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年。
晏兰泽费尽心机, 从一个小小的才人步步攀爬,直到登上懿贵人的宝座。
母家晏氏也因着她独占圣宠在朝堂之上得以稳固。
可这与晏兰泽想要的还相差甚远。
于是她盯上了裕成皇后的位子。
便偷偷说服了当时从梧州调回京中任北衙羽林右军统兵长官的大哥晏泰华从中协助。
她知道晏泰华对权力的渴望极大,也知道他不会像父亲那样重情重义。
只要有利可循,他定然不惜铲除背倚多年的皇后母家上官氏, 只为走向权利巅峰。
但晏兰泽知道, 若想成事, 光有个莽夫不行。
她便又盯上了那个曾被宫濯清救过,却始终被南与歌手下人不断打压的苗福海。
她亲手提携了他,也让那个怀才不遇的人彻底对自己臣服。
只晏兰泽要的不是他臣服,而是为了通过他拿到南与歌手中攥了这么多年的金山银海。
也因此她不断收用朝中奸佞之辈。
直到晏泰华经南与歌的干儿子钟继鹏结识当时还任资安长史的井学林,晏兰泽的计划才终于得以成形。
她先是许晏泰华私自囤兵刺杀裕成皇后之父上官鹤;
再因当时才回京领功授勋的秦文乐与晏泰华的不合与他结识;
之后又支持秦文乐私自去文江探查上官鹤死因,从而获得他信任;
再之后,晏兰泽借苗福海对宫濯清的恩怀, 并秦文乐与宫濯清的交情, 同他一起拥立一个最无依靠的小皇子进入夺嫡之争;
也因此,裕成皇后之子缕缕遭贬, 直至裕成皇后郁郁而终;
那之后不久, 晏兰泽便成功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也因此借秦文乐的势力创建了北衙肃威军, 专供她一人调遣。
只是她势力虽然庞大,可头上依旧有个人压着。
那时先帝身体每况愈下, 也让晏兰泽知道, 他多年心疾是因失了宫濯清下落。
但在那之前,晏兰泽便派秦文乐去寻过。
可秦文乐每每报禀都似是有所隐瞒,猜测他或许知晓宫濯清下落,只因顾念兄弟情谊,并未将此事言明。
晏兰泽便也将此事在先帝面前隐下。
想着待他龙御归天, 再让秦星华把人带回来也不迟。
而后那些年,她开始着手清理朝中逆臣。
尤其是曾经与宫濯清有过过节的,她要在接他回京时让他亲眼瞧见自己为他创造出的太平盛世。
那是个不能对他有任何争议的盛世!
而后的几年,晏兰泽势力越发庞大,可她从未想过动先帝一根毫毛。
直到那年中秋,先帝派出去寻找宫濯清的暗卫报说在平昌的风月场所传出了宫濯清那首盛名卓著的祭月曲,晏兰泽才终于又动了杀戮之心。
她等不了了。
宫濯清只比她年长十岁,一个成年男子根本不可能这么多年独身一人。
娶妻生子,她都无所谓。
大不了一壶鸩酒,赐死那些不该得到他恩宠的人。
但他岂能进风月之地?
将自己那一身傲岸风骨拱手送与那些世间最肮脏的污秽?!
于是,晏兰泽又盯上了与井学林相交甚迷的罗畴。
她知道先帝被他们这群人骗地团团转,什么狗屁的长生不老丹?那不过都是些奸佞之臣加官进爵的捷径!
想长生么?
死而后生,也可谓长生!
于是她让罗畴私自改动了长生不老丹的底方,从中加入了不少令身体亏虚的大寒之物。
这事被太医署的数名侍御医质询过,只不过此类质询还未成气候,几人就惨遭內宦刺杀。
没过几年,先皇驾崩。
她也如愿扶持了小皇帝上位,自己坐上了至高无上的太后宝座。
只这时,再让秦文乐将宫濯清带回京时,身染重病的秦文乐却说已找寻不见他下落。
晏兰泽心下彻底乱了。
也是那时她想起平昌风月之地所现的祭月曲。
她私自出京,化作商旅,悄悄去了寻芳阁。
也是那时瞧见了能将这首祭月曲弹得出神入化的娼妇。
后来才知,这女人是井学林养的,两人竟还育有一女。
但宫濯清的曲子不该流传民间,晏兰泽才又去寻了晏泰华。
晏泰华早因自己的显赫地位飞扬浮躁,见了自己的好妹妹亲临晏府,他好一番热情招待,竟在最后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但不论晏兰泽如何问他宫濯清的事,他都绝不倾吐一言。
直到晏兰泽耐心尽失,准备离府,他醉醺醺地拉着她,劝她莫要再等宫濯清,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上她一眼。
许是这话彻底激怒了她。
晏兰泽冷眼看着那块醉到不省人事的烂泥,再想到这些年他为争权夺利的不择手段。
他哪配带着满朝武将上门刁难宫濯清?!
