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被放在餐盘旁的粉色玫瑰娇艳欲滴。
但此刻落在舒棠眼中, 灼得她视线发疼,让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从失恋中走出来, 还是被江决背叛过,所以下意识对感情本能地充满警惕, 甚至带了些生理性的厌恶。
江决的出轨, 让她觉得爱情不过如此。
在现实面前, 爱情无比脆弱,无比不堪。
现在沈津年用这种更令人无所招架的方式, 让她感到同样的窒息。
“抱歉, 沈总。”
舒棠垂眸,避开和他对视的每个瞬间:“我现在不太相信喜欢这两个字。”
沈津年了然,对这个回答并不诧异。
他端起桌上的高脚杯, 里面装着澄澈的香槟, 气泡细密地升腾。
“不用急着回答。”
他轻轻晃了晃杯子,声音耐心平稳:“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又或许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从一段不愉快的经历里走出来,确实不容易。”
他并没有提江决的名字, 但话语间的指向清晰无疑。
舒棠蹙眉, 同时心头一凛。
他仿佛知道自己发生的所有事。
这种无处遁形的感觉让她更加不适。
“我不急。”
沈津年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男人的眼神深邃, 如同窗外的夜色般望不到底。
“舒棠,我有足够的耐心。”
他一字一句, 好似在预告她:“你可以慢慢考虑,慢慢适应,甚至——”
“你可以继续拒绝。”
男人微微倾身, 隔着那支玫瑰和精致的甜点,目光牢牢锁住她:“但我的诚意,会一直在这里。”
沈津年很会拿捏人心,知道舒棠现在不想进入下一段感情,就不再逼迫她,也不是立刻要一个答案。
而是摆明车马,划下道来,告诉她,他志在必得。
舒棠的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抬眼,对上他沉静等待的目光。
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任何言语,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沈津年似乎也不期待她立刻说些什么。
而是重新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
“香槟不错。”
他晃了晃酒杯,示意她可以品尝一下。
舒棠垂眸,没有讲话,也没有动作。
-
那天过后,舒棠的生活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也很少见到沈津年。
即便是沈津年已经收购自己所在的公司,但想必他也不会每天待在这个小公司里,毕竟他掌权的是整个沈氏集团。
像这样的小公司最起码有几十个,他只需要交给手下人管理即可。
舞蹈团的排练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商演时间定在了一月二十日,刚好是在农历新年之前。
商演结束,公司的年假也就开始了。
排练期,舒棠不仅练舞,还开始身材管理,每天严格按照教练发的食谱一日三餐。
长期下来,她都对食物失去了兴趣。
方好好看不下去,在周末中午驱车到舞蹈室楼下,打电话催促她下楼,说发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粤菜馆,就在五公里外的商场里。
舒棠本不想去的,但招架不住方好好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好应下。
这家粤菜馆较为高档,人均五百,上菜后,舒棠先用手机给每道菜都拍照查询热量,发现热量只比减脂餐高了一点点之后才放心。
“要不要这么严格啊。”
方好好实在受不了了,“只吃这么一顿而已,而且你周末晚上不是不吃饭吗?中午吃多点也没关系吧?”
舒棠摇头,“商演就要开始了,还是严格一点比较好。”
“好吧。”
方好好无话可说,她是闲散当咸鱼习惯了,有时候不太能理解舒棠怎么这么拼。
但上次通过舒棠妹妹生病的事也彻底了解了她的家境。
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许多东西不是一出生就能得到的。
比如钱。
方好好岔开话题,和她吐槽着最近公司里各种新规定,还插空聊几句听到的八卦。
舒棠认真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和方好好在一起时,她充当的角色大都是聆听者。
因为方好好那小嘴太能讲了。
突然,一个尖细带着明显矫饰意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舒棠吗?”
舒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最新季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站在她们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蹙眉,险些没认出眼前这个女人是叶婉莹。
曾经追求过江决的师妹。
方好好几乎一眼就认出她了,“叶婉莹?”
语气不算友好。
叶婉莹仿佛没看见方好好,目光只落在舒棠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巧啊,舒棠姐,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个人……哦,和朋友吃饭呢?”
她可以加重朋友两个字,眼神扫过舒棠身上毫无品牌logo的毛衣和牛仔裤,又掠过方好好,意思不言而喻。
这个世界真小。
舒棠确实没想到在这能遇到她。
她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有事吗?”
叶婉莹轻笑一声:“没事就不能打招呼了吗?”
