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
前两天, 舒棠彻底把大学时期欠的助学贷款还完了,如释重负。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失恋的阴影,但偶尔午夜时分的情绪反扑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所以她干脆让自己再忙一点, 报名了雅思考试,每天下班后在家自学两个小时。
工作日。
舒棠接了几个新项目, 回归工作狂的状态。
方好好的工位就在她旁边, 实在受不了她这疯狂工作的样子, 递给她一杯奶茶:“我说,棠棠, 你别把自己崩得太紧, 都卷到我了?”
舒棠盯着电脑,没看她:“公司不都出了新政策吗,工资按提成发, 我这不也是想多赚点钱吗。”
方好好哦了声, 见她不喝那杯奶茶,干脆给她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尝一尝,新出的口味,果味茶, 你肯定喜欢。”
味道确实不错。
舒棠喝了一口, 说可以了。
方好好叹了口气,“你赚那么多钱也得学着享受生活吧, 不能成为赚钱机器吧?”
“我有在享受生活。”舒棠说。
方好好:“比如?”
“报了雅思培训班。”
方好好:“……”
虽然分手会让女人重启事业心,但舒棠简直是朝着另外一个极端发展。
报名雅思培训班算什么享受生活?!
舒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补了一句:“别这样,那个班很贵的,我只报了线上课, 费用都要小一万呢。”
方好好无奈,拿出手机,边滑动屏幕边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学过
芭蕾对吗?最近咱们公司附近新开了家舞蹈工作室,是我小姨开的分店,下班后要不要去学跳舞?”
舒棠一愣。
在她很小的时候,从村里的小学转到县城里,县城里的小学有少年宫,每周六都有各种免费培训班。
父母那会儿刚开店,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管她,就把她送去了少年宫学芭蕾。
一直学到六年级,小升初考试前她才没有继续学。
而初高中都比较重视学业,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报芭蕾培训班。
所以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就这样被搁置了。
现在听到方好好这样讲,内心深处的兴趣被勾了出来。
“怎么样?”
方好好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舞蹈工作室的环境,“要不要去试试?”
舒棠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都说工作后养的第一个小孩是自己。
那她就要重新好好养一边自己。
反正现在助学贷还完了,没有压力。
方好好是个行动派,当天下了班,就拉着舒棠去了她小姨那家芭蕾舞蹈工作室。
这家工作室比较高端,来这里学芭蕾的女人各个气质不凡,拎的包都是香奈儿爱马仕之类的。
价格应该很高。
舒棠心里想。
方好好带她去小姨的办公室,瞥了她一眼便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当即说:“放心,我带你来,肯定是员工亲友内部价,你肯定负担得起。”
闻言,舒棠才松了口气。
舞蹈室敞亮,装修现代风,有许多个面积很大的教室排列在走廊里。
初次试课,舒棠还是方好好带来的,所以小姨直接免费带两人去了其中一间面积最大的舞蹈教室。
舒棠换上简约的练功服,和方好好站到舞蹈教室的落地窗前。
钢琴旋律流淌起来,舒棠眨眨眼,身体随着节奏开始舒展,体内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前方是背对着学员的专业舞蹈老师,这种团课是大家都随着舞蹈老师一起跳的。
舒棠有几分生疏,但底子犹在。
她身形条件极佳,颈部修长,肩背挺直,腰肢纤细有力,腿部线条流畅。
难得的是,她很有节奏感,对音乐有天然的敏感。
即使最基础的组合,经她跳出来,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舒棠,你以前学过吧?”
一节课下来,舞蹈老师林晚星忍不住赞叹:“你这范儿绝对不是新手。”
舒棠笑着点头:“小时候学过。”
“基础不错。”
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脖颈滑下,呼吸也略微有几分急促。
可舒棠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原本她还在担心自己这么多年没再跳过,会肢体不协调,但经过林晚星一顿鼓励,自信也渐渐找了回来。
和舒棠相比,方好好简直是个舞蹈废物。
她坐在一旁,喝了几口水,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了,棠棠,这舞蹈我真学不来。”
小姨走上前,把纸巾递给她,让她擦汗:“就知道你三分钟热度。”
舒棠笑着坐到她身边,“我觉得还不错,可以报名继续学芭蕾。”
小姨方才也看了舒棠的舞蹈,“基本功很扎实,只是很久没跳有些生疏而已,连续上几节课之后,就会好许多。”
舒棠点头。
她也是这样想的。
那天过后,她便每周一三五下班后就独自一人去舞蹈室学芭蕾。
几节课下来,进步飞速,已经到了可以独立表演节目的程度了。
这或许是她为数不多的天赋。
周五课程结束后,老师林晚星找到了她,神情认真:“舒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舞团接了一个挺重要的商演,报酬丰厚,但其中一个领舞演员,上周不幸出了车祸,脚踝骨折,至少休息三个月,现在位置空出来,时间又紧,我来就是想邀请你加入,顶替她的位置,因为你条件和潜力都非常棒。”
“你觉得怎么样?”