若非当初他刻意刁难,宫濯清又哪会轻易离京?!
是以,她恨透了晏家,更恨透了这个人。
于是,她叫随身带着罕见毒粉的苗福海给晏泰华手里的酒盅投了毒。
直到眼见着他毒发身亡,晏兰泽才走出那间会客堂,下令屠杀了那日所有伺候在侧的仆婢。
只让苗福海传出晏泰华突然病故的消息。
晏泰华醉酒都不肯说宫濯清下落。
他该知道,只他不愿说。
可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晏兰泽的事。
从那日开始,她便将视线完全落在与晏泰华非常亲近的井学林身上。
这些年,晏泰华做的事他全知晓。
但晏兰泽不算了解这个人,是以恩威并施,成了他这些年在朝中的最大依靠。
只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井学林行事竟这般机警。
从他身上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唯见的端倪还是曾经给蔡家赐婚时被井家推举上来的小姑娘。
那是井学林与那娼妇的女儿,画像递来时,晏兰泽却如何都不觉得这姑娘与井学林有半分相似。
只知本该嫁到蔡家的不应是她,而该是井家大姑娘。
拿出来替嫁的多是不值钱。
晏兰泽岂会不懂这个理。
但因几年前殿试上井家考生连连出丑一事,她也查到当年会试是有个才学广博的小姑娘在帮井全海替考。
也正是因着此事,她才终于得以从井学林严密的守护中寻到一条缝隙。
多年来派出去找宫濯清的人依旧寻不到任何下落,她不确定这条缝隙能不能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知道不能打草惊蛇。
本还想借蔡家的手探一探。
却没想到这姑娘竟与邵府那块钢板走地那样近。
郑璟澄。
还是她给那孩子赐予的名讳,让他伴着自己选的皇子成长,直到他陆续拿下恩科魁首,再到他一纸弹劾书毫无畏惧推倒了蔡家上下五百多人。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斩下自己养了多年的棋子。
晏兰泽对他刮目相看。
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竟不想是把如此锋利的剑!
也是那时,晏兰泽决定,是时候用上他了。
她下了退婚的懿旨,想看看井学林如何安置那不值钱的丫头。
谁料,竟是弃之敝履,不闻不问。
那丫头返回平昌这些年,晏兰泽始终派人盯着,就藏在钟继鹏手下那群打手里。
也在那时机缘巧合寻到了宫濯清于先帝末年低价售卖于民间的字画。
风月之地的祭月曲;
平昌售卖的字画。
晏兰泽更怀疑当初身为资安郡守的井学林定然知晓宫濯清的下落。
但她不知这背后究竟有多错综复杂,才能让宫濯清藏地如此深。
于是,她在郑璟澄为祖母守丧结束后借井学林立功赐了井邵两家的姻。
指名道姓要那姑娘。
同时,她也提点小皇帝建功绩,便重翻了大理寺的几桩陈年旧案。
而最复杂的寻芳阁旧案,不必她说,小皇帝也定然会留给能力最强的,邵家那块钢板。
这个天罗地网处处周密。
只为从四面八方深探到井府去。
她却没想到这不值钱的小姑娘竟是个厉害人物。
一瓶湛露饮。
为了把郑璟澄的视线往寻芳阁引。
岂知这姑娘一箭三雕,竟独独将井府的仆婢踢出局。
也正因此,晏兰泽对这姑娘来了兴趣,也印证了她与井学林的关系并不好。
是以她按兵不动,只等着作壁上观。
直到收到她求援信,给了自己合理的理由将秦星华安插到平昌与郑璟澄共查井学林。
神不知鬼不觉。
两块钢板步步紧逼,她只需帮井学林解决些并不重要的小麻烦便能获取他全部信任,也因此轻而易举就能让他露出破绽。
直到这两个年轻人合力查到两江交汇的金库。
就连晏兰泽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就在她等着看井学林接下来如何求助时,她见到了沈卿霄递上来的还未完本的【曌域游记】。
与宫濯清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沈卿霄说是那不值钱丫头写的!
这才让晏兰泽恍然那姑娘长得为何不像井学林!
再看当初那张小相,眉眼竟与宫濯清一模一样!
