀环点头,“我该怎么做?”
“待天一亮,我从文江那条暗道走,先去营广。不走官道,郜春他们不会知道我已经离开。你下山去暮村找阿如,但什么也别跟她说。五日后,你带她去平昌往北十里的那个唯一渡口,我会在那等她。”
詹秀环又点头,记下了他说的这些。
“五日后,平昌往北的渡口。”
“对,天未亮我就会到。”宫濯清边说边看了看天色,从宽袖里取了袋银子,“我得走了,这是近来卖字画攒下的,都留给你。”
詹秀环却因此想起什么,跑去屋内翻了半晌,才拿着块玉出来。
“这玉还是你带在身上,至少能保平安。”
宫濯清视线落回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上。
刚从雾泽回来,詹秀环就把玉还了他,非说让他养着这块玉才好。
后来,詹晏如四岁时觉得他这块玉好看,就给摘了去,结果当日就被詹秀环收了起来,说是怕被小孩子弄坏了。
这么多年,他以为这块玉早用来抵银子了,没想到又还了他。
他无奈轻叹:“为什么不去卖了?”
詹秀环没立刻答,只将玉仔仔细细拴在他腰间束带上。
“我只希望你与阿如都平安。”
宫濯清又去捂她冰冷的手,温声道:“等着我,安顿好阿如我就回来接你走。”
詹秀环紧紧反握住他温热的掌心,很认真地点头,深深把这句话印在了心上。
她按照宫濯清说的,去暮村的木舍住,等着那日一早就把詹晏如送走。
提前让丘婆找了马车,但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做什么,只说是阿如下狱伤了心神,想带她去郊野散散心。
那日出行异常顺利,所以一大早,她就带着詹晏如赶到了宫濯清说的渡口。但出乎意料的是,宫濯清却并未出现。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也是那时,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逐渐笼罩在詹秀环心头。
担心引来井学林的怀疑,她只得又带着詹晏如赶回暮村,却不想刚过暮村的牌楼,就被郜春的人给截下了。
因她与井学林的关系,所有人对她倒是客气,可眼神里却都透着种肮脏的鄙夷。
他们说井学林找她,便赶着她上了另一辆相反方向的马车,都没能亲自送詹晏如回到暮村的木舍。
但好歹她咬定了詹晏如是井学林的女儿,没人敢刁难那个孩子。
就那样,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夜,可她心下却越发不安,因为车行的方向正是营广。
待马车停稳,她被拉到了一个非常偏僻的荒凉之地。
这里背倚青山,面朝江面,但杂草能将人完全掩盖住。
詹秀环心下惴惴不安,想着井学林恨她杀她也不至于跑这么远的地方。
于是她跟着领路人往里走,直至穿过一个山洞,走下数层台阶,又穿过一间空室,才在听到熙熙攘攘的交谈声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血腥。
她心下越揪越紧,直到两扇厚重的铁门徐徐打开,越过井学林回望的笑脸,就看到密室正中立着一个仿若日晷的祭坛。
那上面被铁链拴着一个人,他四肢不断淌血,身上更不知有多少伤口,竟能将身上的灰衣染得斑驳。
詹秀环想也未想就朝那人身边跑,却被井学林横揽了一道,将她紧紧抱住。
“宫先生?”井学林扬声,“看看,你想见的人到了。”
即便他这声音震得詹秀环耳朵疼,也没看到被拴在架子上的人抬起头。
詹秀环极力挣脱,就听站在身边一个身着胄甲的人朝她发出了“嘘”的声音,继续方才不耐烦的语气,对宫濯清冷声道:“你以为到营广就安全了?姜乐康身边被南与歌的干儿子放了多少眼线?!我正愁去哪找你呢!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宫濯清似是毫无畏惧,只低着头生硬地冷嘲。
“圣上驾崩原因不明!即便我死了,也会有人去查真相!!如今法阵已封,这下面的秘密早晚会被知晓!”
胄甲男人笑开:“宫大人!你不知道如今贵为皇后,哦-不-,应该说贵为太后的是我三妹妹晏兰泽吗?!正是因着圣上驾崩,她才能与你好兄弟秦文乐一同拥护她选的皇子即位!你又何必还要阻拦?”
他边说边突然扯住穿过宫濯清手臂的铁锁,一股鲜血瞬时喷出。
可宫濯清竟是连一声呐喊都没发出,他低着头忍受,只有跪在地上的身体不断震颤。
“何况,是你说那孤零零的小皇子是可造之材!我三妹妹如今在众皇子中选了那个最没用的傀儡即位,不也是受宫先生的教诲?!”
晏泰华讥嘲:“只我确实不明白,宫先生封印法阵后明明能跑的,为何不跑?”
宫濯清闭口不言,只发出奋力呼吸的喘气声。
却听井学林问:“是不舍得她?”
他将詹秀环狠狠往祭坛处一推,“那就圆了宫先生心愿,由她给你送终吧!”
也正是因着这么一摔,詹秀环看清宫濯清身上的皮肉里都是被针板压出的血孔,很小很密,却不停淌血。
晏泰华猖狂笑起,用脚尖抬起詹秀环的下巴尖。
“美人儿,可多亏了你!他若走了,今日就是他跟秦文乐给我和井大人送行!”
詹秀环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只将他翘起的腿狠狠一推,差点把他推出个跟头。
她立刻趁机爬去宫濯清面前,脱了衣服想裹住他不断涌血的身体。
可正是手忙脚乱的接触,却让宫濯清束带上栓玉的绳子彻底磨断。
“吧嗒——”
白玉掉落。
瞧见玉佩的晏泰华目色稍有吃惊,走过去用脚尖点着那块染了血的玉,挪到自己跟前。
“呦!这不是井大人献给我的那块?!我随手赠了三妹妹,她竟把这玉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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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作者:宫先生和阿娘真是我最大意难平,写完这几章好几天缓不过来。
对不住大家了,这几章恐怕要废纸巾
推荐一首歌《岸边客》。
这首歌让我很能找到写宫濯清那种温润清雅,霞姿月韵的状态,也很符合阿爹阿娘的爱情。
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