舒棠愣住。
商演吗?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初衷。
起初她只是想让自己重拾跳舞的兴趣爱好,所以跳得非常开心。
她有时来上课也见到过舞团跳舞,能进入舞团的都是个中翘楚,都是非常专业的人。
而她,不行的。
她下意识摇头:“老师,你要不找找别人?我好久都没系统跳过了,而且工作很忙,可能没时间。”
林晚星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便极力劝说:“时间可以挤,主要是晚上和周末密集排练一阵子。”
舒棠还是不太想加入。
因为她知道工作和爱好是两回事。
她现在每天跳舞纯属爱好,如果真的让她加入舞团,跟着一起商演,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
林晚星再接再厉:“而且你的天赋真的很好,稍加打磨,绝对能上舞台。而且这次演出的酬劳有十万块,如果表现好,还有额外奖金。”
十万。
这个数字让舒棠的再次拒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十万块是她八个月的工资,能让她在工作不那么努力的情况下生活得滋润。
虽然现在妹妹已经出院,但之前手术那二十万毕竟是沈津年出的。
即便是用的慈善基金会的钱,那她不好白用。
这笔钱,迟早要还回去的。
她抬眸,冷不丁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练功服被汗水浸湿,眼神却因为这十万块骤然清晰。
与记忆中那个因为家境不得不放弃舞蹈的小女孩身影隐隐重叠。
林晚星以为她还是要拒绝,便开口:“你如果实在不愿意——”
“需要排练多久?”
舒棠打断她的话。
林晚星眼里来了希望,趁热打铁:“演出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尤其是前两周,需要每天加班后都过来,周末肯能也要全天,会很辛苦,但绝对值得。”
舒棠现在不怕辛苦,她这么手头紧,更应该抓住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
而现在,跳舞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既能宣泄情绪,又能切实带来经济回报。
“好。”
她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老师,我加入。”
林晚星松了口气,“可以,待会儿我带你见见团队里的其他成员。”
“好。”
那天起,舒棠的生活节奏快得像陀螺。
白天在本职工作岗位上,下了班之后便去舞蹈室排练,之后晚上到家还挤出时间上雅思的课。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幸运的是,她的进步飞快,曾经的底子在高强度的训练下迅速复苏,而且她和团队里的成员配合默契,以至于排练无比顺利。
/
周五晚上,团队提前结束排练,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其他成员欢呼着商量去哪里聚餐放松,舒棠婉拒了。
她感觉某个高难度的动作还不够流畅,准备留下来再练一会儿。
此刻,空荡荡的舞蹈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汗水将额前的碎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关掉喧嚣的流行歌曲,换上手机里提前缓存好的古典钢琴曲,对着镜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舞蹈组合。
控腿,平转,再接一个略显滞涩的挥鞭转,最后是轻盈的大跳落地。
这一遍她还算满意,恰好口渴,也想去洗手间,便暂时停下来,擦了把汗,拿起放在把杆旁的水杯,走出舞蹈室。
彼时还有上团课的学员,和她刚来时上的课一样。
走廊很安静,只有教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
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侧,她刚走到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女孩兴奋的窃窃私语。
“哎你看到没?”
“什么?”
“楼下停车场,停了辆劳斯莱斯幻影,还是京A88开头的连号,简直闪瞎眼。”
“看到了!我刚从会客室那边过来,瞄了一眼,里面好像坐着个男人,气质绝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佬来
咱们这儿?”
“你没发现吗?来咱们这跳舞的都是富婆,估计那大佬是来接女朋友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男人挺帅,开的车也是豪车,一看就是大人物。”
舒棠走进去后,两人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洗手的时候,她后知后觉。
劳斯莱斯幻影?
连号的车牌?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收紧。
不会那么巧吧?
但也说不准,京城那么大,豪车那么多,未必就是沈津年。
就算是他,也未必是冲自己来的,或许只是巧合,毕竟公司就在旁边,他也可能只是来这附近办事而已。
而且,沈津年最近都在国外出差。
所以肯定不是他。
她定了定神,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些。
看着镜子里那张刚跳完舞所以泛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也不要胡思乱想,练完舞就回家。
回到舞蹈室,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她放下水杯,重新站到镜子前,试图将刚才那点微妙的干扰抛开,继续专注练习。
音乐再次流淌,她重新开始那个组合。
这一次,她投入了更多的情绪。
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也更加用力。
仿佛要通过肢体伸展,将某种不安挣脱出去。
挥鞭转时,足尖绷直,身体旋转带起一阵微风,发丝飞扬。
大跳落地时,姿态轻盈却带着决绝的力度。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息着停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
镜中的身影,因为剧烈运动泛着红晕,吊带勾勒出优美的肩颈和锁骨线条。
汗湿的布料紧贴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在弹力裤的包裹下线条毕露。
她抬手,用手背抹了去下巴的汗滴。
倏地,她眼角的余光,冷不丁瞥见舞蹈室那磨砂玻璃门外,似乎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不是路过,而是站在那里。
舒棠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磨砂玻璃模糊了具体的轮廓,但那道身影带来的熟悉的压迫感穿透门板,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门被缓缓推开。
沈津年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穿着西装。
舒棠无声地吞咽口水,没有动弹。
同时有几分紧张。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
其实自从上次在寺庙偶遇到他之后,她就有将近一个月没有看到过他。
只在财经新闻上见过他的身影。
此刻,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舞蹈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往下,经过泛着红晕的脸颊,又流离过微微起伏的胸口。
男人的眼神,在看清她此刻装扮的瞬间后沉了沉。
他的目光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更具侵略感,仿佛带着温度,一寸寸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舞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他沉稳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空气中尚未散尽汗水气息,与他身上那清冽冷峻的雪松香水味,无声地碰撞。
舒棠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擦汗的毛巾,指尖冰凉。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是巧合。
他真的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