她故作亲热地往身边的中年男人身上靠了靠,装作热络地说:“亲爱的,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江决师兄以前那个——”
说到这,她顿了顿,才继续:“特别节俭的女朋友。”
还可以强调了以前和节俭两个词。
中年男人显然对她们小女生的恩怨没兴趣,敷衍地笑了笑。
往日情敌相见的戏码,舒棠也在影视剧上见到过不少。
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碰见了。
她不想在公共场合与对方起口角,便只当没听见这话。
却不料,叶婉莹误以为她就此示弱,气焰更为嚣张。
“说起来,舒棠姐,我可真得谢谢你。”
舒棠神色不变,并不搭腔。
叶婉莹似乎并不觉得被冷落,继续自顾自地说:“若不是江决师兄和你在一起,那我也不会遇到现在的男朋友。”
她自己说着,并未发现身边男人的脸色变了。
方好好也懒得理她,干脆把她当空气对待。
叶婉莹不在意这些,她继续说:“但我还得恭喜你。”
舒棠闻言,这才给了她一个眼神。
叶婉莹得到回应,更来劲了:“我是真心实意恭喜舒棠姐你能脱离苦海,像江决师兄那样的男人,哪是普通人能把握得住的,早分手早超生,对吧?”
舒棠蹙眉,方好好忍不住了:“叶婉莹,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叶婉莹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我阴阳怪气?”
说完,她继续开口,茶言茶语:“你这样觉得吗?那好吧,不过我可听说你们分手闹得不太愉快,在学校里都传开了。”
话说到这,舒棠再也忍不住了了。
她神色冰冷,“你还有完吗?”
叶婉莹眨眨眼,欣赏着舒棠脸上的表情,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都隐约听见:“我还没讲完呢,舒棠姐,不是我说你,当初我就劝过你,门不当户不对的,强求没意思,你看,现在分手了多难看啊。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哪还有脸出来逛街吃饭啊。”
字字句句,都往人最痛处戳。
方好好气得脸色发白,刚要拍桌子站起来。
舒棠却伸手按住了她。
舒棠抬起头,直视着叶婉莹写满嘲讽和优越感的脸,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有叶婉莹预想中的难堪或愤怒。
“叶婉莹,”
舒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你追了江诀三年,他连正眼都没看过你几次。现在听说我们分手了,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初的眼光没错,他确实不是好人?还是证明,就算我不要了,你也还是没机会?”
她顶着一张纯得不行的素颜讲出最攻击人的话。
学着叶婉莹,把难听的话都往人最软最容易破防的地方戳。
叶婉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精心描画的眼角微微抽搐。
舒棠继续缓缓说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和江诀为什么分手,是我们的事。至于我有没有脸出来吃饭,”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婉莹那一身名牌和旁边那个明显年龄差距颇大的男伴,“好像也轮不到一个需要靠贬低别人来获取优越感的人来评判。”
“你!”
叶婉莹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舒棠:“舒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江诀玩腻了甩掉的——”
“婉莹!”
她身边的男伴终于觉得有些丢脸,低声喝止了她,又对舒棠和方好好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她有点激动。我们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强行把还要嚷嚷的叶婉莹拉走了。
叶婉莹不甘心的尖细嗓音还能隐约传来:“她算老几!不过就是个……”
方好好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舒棠,担忧又解气:“棠棠,你没事吧?叶婉莹那个神经病,就是见不得你好!”
舒棠摇了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刚才那番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阵更深的疲惫。
“我没事。”
舒棠对方好好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吃饭吧,菜要凉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精致的点心,却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在她就要忘掉和江决的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有个苍蝇嗡嗡地凑过来提醒你。
虽然无伤大雅,但令人恶心。
她都在想,自己要不要回老家发展。
但想法一出,立刻被斩断。
父母还不知道她和江决分手的事情,如果知道后,她担忧他们万一不能接受怎
么办。
要知道,李桂兰当初得知她这个男朋友家境之后,连连赞叹,催促她赶紧和江决结婚。
而现在,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他们自己分手的事实。
-
沈氏集团的顶层会议室,气氛肃穆。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滚动着财务数据和战略图表,各部门高管正襟危坐,汇报声此起彼伏。
沈津年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眼神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让台上的高管额头微微冒汗。
忽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陈特助快步走进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在沈津年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而迅速地汇报了几句。
沈津年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转向陈特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正在汇报的软件开发部的高管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主位。
片刻后,
“继续。”
沈津年淡淡开口,示意汇报继续,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瞬间凝结的低气压。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鱼贯而出。
沈津年坐在原位未动,陈特助立刻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放到他面前。
“沈总,已经查清了。今天中午在粤珍轩与舒小姐发生口角的,是叶氏建材的千金,叶婉莹。”
“两人曾因舒小姐的前男友江诀有过节。叶婉莹今日言语间对舒小姐多有侮辱和贬低。”
陈特助言简意赅,一板一眼地汇报。
沈津年没有去看那份资料,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叶氏建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
“是。他们目前正在与集团旗下洽谈一个区域代理合作,合同金额不小,对叶氏来说算是今年重点项目。”
陈特助立刻补充,早已将关联信息烂熟于心:“另外,我们在初步审查时发现,叶氏在过往的几笔市政工程投标中,存在一些不那么规范的痕迹,虽然不涉及违法,但若被摆上台面,也足以让他们的信誉和竞标资格受到影响。”
沈津年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嗯。”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陈特助跟在他身边工作八年,顿时心领神会:“明白。我会让人适当提醒一下叶总,关于合规经营的重要性,尤其是管教好家人,谨言慎行,以免因小失大,影响到双方正在推进的合作。”
沈津年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陈特助了然。
这是默许,也是命令。
舒棠对此一无所知,正专心地进行有条不紊的排练。
陈特助的效率出奇的高。
两天后,叶氏建材董事长办公室。
叶父接完一通来自沈氏集团一位负责人语气冷淡、意有所指的电话后,脸色铁青地摔了手机。
合作突然被暗示需要更严格的资质复核,且对方隐晦提及企业形象与家风也属综合评估范围。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动用所有人脉打听,才从一个与沈氏有间接往来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含糊的提示。
问题可能出在他女儿叶婉莹身上,似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叶父立刻把叶婉莹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通怒骂,逼问她在外面干了什么。
叶婉莹起初还嘴硬,直到叶父暴怒地提及“沈津年”,“沈氏集团”这几个字,她才吓得花容失色,终于哭着承认了在餐厅嘲讽舒棠的事情。
“你……你这个蠢货!”
