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请假后的第二天是周六,舒棠收到了沈女士的消息,得知沈凯这周末要出国旅游, 所以这周的补课暂时取消。
她愣了下,怎么会这么巧?
自己身体不舒服但不好意思再请假, 结果就接到了取消补课的通知。
一瞬间, 她脑子里浮现出沈津年的面孔。
她摇摇头, 将那些杂乱的想法都甩走。
既然不需要兼职,那舒棠决定好好享受这个双休。
重新补觉, 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她也没出门,点了份外卖在家吃的。
京城现在初入冬,需要添置冬衣, 但舒棠物欲低, 买衣服大多选择网购,而且还都是一些经典不出错的款式。
下午时分,她吃过午饭窝在沙发里晒太阳,温暖的阳光让她昏昏欲睡。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是方好好发来的消息, 约她明天去京郊的普渡寺上香拜一拜。
舒棠这周不需要兼职, 自然答应了她的邀约。
“哎?你这周有时间陪我啦?”
方好好干脆打了通电话进来。
舒棠打开手机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 “这周的补课取消了。”
“啊,为什么?”
舒棠说:“学生妈妈说他去了国外旅游放松。”
“唉, 真羡慕这种小孩,随随便便出国玩。”方好好忍不住说。
方好好想起什么,问:“那你这周不约会吗?”
舒棠垂眸, “江决应该挺忙的,最近又新接了个项目。”
方好好叹气,“其实你妹妹生病,江决直接给了你二十万这件事让我对他的想法改观了不少,棠棠,但是谈恋爱最重要的是你得开心,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开心了?”
舒棠愣了下。
方好好都能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为什么江决却感受不到呢?
“也没有不开心。”
舒棠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好啦,不说这个了,你在哪呢?那边那么吵?”
方好好说:“和朋友在逛街,我都累了,她还在试衣服。”
舒棠闻言,“那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明天见。”
舒棠:“好。”
方好好的话在她心里泛起涟漪,舒棠想得比较多,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转念一想,如果江决很忙,那她去找他不就好了吗?
没有人规定谈恋爱的时候,只能男孩付出,以前很多次都是江决来找她,给她惊喜,那这次她给他制造惊喜。
想法一出,舒棠便起身,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化了个淡妆,出门前又在包里放了两片止疼药。
初冬的京城天色阴沉,梧桐叶早已落尽,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嶙峋的线条。
舒棠到达京大时,已经是傍晚,她这次进京大无人阻拦,因为上次来时,江决替她办理了临时出入证件。
今天和江决聊天时,他说一整天都会泡在实验室里,所以舒棠进入京大后,跟着导航直奔实验室的方向。
校道上的学生并不多,大家也都是来去匆匆,像是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在路过理工楼后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觉得眼熟,因为江决以前给她拍过这里的美景。
京大的这片梧桐林很美,秋季到来还会因为满片的金黄美到冲上热搜。
虽然此刻树枝空空如也,但舒棠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她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江决和一个女孩站在那儿。
亲密无间。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江决背对着她,将一个穿着浅粉色羽绒服长发披肩的女生紧紧搂在怀里,正低头吻着。
女生的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微微仰着头,姿态亲昵依赖。
傍晚光线晦暗,路灯的光勾勒出两人紧密依偎的轮廓。
舒棠僵在原地,手上拎着的蛋糕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这个蛋糕是她来之前特地改道去烘焙店买的,想和江决一起吃。
动静声惹来正在热吻的两人的注意。
他们被惊动,松开对方,同时转过头来。
江决发现来人是舒棠后,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
路灯的光很明亮,照在他的嘴唇上。
讽刺的是,他唇上都残留着暧昧的水光。
随后,他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怀里的女生,慌乱地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女生也愣住了,看着舒棠,又看了看江决,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变成一种微妙的神情,似有委屈,又似有打量。
江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从三人之间穿过。
这时,有江决的同学经过,没注意到舒棠,瞥见江决和身边女孩,吹了个口哨:“哟,小雅又来找你了?”
旁边人附和道:“真羡慕你,有个这个贴心的女朋友,还是一个学校的,不像我,和女朋友异地。”
话一出,江决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那两人瞅见江决脸色不对,还纳闷呢,一转门,冷不丁看到舒棠的身影,又发现掉落在地上的奶油蛋糕,嘴里说了句卧槽,被吓了一跳。
同行人发觉出不对劲,扯了扯他袖子,拽着他急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现在舒棠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下雨天,她来找江决,想和江决一起去食堂吃饭,江决却支支吾吾拒绝了她。
原来是这样。
在江决同学眼中,大概江决的女朋友不是她,另有其人。
舒棠闭上眼,不愿再看,转身想走。
手却被人攥住。
不用想也知道是江决。
她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一声:“别碰我!”
