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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如临梦境

作者:秋庚白 当前章节: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33

“夫人还是不上妆的好。”

讶于他这句话, 詹晏如又抬起头,他的指尖刚好碰上她耳垂。

“比昨日肿的厉害。”

詹晏如这才觉得耳朵有些疼,只听身后的敏蓉连忙解释:“少夫人昨晚散着头发,我竟是没留意…”

郑璟澄仿佛没听见, 面色不变收回手, “夫人这么早要去哪?”

“睡不着, 想出来走走。”

郑璟澄点头,瞥见天边一线亮彩,他伸了个懒腰。

“我陪你走走。”

想是他为把表面功夫做完整,詹晏如没反驳,两人并肩朝晴棠居外走去。

朝暾初露,湖畔垂柳旁一对对莺鹊追逐,展翅欢唱。

两人缓缓朝前, 郑璟澄忽想起什么, 低头瞅了眼昨夜未换的衣裳,又抬臂看到袖口沾染的墨迹, 眉心一拧。

“你们两个, 去取身新衣来。”

桓娥和敏蓉皆是一怔,两人互觑了眼, 谁都没动。

许是头一次发号施令无人应,郑璟澄又意外地回头瞥了眼。

“怎么?”

两人这才同时退下, 同时回去取衣。

从退开的两抹身影收回视线, 郑璟澄问:“母亲给你新塞了侍婢?”

“嗯,婆婆想得周到,怕敏蓉忙不过来。”

郑璟澄倒没显出感激,只道:“弘州说母亲昨日进宫了。”

他的消息自然是比自己灵通的,詹晏如不打算说什么。

瞧他在一处湖畔山石上坐下, 正扶额缓解疲乏,詹晏如站到他身侧。

“夫君准备何时进宫谢恩?”

仰头看她,她身姿轻盈柔美,轻风抚过她大红的衣摆,将绵绵楚腰勾勒地清晰。朝霞璀璨生辉,也将她亭亭玉立的样子镀了层金晕。

“你准备好了吗?”

詹晏如回过头来,清丽面貌干净地仿佛才长成的初荷,低髻上的金钗随风摇晃,拨弄金辉也撩人心肠。

“礼仪学了些,终究不能十全十美,与宫里长大的人自然是比不得。”

听她这般说,郑璟澄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看她的姿态更明目张胆了些。

“詹晏如,能不能让自己宽宽心?”

此时此刻听他摘下面具这般称呼自己,詹晏如连忙紧张地四周环顾。

郑璟澄却被她这谨小慎微的样子逗笑了。

“昨日请了皇上的侍御医松经年过来,他说神思过度,便会难以入眠。好歹是在国公府,又不似此前那般颠沛流离的,放轻松些?”

詹晏如何尝不想放轻松,可是她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害了谁。

郑璟澄往边上挪了挪,拍着石面,“过来坐坐。”

接受了他这番好意,詹晏如规规矩矩坐在他身侧,便听他又说:“今日母亲要去紫霞观,按礼节我是要同行的,但目下我的身份还需再藏一藏。”

詹晏如点头,“我陪婆婆去,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

听她唤自己母亲“婆婆”,着实像场不真实的梦境。

“没有——”郑璟澄笑着,“松经年推荐了家卖安神香的铺子,完事后我在习兰街等你。”

习兰街?

詹晏如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也想不起哪里听过,她问:“将松大人留了一晚,总不能是因为你也难以入眠吧?”

“松经年曾与罗畴共事过,敬元末年罗畴曾为先帝炼制长生不老丹,据说这丹药最昂贵的就是其中的一味药引,名称‘湛露’。”

“湛露?”詹晏如回忆起此前丘婆与她说过的事,犹豫道:“不会是少女…”

这种东西说出来总归难为情,两人心领神会避开了‘少女经血’四个字。

郑璟澄又道:“也就说得通了。罗畴甘愿暴露五常丹也要藏下的秘密是什么。”

詹晏如想了想,“你是怀疑安善堂早年卖血一事与寻芳阁招募少女有关?”

郑璟澄点头,“那些年镖行在平昌出入频繁,又有招募少女发放粮米一事,实在没法不怀疑其中关联。”

“你打算怎么查?”

