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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以身入局

作者:秋庚白 当前章节:57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33

闻言, 袁娅玟的视线又不慌不忙转回来。

也不知这位一穷二白的井家姑娘有什么资格与自己谈条件?

袁娅玟心下冷笑连连,却依旧保持着那副高傲姿态。

“好啊,只是这宴堂内着实闷热,不如你同我到外面走走?”

这许是试探, 也可能是要暗算她。

毕竟, 对于这位身居高位的公主来说, 只要詹晏如的世子妃空出来,她就有了不少嫁进邵府的胜算。

詹晏如想也没想,应下了。

毕竟想也无用,横竖都是死。

与袁娅玟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直到走下高高的云梯,八音雅乐逐渐留于远处的秋风月夜中。

两人顺着宫道朝花园的方向缓步而行。

詹晏如余光瞧见身后的仆婢们都自行避远,怕出意外, 先不动声色地亮了底牌。

“之所以称为下下策, 是因公主不论用何种手段除掉我,都会令人起疑。就算我死了, 夫君不会不彻查, 更不会不怀疑。那时公主真的就能顺遂心意嫁进邵府么?”

观察着袁娅玟的表情,詹晏如又说:“即便有赐婚, 即便公主笼络了邵夫人与庆国公又如何?千金之躯最怕的便是名誉受损,人心向背!是以臣妾才称之为下下策。”

袁娅玟似是认真在听, 表情却依旧淡漠。

“你的法子是什么?”

“我要你帮我, 待时机到了我便向太后自请和离。”

袁娅玟蓦地停下步子,满目震惊去瞧她。

她想了那么多的方法,从未奢望她会自请和离。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担心是陷阱,袁娅玟收了满目震惊,视线扫过后面跟随的宫人, 又恢复向前。

“夫人好计策,如此便能反将我一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藏着怎样的企图?”

“公主为何不先问问我想让你帮我什么,再下这个结论?”

“什么?”

“保井家。”

袁娅玟第二次震惊,又看她。

“你是不是疯了?!”

詹晏如平淡地笑笑,“我倒觉得这么做让公主的胜算更高了呢。”

袁娅玟可从未想过她会与自己如此直白地说这些!

井邵矛盾尤甚!她们二人并不为伍!她如何敢有胆子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詹晏如倒没什么惧的,从袁娅玟的反应来看,她肯定这枚筹码已然勾起了她的兴趣。

“殿下放心,我不会让你卷进这场无端的争斗。我只需要公主暗自帮我查些事情就好,而最终井家能不能幸免,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若井家得以保全,我自请和离;若井家不得保全,我也不能独活于世,届时我便自请戴罪。无论哪条路,公主都不会输的。”

袁娅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蹙起眉,久久未语。

直到走近御花园,彻底避开宫宴的喧哗与嘈杂。宫婢们都依惯例,自行留在花园外了。

这里临湖,四处都黑漆漆的,宫灯的光线也照不穿。

袁娅玟依旧在思考什么,直到站定于湖畔。

微风刮起湖面微波,吹地岸侧垂柳左右摇摆,也因此让两侧灌木中藏着的人影若隐若现。

詹晏如心惊,手指不经意攥住袖角,忍受着别无选择的恐惧。

她想到了公主定然会做下一些安排。

客栈受辱,高高在上的公主岂能由着她骑在自己头顶上,她定然会报复。

今日赴宴,她或许早就安排好一些,只等着给詹晏如冠上什么通奸的恶名,就可以立即让內宦把她推进湖中溺毙,而后再让宫人去报她消失。

但袁娅玟犹豫了。

这样的反应反而令詹晏如心安,因为袁娅玟能邀自己到此处就已说明她会为了郑璟澄无所不用其极。

也正因此,詹晏如更加笃定她会是唯一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

选了这条路,她不后悔。

过了许久,袁娅玟忽然转身看她,背对宫灯的脸隐入黑暗,语气却缓和了些。

“你如何保证能兑现诺言?”

“待殿下决定好,我会亲笔写下和离书,由桓娥交予你保存。”

“不论井家是否幸免,若我失言,殿下便可自行将和离书递给皇上。若太后质疑这和离书的来源,便可说是我交由桓娥保管的,无人会生疑。”

“白纸黑字另附世子妃的印鉴,简单一查就知这不会是假的。若我不认,那便是欺君之罪。”

詹晏如说着冷静的话,实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看着袁娅玟半句反驳也无,她稍稍松了口气,趁热打铁:“脑袋都交到公主手上,还怕我失言么?”

月光清晖洒在詹晏如清瘦的肩头,将那抹红艳都染上了一层沉重的霜色。

袁娅玟可真是对这个人刮目相看。

竟想得这么周全!