狠狠地甩掉了他的手。
“宝贝,你听我解释。”
江决声音里的慌乱不似作伪,“不是你想的那样!宝贝,你要相信我!是她……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就一时糊涂,我爱的只有你,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别这样喊我。”
舒棠打断他,声音冰冷:“你让我感到恶心。”
一旁的女孩看到这一幕,勾唇,拿出手机,点了点屏幕,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江决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灰败下去。
“舒棠,别这样——”
“我们分手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舒棠稳住情绪,不愿再多讲一个字。
面上虽表现得如此冷硬,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多难受。
盯着眼前的男生,她忽然想起了和江决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忙于勤工俭学,找了无数个兼职,遇见他的时候,她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做服务员,那家店会让服务员穿着短裙化着浓妆上班,虽然要求过分但给的工资是其他店的两倍。
碰上父亲做了一个小手术,她真的太缺钱了,走投无路,最后才选择答应来这家烧烤店做服务员。
上班第一天,她就遭遇了恶臭男的咸猪手。
那个男人连同他的朋友都是一丘之貉,说她装什么装,都来这种擦边饭店上班了,就得让顾客摸,不仅得让摸,还得陪着一起喝酒。
她梗着脖子拒不从,还让他道歉,但那个男人非但没道歉,还想打舒棠。
千钧一发之际,是江决冲了出来,将她护到身后,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热血,将那男人揍了一顿,哪怕他自己身上都挂了彩,哪怕他最后也被带进了派出所。
那一刻的江决,是她晦涩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
舒棠思绪回到眼下,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神躲闪的男人,只觉一股彻骨的恶心。
或许不是他突然变烂了,而是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舒棠……”
江决急了,语无伦次,“别走,我不分手,舒棠,你——”
这时,那个被江决朋友叫做小雅的女孩走上前,忽然开口打断,“舒棠!”
舒棠看向她。
小雅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怯意,“抱歉,我刚开始真的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他对我讲过他没有女朋友的。等我喜欢上他,向他表白,他才说自己有女朋友,但是要分手了。”
舒棠闭了闭眼,这话简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小雅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那个混蛋和我的,还有……他跟你说的那些话。”
江决猛地转头,怒视着那女生:“你闭嘴!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小雅却像是豁出去了,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执拗地递到舒棠面前。
舒棠看着眼前申请加好友的二维码,又看了看江决惊怒交加,试图阻止又不敢当着她的面太过狼狈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好奇。
她拿出手机,扫码,添加。
好友通过的瞬间,一个文件就被传送到她手机上。
舒棠蹙眉,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江决。
江决立刻说:“别相信她的话!舒棠。”
舒棠觉得反胃,收回目光。
她发抖的手点开那个文件,里面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聊天记录截屏,时间线清晰。
最早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江决主动添加那个女生,他热情地帮助解答专业问题,分享日常给她,吃过的饭和发现的有意思的东西都拍照发给她。
怪不得,她仔细想了下,大概就是那时候,江决开始冷淡自己。
对自己的分享欲极具下滑。
原来是因为,他的分享欲转到另外一个女孩身上。
两人言语间不乏暧昧的关心和若有若无的撩拨。
女生的回应起初是礼貌的,后来渐渐变得热络。
聊天记录里,充斥着江决对她的抱怨。
【我女朋友家里出了事,整天愁云惨淡的,跟她在一起压力好大。】
……
【她哪儿都好,就是太闷了,没什么情/趣,不像你这么活泼。】
……
【家里想让我毕业就结婚,可一想到以后我要负担她那个家,还有她生病的妹妹,我就心烦。】
……
【跟她在一起,更多是责任吧,早就没了当初的感觉了。】
而这些时间,江决对她讲的不是在实验室加班,就是在开组会,要不就是太累了先睡了之类的话。
有时候她打过去的视频通话都被拒绝了。
往下滑,上面有一些酒店的开房记录,还有电影院的票根,漂亮饭的照片,短途旅行的合照。
都是在她和江决在一起的时候,江决和另外一个女人做过的事情。
而最重要的是,酒店开房的时间是有在她回青州为舒雪的病忙得焦头烂额的那几天。
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人陪的时候,江决在和别的女人上/床。
不仅如此,就连前天在她公司对面的咖啡馆里出来之后,他居然当着她的面聊/骚别人,还撒谎说是室友发了恐怖视频吓唬他。
其实是他心虚,因为对方发了热辣图片。
意识到这点后,舒棠再也看不下去,转身想干呕,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恢复好之后,她还是滑到最底端看完。
最新的聊天记录,就在几天前,江决把那张存有二十万银行卡借给她之后。
小雅:【你女朋友妹妹的病,你真给了二十万?】
江决:【不然呢?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不过给了也好,算是买个心安,以后真要分手,她家也挑不出我什么理。】
小雅:【你心真好,不过你爸妈不是不同意吗?】
江决:【我爸妈是嫌她家是拖累,其实……我也有点烦了,但好在她够听话,没什么主见,在京城也没亲戚朋友,以后真要结婚,家里肯定也是我说了算,比找个本地条件好但家里事儿多的省心。】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原来,那二十万不是他真心想帮忙,而是他权衡利弊后,想以此买断自己的愧疚。
若是前面那些,她只会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清,错把烂人当救赎。
但现在看到这,她才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她呼出一口气,觉得恶心。
真恶心。
江决恶心。
曾经那个傻傻为他付出的自己,也恶心。
她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将手机收起来,看都不看江决一眼,转身离开。
任凭江决在身后不停呐喊。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