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棠心里一惊。
害怕身边的方好好会听到这话, 偏头瞧了眼,还好她此刻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景象里,没有听到住持的话。
再收回目光, 沈津年已经朝着她走过来了。
男人今天罕见地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中式立领套装,料子挺括, 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这还是舒棠第一次见他如此穿, 和往日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此刻的沈津年, 在缭绕香火中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权贵感,处处透着疏离。
舒棠移开目光, 不再去看。
却不料, 沈津年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好处地维持着礼节。
男人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又转向一旁好奇又震惊的方好好, 微微颔首。
方好好早就认出眼前的男人是她们公司新来的大老板。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住持大师说舒棠是沈总的有缘人。
“舒老师。”
沈津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盖过远处隐隐的诵经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位是你朋友?”
这称呼让舒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
至少, 他没有在方好好面前流露出任何异常。
舒棠静神,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 她是我朋友,方好好, 也是公司的同事。”
方好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同沈津年打招呼:“沈总好,打扰了。”
沈津年淡淡道:“无妨。”
再别人面前, 他倒是疏离万分。
以至于一般人无法觉察出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的目光又落回在舒棠脸上,声音平和:“今日家中有事,在此办法事,惊扰了二位。既然有缘遇见,不如一同留下用顿斋饭?寺里的斋饭还算清爽。”
男人没有强迫,听着只是在询问。
但这话恰好在方好好对他问好之后,表明对方是二人的顶头上司。
方好好还在疑惑。
舒棠直接立刻婉拒:“不用了,沈总,我们已经打算回去了,不打扰您和家人。”
“舒老师太客气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插/了进来。
来人正是沈津年的姐姐,沈女士,她衣着素雅,气质婉约。
女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柔和:“津年说得对,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寺里的师傅准备了不少斋菜,人多也热闹些。舒老师上次辅导小凯很用心,他进步很大,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呢。”
方好好眨眨眼,明白自己此刻就是充当背景板的人。
沈女士的语气比沈津年更加亲切,带着长辈般的温和邀请,让人更难推拒。
方好好在一旁听着,眼睛有些发亮,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穿梭。
她看着沈女士,忽然觉得面熟,脑子里快速倒退,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和朋友去看音乐会,沈女士正是台上著名的演奏家。
现在能和这样级别的大佬一起吃饭,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她暗中猛掐舒棠手臂,示意她赶紧回答。
舒棠骑虎难下。
毕竟沈女士搬出了家教的事,于情于理,她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
她看了一眼沈津年,男人正平静地盯着她,眼神深处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
“那就打扰了。”
舒棠最后垂眸,低声应道。
方好好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过分夸张。
法事结束后,便是午餐时间。
斋饭设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厢房里。
环境清雅,窗外是几株苍劲的古松。
菜品果然精致,虽是全素,但烹饪得色香味俱全,摆盘也极为考究。
席间,沈女士言谈得体,和方好好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得知对方前不久观看过自己的演出,便笑着说自己接下来在全国有巡演,届时让助理送她两张票。
方好好激动不已,开心得忘了形。
谁能想到呢,她只是想来普渡寺上香,结果遇到了喜欢的音乐家,还被赠了票。
这怎么能不算追星成功呢。
后来,沈女士笑着问了舒棠近况,舒棠不去看沈津年,含糊带过。
气氛还算融洽。
而沈津年话很少,只是偶尔动筷,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听着。
目光偶尔掠过舒棠,沉静无波。
今日的他看起来格外妥帖,处处都透着绅士风度。
可只有舒棠知道这些不过是他装出来的。
真正的他,是多么的顽劣。
她都知晓。
饭毕,小沙弥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住持大师也移步于此,与沈津年在临床的棋枰前对坐。
住持捋须笑道:“沈施主棋艺精湛,老衲今日恐怕又要献丑了。”
“大师过谦。”
沈津年执黑先行,姿态随意地落下一子。
舒棠和方好好被邀请在一旁观棋,方好好对围棋一窍不通,只看了几眼便顿感无聊,但又不敢乱动,只好乖乖坐着。
舒棠倒是懂一些皮毛,大学时选修过围棋入门。
起初,她只是出于礼貌看着。
但很快,就被棋局吸引过去。
沈津年的棋风与他平日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冷静,锐利,极具攻击性。
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但每一步又精准卡在关键处。
布局宏大,攻势凌厉。
他并不追求一时的吃子,而是着眼于对整个棋局的控制。
看似随意的落子,往往在十几手之后,才显露出其致命的杀机。
住持棋风圆融厚重,步步为营。
但在沈津年这种步步紧逼的攻势下,竟也有些左支右绌。
棋盘上,黑子如同一条沉默却凶猛的黑龙,不断蚕食着白棋的空间,逼得白棋连连退守,弃子求生。
舒棠蹙眉。
心中涌上一抹不安。
总觉得这棋局在哪里见过。
“啪!”