叶父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沈津年是什么人吗?那是咱们家踮着脚都够不着的阎王爷!你竟敢去招惹他身边的人?那合作要是黄了,公司资金链都可能出问题!你立刻给我滚!滚去国外!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
叶婉莹如遭雷击。
她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奚落了一下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如今更加落魄的舒棠。
她怎么会惹上沈津年那样的人物?
舒棠那个穷酸女,怎么会和沈津年扯上关系?
这一定是搞错了。
她在心里想。
但也明白,父亲说得大概也是事实。
“爸!我不去!我去跟她道歉!我去求舒棠!让她跟沈津年说不就好了吗?”
叶婉莹不顾形象地哭喊。
她太清楚被这样匆匆送出国意味着什么。
等于被家族半抛弃,成为平息大佬怒火的牺牲品。
“道歉?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叶父根本不想听,直接叫来秘书,“给她订最近的机票,收拾东西,找人看着她,立刻送走!”
可惜,叶婉莹到底不是省油的灯。
在被护送去机场的路上,她借口去洗手间。
又趁着看守的人一时疏忽,干脆跑掉了。
她知道自己家在沈津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只有当事人舒棠。
她打听到舒棠公司的地址,直接冲了过去。
在前台被拦下后,她不顾形象地大喊:“我找舒棠!我要见舒棠!让她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前台和保安试图阻拦,但叶婉莹像个疯婆子一样挣扎哭喊,引得办公区不少人侧目。
消息很快传到了舒棠耳中。
彼时她正在工作。
方好好就在她身侧,闻言,纳闷道:“叶婉莹?神经病吧,她来这里干嘛?不会要追过来落井下石吧?”
舒棠蹙眉,摇头,她也不知道叶婉莹又想闹什么。
“棠棠,你要去?”
方好好说:“还是别去了,谁知道那个疯女人要做什么,可别让她伤到你。”
舒棠垂眸,思考片刻,还是决定起身:“没事,别担心我。”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工作。
所以让前台放她到楼下一间空置的会客室。
叶婉莹一看到舒棠,立刻扑了上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趾高气扬,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成一团,抓住舒棠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哀求:
“舒棠,舒棠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嘴贱!我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打自己耳光,被舒棠皱眉躲开。
舒棠虽然没搞懂她的话,但也冷静地抽回手臂,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女人:“你在说什么?”
叶婉莹急得眼泪直流:“是因为沈津年!我爸要把我送到国外去,就因为我在餐厅说了你几句。”
直到现在,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还带着那种居高临下。
“舒棠,求求你,你跟沈总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那合作对我爸的公司真的很重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见到你绕道走。行不行?”
她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而是害怕自己要死定了。
她哭得几乎要跪下,与几天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富家千金判若两人。
沈津年?
这怎么和沈津年扯上关系了?
舒棠压下心中的震惊。
沈津年是知道了前几天在那家粤菜馆发生的事情吗?
然后,就因为叶婉莹的几句嘲讽,就要出手打压叶家的生意?
这手段未免太过凌厉。
太过令人心悸。
舒棠看着叶婉莹绝望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沈津年的维护像一种宣示。
好像她成了他的所有物一样。
而他看上的人是不容外人置喙欺辱的。
这种以绝对权势碾压的方式,让她不安。
想到这,她心里都涌上几抹后怕。
搞清楚利害关系后,她的担忧不比眼前的叶婉莹少。
“叶婉莹。”
舒棠打断她的哭求,声音尽可能平静:“你求错人了。我和沈津年没有什么关系,更不可能左右他的决定。你们家生意上的事,我帮不了你。”
“你怎么会没关系!他明明——”
叶婉莹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讲完就被保安请了出去。
背影狼狈又绝望。
舒棠站在原地,会客室里似乎还残留着叶婉莹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跌跌撞撞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心情复杂难言。
沈津年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
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深刻地嵌入了她的生活。
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这种感觉,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