也正因此,晏兰泽彻底坐不住了。
她知道那姑娘要去乐府,才特意叫苗福海去放了宫濯清的相。
本还等着那姑娘的作为,却不想袁娅玟突然派兵去了营广的金库所在。
晏兰泽才同时布排了肃威军的人,想加速揭露那金库的秘密,逼井学林退无可退。
本想杀了袁娅玟那群死侍嫁祸给井学林的。
谁知被郑璟澄碰上,才叫那群死侍侥幸逃过一劫。
好在山石顺利被炸,金库的秘密公之于众。
但郑璟澄受伤,所有的线索都就此中断。
不久后,营广的人报有群匪人上京,带着块碎玉要挟井学林。
苗福海赶到时,匪人被井学林灭了口。
只这事井学林只字未提,也是那时召了桓娥,才确定那玉该是她曾经赠与宫濯清的。
晏兰泽心下惴惴,竟是突然不敢往下查了。
直到郑璟澄新岁初一入宫,她才听他确认了诸多关于詹晏如身世的信息,种种线索最终都指向那姑娘的生父是宫濯清。
她想见宫濯清,想得发狂。
还以为郑璟澄与秦星华会带回好消息。
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令人悲痛欲绝的结果。
更没想过,她此生为爱奋斗的一切竟终究成了爱人的埋骨之地!让深爱之人永远为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做了陪葬品!
…
窗外风雨已然消歇,东方的天空也逐渐露出一丝耀眼的光晕。
詹晏如瞧着晏兰泽在窗边站了许久,听她讲了诸多爹爹曾任集贤院学士的事,却不知晏兰泽这一生的爱和她所做的善恶全是因着宫濯清一人。
如今她高高在上,却一身虚无,终是作茧自缚,什么也没得到。
瞧着晏兰泽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苗福海连忙对詹晏如道:“太后身子不适,恐怕要歇下了。”
詹晏如这才给晏兰泽行了伏地的大礼。
却听她忽然道:“和离的事,哀家允了。”
这也就意味着,詹晏如今后无论有何错处,皆与邵家无关。
她连忙在叩首恩谢。
“关于身份,和离之后便改姓宫吧…”
詹晏如目色一惊,怀着复杂的情绪去看她侧脸。
但那张落在璀璨朝阳中的脸却完全丢了生气。
只那两片霜色白唇张了又合。
“就叫,宫穗安,意为顺遂平安。”
未及詹晏如再叩谢圣恩,就看晏兰泽脑袋一晕。
单薄的身子朝窗户的方向倾倒时撞响了高悬于窗前那两瓣碎玉。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晏兰泽又梦到了自己十几岁时。
修长的指拎着金灿灿的摇铃,在她面前摇响。
晏兰泽匆匆在考卷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继而落笔。
坐在一旁的宫濯清放下手中铜铃,将那页写满经文浅论的考卷拾起,认认真真通读。
静室明光将他那双专注扫过纸面的眼照得尤为深邃,像无际的空,也像宽广的海,足以吞噬她心里那一点点与生俱来的恶。
“你是这么理解慈悲的?”
被他担忧的语气打断神思,晏兰泽也将视线落到通篇笔墨上。
她坚持道:“先有恶才能弃恶,才能辨善。如先生之前所授,强者才可抱怨命运不公。”
“但强者还会抱怨不公么?”
“不会!因为强者本就是恶人!弃了恶就会变成弱者,任人宰割!所以也就为什么那么多人争权夺利,为的就是摆脱命运!”
闻言,宫濯清怒提一口气,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点点头,只道:“这经文重在养心,看来你还读地不熟…”
见他卷了考卷起身,晏兰泽追问:“先生以为我哪里说得不对?!”
“哪里都不对!若如你所说,这世间焉能太平?追名逐利不是错,但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
画面徒转。
晏兰泽看到了十几岁参加宫宴时,正为祭月而献奏的宫濯清。
即便入目皆是雕栏玉柱,殿宇辉煌,但在宫濯清面前都成了失雅的背景。
他就像是从蟾宫上专程来为圣上献曲的仙人,高情逸态,美憾凡尘。
可随着晏兰泽缓步朝他走近。
他背后那些浮华的璀璨逐渐化作气雾,被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一袭紫色官服的宫濯清奏完一曲,起身一揖,亸袖飘飘,不矜不伐,转身走向没有边际的黑暗。
“宫先生!”
晏兰泽提裙去追,可不论脚下走多快,那个傲岸风骨的人都与自己保持着隔了道黑暗的距离。
“那些经论我都背熟了,先生何时能回来考问?”
宫濯清停下来,侧过头瞧她。
可弥漫在他脸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晏兰泽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先生食言了!你食言了!”