又是一枚黑子落下,干脆利落,彻底斩断了白棋一条大龙与中腹的联系。
住持大师捏着白子的手悬在空中,沉吟良久,最终苦笑着摇摇头,将几枚被围死的白子一一提起,放在一旁。
“沈施主杀伐果断,布局深远,老衲佩服。”
住持大师叹道,倒也不会懊恼。
沈津年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大师承让,是大师心慈,未出全力。”
舒棠站在一旁,看着棋盘上的结局,心中掀起一丝微澜。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思维和行事风格的一面。
掌控欲强,为达目的步步为营。
大学第一次上围棋课时,老师的话她至今印象深刻。
“棋风,就是一个人真实的内心写照。”
现在看来,老师的话完全正解。
只是她忍不住发散思维。
今日在寺庙的偶遇,是否也如同这盘棋一样,是他早就布下的局?
沈津年似有所觉,忽然抬眼,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舒棠慌忙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
下午,从山上下来之后,方好好拉着舒棠去了京城市区新开的沐浴汤泉店,点了几个按摩师按摩放松。
独立按摩房内,按摩师恰到好处的力道让舒棠连日来积累的疲惫渐渐消散。
仅仅半天时间,江决出轨给她带来的那种刺痛便消逝。
方好好趴在按摩床上,舒服得直哼哼,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头,八卦之魂再次燃起:“棠棠,你行啊,居然还给沈总外甥当家教,这么深得渊源,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而且沈总对你还挺客气的。”
舒棠眼睫抖了下,“没什么渊源,就是郝恬介绍给我的兼职,恰好是他外甥。今天纯属意外。”
“哦……”
方好好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但舒棠的话说服力不够,可她刚分手,自己也不好问那么多。
而且看起来舒棠貌似不欲多谈,她也就识趣地没再多问。
按摩结束后,两人又去了汤池泡温泉。
氤氲着草药香气的汤池,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身躯,确实让人放松。
舒棠有几分昏昏欲睡的。
忽然,方好好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嘴:“棠棠,你知道沈总结婚了吗?”
这话一出,舒棠的瞌睡虫赶跑了一大半。
沈津年结婚了吗?
她摇头,声音突然有些涩然:“他结婚了?”
方好好哎了声,“我不知道,我这不是在问你吗?你觉得他结婚了吗?他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吧。”
舒棠睁开双眼,声音隔着一层水汽般模糊:“不知道,没听说过。”
“肯定没公开,那种级别的大佬,隐私保护得可严了。”
方好好自顾自地分析:“不过就算没结婚,我估计也快了,他都三十多了,沈氏集团那么大的产业,婚姻肯定不是两个人的事,绝对是强强联合的商业联姻。”
“这种财经新闻上还少吗?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资源共享,利益捆绑,这才是他们那种人的常态。”
“不过,沈氏集团在京城应该是屈指可数的存在,我听说沈家不仅叱咤商界,好像在政/界也有些关系……”
接下来的话,舒棠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都停在「商业联姻」「门当户对」这几个词身上了。
这和江决父母当初嫌弃她时的用词何其相似。
但江家只是普通城市中产,就已如此现实刻薄。
那沈津年呢?他所处的世界,估计早已超出的感情的范畴。
所以,他既然会联姻,那为什么要招惹自己?
大概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的猎艳吧。
舒棠这样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可能吧。”
只是心里。
为何有一分别扭。
-
禅院厢房内,檀香未散,茶烟袅袅。
住持大师已经离去,只余沈津年与沈女士姐弟二人对坐。
窗外的古松在暮色中化作剪影,衬得室内一片宁谧。
隐隐流淌着某种微妙的气氛。
沈女士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釉,斟酌着开口:“今天在寺里碰见舒老师,挺巧的。”
沈津年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不是巧,我让陈默留意,若她来,便请进来。”
陈默是陈特助的名字。
沈女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沈凯的家教当时便是沈津年找的,那么多清北毕业生他不选,偏偏挑了一个二本毕业生。
现在看来,估计早就看上人家姑娘了。
她看了沈津年许久,最终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你对她,是认真的?”
沈津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姐,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这回答等同于没有回答。
沈女士轻叹一声,放下茶盏:“你有数就好,不过,上周我回老宅,他们问起了你的个人问题,父亲提了一嘴,张部长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家世更是没得挑——”
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姐,我说过,我的婚姻,不需要置换任何东西。”
沈女士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知道他主意极正,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她换了个方式,语气放得更软:“就算不相亲,那看看姻缘呢?刚好慧德大师在寺庙,母亲特地嘱咐过我,一定要请他给你看看。慧德大师德高望重,能窥一线天机,让他给你看看,总没有坏处。”
沈津年闻言,唇角弯了一下,语气嘲讽:“姻缘?”
“我若想知道,何须问他人。”
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仿佛能穿透暮色,眼神幽暗。
“我想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沈津年说:“我不想知道,看了又如何。”
沈女士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怔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弟弟,在某些方面,竟有一种近乎危险的执着。
“津年,你——”
她欲言又止。
“姐。”
沈津年站起身,身影高大:“法事已毕,我让司机送你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送客令已下,她只好起身,走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津年,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谨慎些……那位舒老师,看着不像能承受得起太大风雨的样子。”
沈津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吭声。
厢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暮光。
沈津年走到棋枰前,方才和住持对弈的残局还在。
黑子大龙已成形,白子溃不成军。
他忽然深处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孤零零被困在角落的白子,指尖微微用力。
房间渐渐暗下来,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来微弱的光。
他松开手指,那颗白子轻轻落回棋篓,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根本没有能不能承受这个问题。
而是他想要。
就必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