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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独自承担

作者:秋庚白 当前章节: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33

从初春到仲夏, 不知经历了多少漫长昼夜。

詹晏如把自己关在郑府的寝房内,一遍又一遍责备着自己的疏忽。

她始终害怕阿娘想不开,早就将厢舍内所有可能危及性命的东西都撤走,却不想阿娘死意坚决, 竟在喝下她亲手喂的安神汤药后, 假装入睡, 趁她刚出门就用衣服做了白绫…

郑璟澄冲进去把人放下时,阿娘已断气多时。

她甚至都没等到自己与井学林彻底脱离关系的那日…

为何呢?

那就意味着连死都不能与爹爹葬在一处。

詹晏如想不通,如何都想不通。

那日她与阿娘说了想在风波结束后带她去偲丘,那时阿娘拉着她的手,脸上所表现出的向往让她觉得阿娘真的心动。

可她如何能下这样的狠心,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再无家可归的孤儿…

詹晏如痛彻心扉。

不论醒着还是梦着, 只觉胸口有扇刀轮不断从心尖滚过。

郑璟澄轻轻走进, 依旧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羹露茶点,置于侧几上时又撤走放凉的一盘。

瞧着詹晏如依旧把自己抱作一团坐在床角的阴暗处, 他于床边坐下, 想要开口安慰。

但此时此刻,即便他是个辩才无碍的人, 也终于变得词穷,竟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抚。

看着几旬之间瘦得不成样子的詹晏如, 他还是端起那碗热羹, 用勺子搅了搅热气。

“夫人吃一些?”郑璟澄语气同样沉重,犹豫道,“岳母将你托付于我,如今算是为夫失职,没将夫人照顾好。”

詹晏如吸溜着鼻子, 视线依旧空洞无光。

郑璟澄舀了勺汤羹送到她嘴边,可看她根本没有要吃东西的欲望,又将手撤回,将调羹落回碗中。

屋内静极了。

除却詹晏如轻轻浅浅的呼吸,就是宛若滴血的漏刻水滴声。

郑璟澄起身,将漏刻移去外室,才又折返回来,坐地离她更近了些。

“夫人有没有想过,岳母这么做或许才是解脱?”

郑璟澄知道在她哀恸时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妥。只他没有好办法,更不能看着她就此颓丧下去。

“这么多年,岳母受尽了诟病与折辱,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往后的人生?或许,她的信念和生命早在那把刀刺进爱人胸口时就结束了。而后的日子,她是流着血走过的,直到终于等来真相大白那一日…”

郑璟澄照顾着詹晏如的情绪,说得小心翼翼。

“不论是岳父还是岳母,谁都不愿看到夫人如此。宫濯清誉满天下,被他用生命托举起来的人,不该让自己迷失在悲痛里。”

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开了些,他语气更添温柔:“我已请旨在礼部西侧为岳父造祠,遗骨也将葬入帝陵外,毗邻先帝陵寝。”

“那我阿娘呢?”

终于等来詹晏如宝贵的几分字,这是几旬来她唯一倾吐出的话。

这只问题不好答。

郑璟澄想了想,却还是如实相告。

“大理寺虽已判岳母与井学林义绝并特赦良籍,但平民不能入皇陵,且无纸契可证岳母与岳父的关系,所以我只能先将岳母葬入皇陵以南的贵族陵墓。”

他顿声,“那也是能与岳父离得最近的位置。”

闻言,詹晏如肿胀的眼里又落下两道泪。

“没有纸契证明阿娘与爹爹的关系,也就是没有纸契证明我与爹爹的关系。我就还是与井家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我已经在解决了,只不过还需要些时日。井学林如今被囚禁井府,还在等太后召见。”

詹晏如这才将视线挪向郑璟澄。

因为这几旬,她即便不出屋也听到宫里反复来人,多次召世子妃觐见。

知道她担心的是这件事,郑璟澄温声安慰:“有我在,夫人不必担忧旁的事。”

谁知话音才落,就传来轻微叩门声。

郑璟澄似是有所忌惮,他没再多留,立刻起身去迎门。

可即便门外的弘州压着声音,詹晏如也听到了外面几个尖细嗓音的交谈声,想是宫里又来人了。

“世子,这都第五次了…再不带世子妃觐见,先不说奴才这脑袋能不能保住,弄不好还得让北衙羽林来府上抓人…”