刚追问,余光就看到桓娥和敏蓉走了来。

郑璟澄率先起身,迫不及待想要更衣似的,朝两人迎去。

敏蓉和桓娥各带了套新衣,所取衣服颜色不经意流露心声。

敏蓉拿的是大红喜服,和詹晏如身上穿的是一对,寓意着夫妻和睦;

桓娥捧着件西子青常服,是郑璟澄穿惯了的颜色款式,寓意这不过是逢场作戏。

郑璟澄倒是没多想。

他率先朝桓娥走去,习惯性想伸手取那件西子青,可手将要碰到衣服时又果断收了回来,转头去看敏蓉手里的红,但他也不满意。

踌躇之际,詹晏如走近前。

他突然回身,看向她的眸中映着被娇阳照亮的粼粼湖光。

“夫人,来。”

詹晏如又靠近几步,直到被他隔着袖子抓起手腕,露出她手上戴着的一个如冰澄澈的紫玉戒指。

这是大婚那日,在祖堂跪拜后,他照习俗给她戴上的。

“去选一身这个颜色的来。”

两人皆是一脸犯难,却也反驳不得,匆匆应下。

詹晏如撤手回来,对他此举不明所以。

直到两个时辰后,她陪郁雅歌出门,才看到一身雪青长袍的郑璟澄已等在门外。

她离开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个如冰清澈的紫玉宽戒,那玉的质地晶莹剔透的罕见,仿佛与她手上的戒指是一对。

^

同郁雅歌在紫霞观烧香,拜神,请福,郁雅歌没主动提及常安公主在詹晏如身边安插桓娥的事,詹晏如也没提。

只寻着郁雅歌的父亲是编撰【年史】的太师,同她聊了些史籍典故再到诗词歌文,倒是哄得郁雅歌颇为欢喜。

临回府时,同行的小厮说郑璟澄让新妇到习兰街采买,郁雅歌虽觉新奇,却也没拦着,便允小厮带着詹晏如离开了。

从郊区往回城路赶,马车摇摇晃晃,没多久精力不济的詹晏如便昏昏欲睡。

微风吹动车帘,透着金丝绣线编缝的图案,阳光碎影落在脸上。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十四岁的七夕灯会。

那日热闹非凡,不论是通衢大道,亦或小街曲巷全被各种各样的彩色流光笼着。

站在山腰的楼台上远眺,脚下明光烁亮如银河倒映,天上星月同辉好似包罗万象,清嘉胜景让偷偷跑来做酒童补贴家用的詹晏如看得入了神。

“今天是大节。”

坐在长道内等她的郑璟澄起身,绕过镂空隔断朝外围的平层阳台走来,他手臂支着栏杆,同她一起欣赏夜景。

“那你怎得这般悠闲?”

自打那日告诉他自己常来杏花楼,郑璟澄隔三差五就往这跑,有时和小友一起,有时独自一人。

“有情人相会,我又没有心悦的姑娘,会谁去?”

即便他这般说,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也没显出半分沮丧。

“那便找个清净的地方自己吃酒吧。”詹晏如边说边从托盘里取了一盅递给他,“今日工钱翻番,杏花楼的特酿神仙醉,算我请你。”

郑璟澄笑着接过来,“谢谢姑娘让我也做把神仙。”

“别忘喝完把壶留下...”不敢多留,詹晏如扶稳托盘朝旁边的通廊内走,临走时解释:“执壶是邢窑的,我赔不起。”

言罢,她挤了个善意的笑,文文静静地走了。

后来也不知郑璟澄去了哪,但她领工钱准备离开时,却听掌柜说有个英俊少年退了壶酒,酒钱让记在詹晏如身上。

正想跟掌柜问个始末,却听身后有人唤她:“红豆,快来!”

瞧着走进门的郑璟澄手都被占满了,詹晏如连忙迎上前去帮他拿包裹。

“你退了酒?”