让她根本找不到一处破绽和错漏。

袁娅玟突然柔声笑起,反问:“睿泽哥哥待你那样好,你为何偏要和离?”

因为那是她爱的人,是她仰望的山巅,心底的净土。

宁愿错过,她也不愿两人走入不可挽回的绝境,像敌人那样针锋相对。

只不过詹晏如没回答她。

话已说完,只朝袁娅玟福了福身。

“此事重大,请殿下三思。若决定这么做,便让桓娥告诉我。”

言罢,她独自离开,袁娅玟却并未拦她。

随着领路的宫人一路返回御花园外的宫道上,便瞧着有个小內宦从大殿的方向疾跑了来。

他说宴席将散,邵世子已在紧邻御花园的宫道处等世子妃了。

既然都已来人通传,想是宴席真的快结束。

詹晏如也没再返回刚才那座明灯辉映的殿堂,带着桓娥随小內宦朝宫道处去了。

秋色浓郁,赫赫宫灯照亮红墙,金叶层层铺地,仿佛步入盛开的菊花池,任谁都能沾染上一身傲岸风骨。

詹晏如看着脚下金叶,心情却是越发寥落,与这微寒的秋夜相似。

她生于秋,却不喜欢秋。

因为她所经历过的离别都是在这个季节。

这又让她想起十六岁时与郑璟澄见的最后一面。

东华巷的郑府门前,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每每入秋,金黄的落叶将郑府的台阶都能铺成半指厚。

那年的七夕才过半旬,天气却比往年都凉。

詹晏如自打收了庚帖,几日都睡不好觉。

直到前日,井学林把她叫去府上同她说了要替大姑娘嫁给蔡家的事,也因此彻底断了她的一切念想和期盼。

却还是不舍得去郑府归还庚帖,才因此又踟蹰了两日。

待终于鼓足勇气那日,她磨磨蹭蹭走到郑府门外时,天色都暗了。

也没让郑府小厮去弘文馆找他,只孤零零地站在郑府门外那棵银杏树下默默等着。

直到宵禁将至,她本还庆幸今日还不成庚帖了,却不想还是听到了由远至今的马蹄声。

郑府小仆老早就瞧见她,这才去弘文馆通报。

是以那晚郑璟澄比往日回来的都要早。

他匆匆下马,气喘吁吁道:“差人传个信,我去找你便好,何故亲自跑一趟?”

詹晏如这才慢吞吞朝他走来,腿都是僵硬的。

看他鼻尖发红,郑璟澄顺手将自己的披风摘了罩在她背上。

“等了很久?耳尖都冻红了…”

他的披风很暖,带着足以令霜雪融化的温度。

也正是因此,詹晏如连长留的勇气都不再有。

她立刻脱了那件披风,和藏在袖中的庚帖一并双手递还给他。

瞧见他如玉的指尖捏着那艳丽的红册,郑璟澄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那双无处安放的眼在她脸上和手上徘徊了好半晌,表情沉重到不敢伸手去接。

“我始终把你当哥哥,当好友…”詹晏如的声音还不如刮过耳边的微风大,顿了顿,她咬着牙说,“我没想过要嫁给你…”

闻言,郑璟澄眉心跳了几下,深浓的眸子变得尤为空洞。

詹晏如看他依旧不接,继续道:“我也想了几日。恐怕是我没有礼德在先,才让你觉得我是心悦你。若是兄长,我敬你。但若是旁的,我没想过。”

郑璟澄嘴唇很干,他润了润嗓子,眼里遍布着极度强烈的失意,却仍有质疑。

“你不是说,待你及笄后要找个像我这样的郎君?”

“是。但也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不开怀。” 詹晏如咬着牙,低下头摇摇脑袋,“很不开怀。”

闻言,郑璟澄不再问。

仿佛多问一个字都是自取其辱。

他不知她何时恋上的那个六品司阶,更不知她与自己相处时的张张笑脸背后竟隐藏着的那样多的不开怀。

秋风扫落叶,也一并卷走了那张清俊面容上的意气风发。

他不敢再说一个字,怕简单的一个字都令她厌恶。

可即便郑璟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詹晏如也再待不下去。

她将手上的东西强硬塞到青年怀里,头也未抬,转身离去。

“红豆——”

郑璟澄眼疾手快,屈身捉住她手肘,却又害怕失礼,连忙后退了几步。

詹晏如只敢侧过脸,余光中的少年独自立在枯败的秋夜里,任凄凉的月色逐渐冻结他满身的血气方刚。

他嗓子很哑,哽咽难言:“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詹晏如扭过头去,指尖掐进掌心,背对他仓促点头。

而后她决然离去,只听到秋风卷起落叶,也卷起他发出的那声浅浅低嘲。

空洞与苍白的笑在枯叶纷飞的深秋里回荡不休,直至今日詹晏如依旧能听到。

忆起往事的心塞,詹晏如唇线绷直,视线从脚下的金黄挪开,步伐也加快了些。

本能驱使她该急速逃离这座金堆玉砌的牢笼。

她憎恶这些违心的交易,更恨自己的渺小与无能。

但人哪能那样贪心,既要阿娘富贵安康,又要自己安枕无忧?