郑璟澄:“即便皇家也不能无故抓人,更何况我说了是夫人身体有恙。太后大病初愈,我也怕过了病气给太后。”

“但太后说,不管活人死人,抬进宫也得把人带去!”內宦一脸为难,“世子,您也该听说了太后最近的脾气…上旬因着內宦撒了一滴水,就处死了十来个人…”

几番犹豫,郑璟澄将门彻底掩上。

“走吧,我再随你入宫。”

随着几人脚步声越来越远,詹晏如终于挪了挪已经麻木的腿。

她知道这段时日郑璟澄始终在帮她抵挡外面的压力,但她总也不能这样一直藏着,躲着。

悲情难覆,那也只是对她自己,对旁的人来讲,她如今还是世子妃,占着这个位置也就意味着一个小小的过失便可能害了身边关心自己的人。

先是井家假造身份欺君罔上,再是后面五次的抗旨不尊。

若有心人想加害,她死一百次都足以了。

岂能再让郑璟澄为她担下这样的罪名…

于是,她摇摇晃晃下了床。

几旬没怎么动,腿上完全失了力气,但她还是扶着床几,桌子,书阁…直到一步步挪去窗旁,拨开遮挡阳光的纱帘,继而推开了窗。

记忆仍停留在阿娘逝去的萧瑟冬末,对扑面而来的满园芬芳,蝶舞蜂飞毫无准备。

炙热的骄阳突然照到她苍白的脸上,才让她仿佛如梦初醒,呼吸都停了一瞬。

因着她的举动,窗外逐渐喧腾起来,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穿梭在占据全部视线那片鲜红似血的芍药花海中。

微风拂过,花浪翻涌,让石子路围住的几只昂首挺拔的红粉色花团在花海里起起伏伏。

爹爹曾说阿娘寻到的花种罕有,于是他跑了很多地方才寻了更多的来。

他将它们种满了山腰小院的整座山头,让自己的爱意完全包围住那棵枣树,他要的是天地见证。

如今,那漫山遍野的艳丽红粉也该与自己看到的这几朵长成一样高了。

那是阿娘最喜欢的地方。

因为处处都是爹爹的影子。

但阿娘许久许久都没能回去了。

郑璟澄说得对。

也许阿娘再受不住京城的寒冷,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去追寻爹爹的踪迹。

她心下一定是着急的,怕再晚一刻,爹爹都不再等了。

所以她才会做下这样的决定,撒手人寰。

詹晏如扶着塌边坐下来,榻几上的那个已然不再新的香囊依旧摆在几旬前从井府带回时的位置。

她轻轻敛起,放在鼻前轻嗅,那上面还依稀能闻到阿娘身上朴素的皂角味。

眼角再次湿润,她却不想再沉沦于悲恸,终于拆开了那只阿娘留下的香囊。

香囊上绑着根细细的线绳,打开来才发现里面的干草中夹着一张折地很小的纸,除此外还有两缕用红绳缠绕的结发。

那是唯一一份两人相爱过的证据。

小心将结发摊平于手边,詹晏如展开了那张纸,才发现是张大曌的地图。

上面一半的位置都被朱笔圈了下来,而纸角几行小字娟秀规整,是爹爹的字迹。

是啊。

爹爹曾走过大曌半壁,却甘心凝固了自己的六年光阴陪伴在她与阿娘身边。

他不会希望她就这样蹉跎下去,甚至放弃前路光明。

詹晏如捏着那张纸,却仿佛看到阿娘欢喜地追上爹爹脚步,与他携手走进远处的朦胧烟雨中。

郑璟澄说得对。

阿娘解脱了,彻底解脱了。

于是,她再次忍受了刀轮碾过胸口的痛处后,开口唤了仆婢。

“来,为我梳洗,我要进宫。”

^

马车抵达宫门时,晌午已过。

宫门处的內宦去泰康殿报过没多久,就把见过没几面的苗福海等了来。

詹晏如学着新婚时初次觐见的规矩,跟在他身边缓步穿行于规整的红墙金瓦间。

“世子妃身子好了?”苗福海含着不达心底的笑意瞅着她,“方才刚把邵世子送走,说世子妃病得重呢。”