晏兰泽竭力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甘,却如何都迈不过脚下那道黑暗。
“我就知道秦文乐知道你下落!但他死活都不说!等再告诉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遇到了那么多困难都不来找我?!”
“先帝驾崩,那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有什么关系?!先生就为了要维护你心中坚信的忠与善,命都可以不要吗?!学生以为那是先生愚钝!!愚不可及!!!”
晏兰泽放声责骂,可无论她如何说,都无法驱散挡在宫濯清面前的雾气。
“你不知道,我多想杀了那孩子!”
“但她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还能让我感受到你的人!你把她教成了你的样子!为了保护别人甘愿奉献自己?!”
“愚蠢!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
她哭地泣不成声,上气不接下气,可她再也听不到他一字安抚。
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又如何?
她永远也迈不过脚下黑暗。
她失了他,彻底失了。
无力支持的心灰意冷,让她双腿一软,瘫跪于地。
泪如雨下。
“但我只有她了,是不是唯有她才能让你回头看一看,等一等!”
泪水舔舐着颤抖的唇,那是浮华尽灭的冷与悲。
“从今往后,我要一点一点教她如何提刀为恶!让她像我一样站到权利巅峰,亲自证明给你看善与恶究竟孰对孰错!”
沟壑对岸的人影越发模糊,她心下十万分痛,却也抓不住那消失的残影。
“宫濯清!”
“我再也不会读那些无用至极的经论!再也不会!!”
痛彻心扉的哀嚎在无边的黑暗中游荡,直至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残影震碎,彻底夺走晏兰泽梦境里的盼与念。
她什么也没了。
除了那个娼妓所生的孩子,她终于什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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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回到郑府时,已是翌日辰时。
听闻皇上急召众臣进宫议事,郑璟澄天未亮就出了门。
两人竟是错开了。
于是她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自己想要带走的东西。
同时,把她始终保存在妆奁里的那几卷先前写下的井家罪证全部烧掉了。
要说恨,她不是没有。
先不说宫濯清的死。
光凭井学林下令庚金去杀詹秀环灭口的事,她就恨透了。
可这么多年,若没有井学林的遮罩,她岂能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又岂能阴差阳错嫁入邵府?
所以单凭这些,她不该釜底抽薪,不该落井下石。
瞧着凶猛的火舌舔舐着那几卷沾满墨迹的纸,詹晏如心底的沉重忽然轻了不少。
她觉得若是爹爹尚在,凭他旷达的胸怀也定会赞同她的做法。
冥冥之中,她觉得爹爹从未离开过。
他始终在用留给自己的宝贵回忆教她如何经历苦难,如何独处于世。
也是这一刻,詹晏如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或许,她也该寻着爹爹的足迹去看看大曌的半壁河山,去感受爹爹坚守的信念。
今日太后准允和离,不日这消息就会公开。
想着该去邵府再见一见婆婆,她甚至未做休整就跑了一趟,才在婆婆口中得知,皇上昨晚也收到了她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郑璟澄早早进宫,也是因着这件事。
皇上要借推倒井家给他与袁娅玟赐婚了。
这完全不出詹晏如的预料,只她没想到即便她与郑璟澄同房的事满朝上下皆知,袁娅玟竟依旧坚持。
她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公主的爱还是不甘。
是以她更不准备长留。
回到郑府时,太后宫中的小內宦特意跑了趟,说是奉命将她的宫姓户牌送了来。
瞧着木牌上刚刻下的宫穗安三个字,詹晏如心下感慨万分,却还是避着府上的人,把户牌小心收藏起。
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所以詹晏如也难得彻底放松下来,安安稳稳地睡了半日。
直到晚膳后,还想着该如何跟郑璟澄说自己书下和离书的事,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劝哄声。
她连忙出门查看,才走到门前,就看郑璟澄被弘州与另外几个家仆搀扶,正摇摇晃晃朝她走了来。
“夫君这是——”
浓重的酒气被暑夏的风推到鼻前,詹晏如震惊不已。
“——夫君饮酒了?!”
弘州满面急切,“已叫人去拿醒酒汤!少爷从未饮过酒!少夫人可看好了他!”
詹晏如匆匆应下,忙跑下石阶,搀扶他往屋里走。
可谁知才把门掩上,他就突然折身回来,酒气浓郁将她紧紧抱着堵在门前。
“夫人要去哪?”
他双眼通红,眸中失焦。
早就料到他会因和离的事阻拦自己离府。
詹晏如想了想,却也不愿改变自己做下的决定,语气更坚定了几分。
“去游历山海,像爹爹一样。”
他轻笑,随之喷出的酒气浓郁。
“和沈卿霄?”