她没得选。

就像当年蔡家的赐婚一样。

阿娘和自己的幸福之间,她依旧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阿娘。

这是她从小习得的教养,更是她骨子里不容改变的品性。

强烈的情绪在心中翻涌,她手心都被指尖掐地麻木,却听走在前的小太监忽然热情地唤了声:“邵世子——”

詹晏如抬头。

那铺着金叶的绵长宫道上,男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金丝纹路的祥云图案于被风吹起的黛色袍摆上翩然起舞。

云霓之姿,千金贵体,宛若一道落在殿堂之上的耀眼霞光。

“方才听松经年说你身子依旧气血匮乏同时畏寒,所以让人去叫你了。”

郑璟澄走近前,脱下薄披的动作卷起一股清冽的甘松香,彻底压下了脚底枯叶的腐臭气。

他边说边把披风抖开,又罩于詹晏如单薄的双肩上。

外披依旧覆着他的体温,暖意瞬间裹住了自己身上正消散的热度。

同样的关怀,同样的人。

与当年不同的是,天气未至极寒。

詹晏如一动不动,由着他耐心系披风上的两条长带。

忆起过去一旬,皇上身边的那位年纪较大的松大人时常来府上为她诊脉,手上的伤痕

也因着他的特质膏药恢复了不少。

毋庸置疑,这都是郑璟澄安排的。

若不是他的面子,松经年那样的御前近侍不会给旁的人问诊。

于是,在他双手落下时,詹晏如勾了勾唇角,道了句:“谢过夫君…”

也不知她谢的是哪件事。

但终于盼来她的一点点回应,郑璟澄便觉得任何事都值得。

两人一路无言沿着宫道一路走出宫门,这宫道上极为空旷,若是宫宴散了不该这般冷清。

只詹晏如没问,随着他上了车舆。

待车舆行进,郑璟澄才又寻了个话题。

“方才听礼部的乔大人说,夫人在祀部司学了不少本领?”

“嗯,主要是辅助令使处理些天文、祠祀相关,倒是有趣。”

“那就好。”郑璟澄点点头,不想让话题就此中断,便又说:“过几日我又要出公差,此前隆昌镖行的事有了些眉目。”

詹晏如从手中拿的书卷上抬眸,可点了油灯的车厢里光线昏昏,照不透她眼底情绪。

“夫君注意安全,我不会再乱走了。”

郑璟澄拧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詹晏如合了书,道:“夫君知晓,祀部司的职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我不想离开太久。况且书斋我也得随时过去看看,这次就不随夫君同行了。”

虽说这推辞再合理不过,可郑璟澄心里失意尤甚,手里的扇子转个不停。

见她又低下头去看书,郑璟澄再寻不到旁的话题。

瞧着扇面上写下的花好月圆,郑璟澄心下郁郁。

好端端的中秋却没得来团圆,更不知下次再见她又是何时…

回府后,詹晏如冷冷淡淡同他道了好眠,便在他面前关上房门。

决绝地将人拒之门外,以至于郑璟澄在院子里站了好半晌,才终于在石桌旁坐下。

弘州见状走了来,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郁郁寡欢的男人。

“少夫人还是不消气?”

郑璟澄点头,颓然之态与弘州印象里的那年秋季差不多。

弘州想了想,“有件事,我不知是不是当说。”

“不知道说不说,就说吧…”

“那少爷先保证,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动气。”

心下本就不舒爽,郑璟澄冷冷乜了他一眼。

“说。”

“少爷早前不让查少夫人相关的一切…但先有平昌整肃失败遭太后责罚,又有少夫人当着朝中那么多官员维护井学林,夫人和老爷都不放心,便让我找人一直盯着少夫人…”

这样的安排郑璟澄不意外,但弘州突然这般提及,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告知他这个安排。

“发现什么了?”

弘州见他一反常态地没怪罪,多了几分底气,连忙道:“少夫人最近经常借着去书斋时出入一家当铺。”

“当铺?”

“对,京城最有名的那家典宝阁。每次去还都是只出入贵宾用的单厢,我的人便不好再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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