郑璟澄点头,“我不沾酒。”

他边说边借了张无人的临窗小坐,把手上的一堆油纸包敞开来,摊了一桌子,细细数来得有十几样之多。

詹晏如不认得这些小食都是什么,只觉得每样都做工精致,造型独特。

倒是掌柜跑来看热闹,指着一桌子琳琅满目。

“呦!城南扬兴街的蜜饯杏果、木犀糕,城西灿昇坊的桃花柿子、椰蓉芸糕,城东习兰巷的荷叶冰菓、蜂蜜琵琶…”

瞧郑璟澄抬袖擦汗,掌柜视线扫过桌子另一侧的美味,最终落到一种粉盖白底的糕点上,“这不是城北胡三爷家的桂花玉露团么?!”

瞧詹晏如始终没瞅过那个玉露团,郑璟澄将那油纸包起,递给掌柜:“占了你桌子,道个谢。”

掌柜没客气,收下来笑嘻嘻:“小兄弟,跑了整个京城买甜味啊?”

“闲来无事,学着人家沾沾喜气。”

掌柜将雨露团塞嘴里,仔细品尝桂花酱留下的后味,拍了拍詹晏如的小肩膀:“尝尝那荷叶冰菓。”

詹晏如莫名瞅了他一眼。

只听他临走时笑呵呵说:“又贵又难吃,就是好多人买!”

詹晏如小心翼翼去瞧郑璟澄的反应,他却没因掌柜随口一说的话而气恼,率先用木签插了一颗,放嘴里。

总也不能不卖他面子,詹晏如也随着他扎了一颗。

甜甜的,詹晏如没觉得难吃。

但很快糖衣破了,里面的果肉又凉又苦,寒气带着苦涩直窜头盖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愣是被记忆中的味道苦醒了。

干咳了两声,旁的敏蓉连忙递了杯茶来,却看桓娥正闭目养神。

詹晏如接过茶水抿了口,透过车帘才发现路边的牌子上刻着习兰巷。

“少夫人,少爷在前面等了。”小厮从车外递了话来。

詹晏如连忙打起精神,她一身大红难免惹人观瞻,索性带了帷帽,随着马车停稳下了车。

郑璟澄的马车车厢是紫色的,此刻正停在前面街角的玉石牌坊下。

詹晏如随着小厮往前处走,却刚好路过家人满为患的甜水铺子。

好久没返京了,她也好奇什么生意做得这般红火,便扭头去看,才发现门口的灯箱和牌匾上都写着【荷叶冰菓】。

詹晏如顿时缓了步子。

排队等着买冰菓的人闲聊不绝。

“ ‘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寓意正好!”

“荷花荷叶同盛同衰!天生一对!”

“说是老板娘的夫婿对她宠爱无限,她才弄了这么一味甜品!”

跟在旁的桓娥听了几人闲谈,没忍住嗤笑了声,才注意詹晏如彻底止了步。

帷帽后的表情看不真切,却听敏蓉凑到詹晏如耳朵边说了句,“少夫人,你看这冰菓长得跟颗大红豆似的。”

桓娥实在受不了这种噱头,不屑道:“再是花叶相映,也免不了翠减红衰!”

敏蓉狠狠瞪她一眼,“世子婚休都未过,你能不能别这么丧气?!”

听到二人争执,詹晏如这才又提步向前走。

她从没想过那难吃的冰菓是这样的含义,但当时郑璟澄是怎么说的?

...

“苦吧?”

詹晏如苦得眼泪都溢出。

郑璟澄笑着又递了个蜜饯给她,“苦中作乐,便说的是你。”

...

随着小厮穿过人群,直到提裙上车,她才发现车厢中那个紫袍玉冠的公子靠着车厢壁睡熟了。

这几日他疲惫地紧,詹晏如不想吵他,放轻了动作,在他身边坐下来。

却也听到车厢外跟着的桓娥忽然问敏蓉:“少夫人曾经就与世子相熟么?”

敏蓉自是不了解这些,警惕着问:“为何这么说?”

桓娥默了默,“世子曾说,这世间女子都被脂粉掩了面,遮了心,活的不像自己。唯有一人,从无浮华,却让他欣赏,因为那才是真真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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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2.6下午5.55,最爱的狗子走了,还差一晚就是他14岁生日。

他很白,像雪一样白,也最喜欢雪。

可是今年的生日,没有雪,没有蛋糕,唯独剩了根昼夜不灭的蜡烛。

今天天气好晴,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我在想是它在替我送你,还是替你和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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