也不知他如何又扯到沈卿霄的…
只詹晏如还未反驳,就看他两指提起了封墨迹未干的奏折,指间一捻,奏折向下垂展。
“那我便将这份弹劾书递上去,看圣命是让他挂冠远游还是取他满族性命!”
詹晏如心下一惊,移目去看他遒劲有力的字迹,只那字迹有深有浅,该是醉酒后写下的。
但处处都可见沈卿霄的名字。
正要开口辩解,郑璟澄却忽然泄了力把脸埋在她肩头,用嘴去咬她肩头薄衣。
“还是说,为夫应该手下留情?”
听他语无伦次,詹晏如连忙拖住他失力的身体,想将他安置在榻上。
谁想郑璟澄醉得发了癫,他忽然借力站起,狠狠掐住她细腰,含住了那张坚持说要离开的嘴。
“请了圣命和离,是吗?!”
他疯狂的气息带着极强的怒意伴着酒气席卷,炙热的深吻落到她耳后,继而不断朝下,端方尽失。
将她完全抵在门板上,那双炙热的掌用力撕扯,让他落吻舔舐的位置毫无保留。
门外有仆婢端了醒酒的汤药,还有弘州请来的府医,庭院之中聚了不少人,焦急议论他酒醉抓狂。
郑璟澄却是真的疯了。
他似是想要所有人知道她与他是亲近又甜蜜的,他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不能被拆散!
于是他不管不顾,将詹晏如试图推拒的手臂挡开,手臂用力一托,将她高高抬起。
薄背紧贴着花格窗,将廊下透进的明光遮出了一面影,门板跟着发出“吱吱”声响。
他牙尖捻着她细嫩皮肉,在一声声强有力的争讨中,同样坚定道:“彼时我年少无知,让你跑了一回!如今拜过天地高堂,又拜过尊宗故祖!你我生同衾,死同穴!你如何都走不掉了!”
庭院中议论声瞬落。
所有人都仿佛惊慌失措,四处逃躲。
而郑璟澄的满腔情/欲/已彻底化作澎湃的浪潮,将詹晏如完完全全吞噬了。
第二日清早,郑璟澄酒醒了。可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夜荒唐。
入目狼藉,四处散落着被他撕碎的布帛,还有推翻在地的碎瓷。
屋内的桌椅锦杌翻的翻,倒的倒,也让他隐隐约约忆起昨夜究竟有多疯狂。
他连忙担忧地去看睡在身边的詹晏如。
见她眉心舒展,睡地憨重香甜,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也记不清昨夜究竟如何度过的,唯有二人身上的红痕说明昨夜并不太平。
只他还要赶着入宫,心惊之余还是小心在詹晏如额心吻了一口,连忙起身梳洗。
今日至关重要,若是不能说服圣上收回赐婚的御旨,他便自请辞官!
才刚过卯时,龙延殿内已站满了文武官员。
因着昨日醉酒,郑璟澄有些头疼,轻轻揉了揉额角。
见他状态不对,站在武将一列的靳升荣与邵嘉诚纷纷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便听高坐御座上的袁天赫高声问:“井学林的诸多罪名,各位爱卿还有何争议?”
朝中顿时议论纷纷,毕竟这不是关乎井学林一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会同时影响了太后那边的一众人马。
有武将当即站出来抱拳呈禀:“此事是不是还要请示太后的意思?太后如今病重,总也不好把太后一手提拔的重臣如此处置。”
“你的意思是说,朕即便证据充足也不能治井学林的罪?因为他是太后的人?!”
“臣不敢…只是鉴于长远考虑,以免太后借此事发难——”
朝中依旧有不少人认同他的说法,纷纷附和。
袁天赫知道井学林不好扳倒,却不想太后的势力竟这般坚固。
他心下郁结,可瞧着下面的郑璟澄一言不发,担心他临阵倒戈。索性先发制人,斩断他与井家最后一点关联。
“还有一事,因井学林欺君罔上,邵世子与世子妃的婚事作罢——”
“——臣并未同意和离!”郑璟澄斩断了话头,可如此顶撞,就连方才议论井家的声音都弱了下来。
所有的视线,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全都落到了他一人身上。
可郑璟澄毫无惧意,依旧抱拳禀答:“此乃臣的家事,如今夫人家中突遭变故,但不代表臣与夫人感情不睦!还请圣上明断!”
御位上的袁天赫目色彻底沉下。
极静的殿堂内,端立于堂两侧的文臣武将俱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心下实则替郑璟澄捏了把冷汗。
无人敢于此时再说什么触怒龙颜。
就在极端的对峙中,却忽闻殿外传来一道道尖细的声音,正是“太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