“确实如夫君所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后。但今日听闻太后再次传见,我毕竟能下地了,岂敢再耽误…”

“世子妃多保重啊,这短短几旬瘦地脱相了。”苗福海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远处,“若不明事由,还以为是邵府苛待了你呢。”

詹晏如小心辨听,担心太后想借自己没保住井家的事针对邵府,连忙道:“邵府和夫君待我都很好。是臣妾没有办好太后的事。”

苗福海干涩地笑了两声,却没再说任何,脚下加快了些。

直到绕过泰康宫外的层层羽林,詹晏如才发现这次来,偌大的宫殿内外都增强了不少防守。

也不知为何这般布排,但心下想着或许是与目下已向皇上倾斜的朝局有关。

也不知今日能否幸免于难。

只詹晏如如今对生死看得也没那么重了,唯盼着自己别牵连了邵家上下。

跟着苗福海走至大殿外的宽阔月台,苗福海让她在这等候觐见。

詹晏如便按照礼数规制,在门前一块被磨地光滑的青砖上跪了下来。

却不曾想,这一跪竟是从日上三竿直接跪到了月华初升。

天边的晚霞如血一样红,头顶渐沉的天色逐渐涌上厚厚的云,浓云翻涌,不多时就遮住了月光。

詹晏如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风起时,宫外那层层羽林也刚好传来换岗的重靴声。

整齐划一的声音仿若天雷,这半日来出现过两次。

可偌大的泰康殿依旧大门紧闭,其中明光闪烁,却不见人影。

久未下地的人跪了这大半日已然将近昏阙,微风打在身上,都能叫她摇摇晃晃找不到支点。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疾风骤雨忽至,终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地倒向一侧,也因此让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将厚重的命妇官服完全浇透。

不似常服轻薄,即便沾了水也感受不到重量。

这身绫罗的官服本就厚重,浇透水后就像衣摆上栓了无数巨石,压地詹晏如更加喘不上气。

但这一个下午的等待,也让她心中笃定太后定是因着井家的事而彻底动怒,甚至在考虑如何赐罚。

不想连累邵家,她就至少要保证自己今日在泰康殿的行止不出任何纰漏,也唯有此才可能借礼德教化换来些周旋的机会,让这些本就该她独自一人承担的罪责彻底与邵家分割。

于是詹晏如咬牙忍受着腿脚麻痛与呼吸沉重,又重新在冷雨中跪立起。

头顶雷声滚滚,急雨在脸上不断拍打。

她感受不到这是否也是天公的愤怒,只觉得脸上的痛仿若严刑下的掌掴。

雨水彻底打湿双眼,就连意识都已变得不清晰。

她闭上眼感受着灵魂的支离破碎,却忽在这一刻听到了殿内极轻极缓的古琴声。

熟悉的曲乐悠悠传响。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是醒,更不知自己的灵魂回到了哪一年的中秋,竟又能听到爹爹亲奏那首祭月曲。

琴音越来越响,甚至一度超越了雷声轰鸣。

可就在她以为陷入梦境时,砸到头顶的急雨忽然停了,只剩下烈风吹透她被浸湿的身子。

她冷地打了个寒颤,也因此缓缓睁眼。

只未及摆脱眼前朦胧,就被已然站定在面前的女人彻底惊醒。

这是詹晏如第二次见到晏兰泽。

但她此时的憔悴和脸上所现的病态与初次相见的盛气凌人判若两人。

她今日并未穿着太后那件高贵的明黄色百鸟朝凤袍,而是披着发,只着了件单薄的素色白衣。

急促的闪电照亮万物时,詹晏如才发现她甚至未施粉黛,绷直的双唇一点血色也无。

“臣妾——”詹晏如冷地发颤,赶忙伏低:“臣妾,给太后问安——”

晏兰泽依旧未动,只站在离她两步的位置,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凉与犹豫紧紧盯着她。

直到这瓢泼大雨都变成绵绵细雨,殿内飘出的曲音也已结束。

晏兰泽才终于忍不住轻咳几声,竟是弯身,朝詹晏如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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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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