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上, 舒棠的手指还是冰凉的。
叶婉莹那涕泪横流的模样,还在她眼前晃动。
倒也不是因为同情叶婉莹,那个女人完全是咎由自取。
她只是因为这件事发现沈津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掌控力。
仅仅因为几句口角, 就能随随便便将叶婉莹送出国。
他甚至连面都不需要露,就能让一个原本光鲜亮丽的家庭瞬间风雨飘摇。
让一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沦为弃子, 狼狈不堪地来向她下跪求饶。
沈津年仿佛上帝睥睨着脚下的蝼蚁, 轻描淡写着就能决定悲欢存亡。
只不过她恰好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因为她曾经以为沈津年的追求,是带着掠夺的占有。
是上位者对猎物的兴趣。
可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叶婉莹的下场, 就像是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她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想卷入其中。
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的生活。
“棠棠,你怎么了?”
方好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舒棠这才发现, 自己握着鼠标的手, 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啊?没什么。”
她试图稳住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手在抖啊。”
方好好凑过来,摸了摸她的手背,“怎么这么冰?很冷吗?”
“可能……有点吧。”
舒棠含糊地应道,想抽回手, 却发现指尖僵硬。
倏地, 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还有些散漫的敲击键盘声和低语声瞬间消失。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只见以部门总监为首,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层领导簇拥着一个人, 正穿过开放办公区,朝着最里面的高层会议室走去。
被簇拥在中心的, 正是沈津年。
男人周身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气场。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头敛目,连敲击键盘都格外小心。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他。
但或许是今日同往常不一样, 她刚看到叶婉莹那拜他所赐的狼狈模样。
所以只能感受到那道身影带来的压迫感。
他似乎正在听身旁的副总低声汇报什么,微微侧首。
就在他目光即将扫过她这个方向时,舒棠的心脏骤然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然而就在她垂下眼帘的前一瞬,沈津年的目光,却仿佛早有预料般,穿过几排工位和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极其短暂,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沈津年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听着汇报,步履从容地走向会议室。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可舒棠却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
她猛地低下头,胸口因为刚才那短暂的窒息感而微微起伏,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
不是因为那一眼里有什么威胁或警告,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到了叶婉莹来找她吗?
他知道她此刻的恐惧吗?
或许知道。
或许根本不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
大概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
“棠棠?棠棠!”
方好好用力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好白,刚才沈总是不是看你了?”
显然,方好好也注意到了那个短暂的对视。
舒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方才的恐惧感中挣脱出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你看错了。”
她待不下去了。
空气中都弥漫着属于沈津年危险的气息。
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
思及此,她打开电脑上的请假系统,迅速填写了事由。
身体不适,申请下午调休。
然后,她关掉电脑,拿起背包。
“好好,我下午请假回去休息一下。”
她对还在担忧地看着她的方好好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啊?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方好好关切地问。
“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舒棠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方好好的手,仓促地离开了工位。
她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她需要一点空间消化今天这接二连三的冲击。
还要思考接下来在沈津年翻云覆雨的权势下,她该如何自处。
如何保全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但她觉得。
自己是躲不掉的。
-
短暂的一下午休息过后,舒棠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她尽可能地说服自己,出国没什么不好的,叶婉莹家又不会缺了她吃喝,她也不会像自己这样辛苦的工作。
但内心深处还是一股后怕。
很快,又到了周末给沈凯辅导功课的日子了。
这天阳光很好,但阳光再好,也化不开她心头的滞涩。
给沈凯讲解习题时,她偶尔会走神,视线飘向门口,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警惕。
她只有第一次来云巅苑遇到过沈津年,之后每次家教,都没有看到过他。
预想他也有工作在忙,不可能每周末都来这里。
但这周。
预期落空了。
因为沈津年来了。
此刻门被推开,男人走了进来。
浅色羊绒衫软化了他身上的冷硬,但那目光扫过来时,舒棠的背脊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沈总。”
她站起身,公式化地打招呼,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沈津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转向沈凯:“功课做得怎么样?”
沈凯乖乖回答。
声音里带着点见到舅舅的雀跃。
沈津年嗯了一声,随口又问舒棠:“最近工作还顺利?听说你们舞团排练很紧。”
他的语气平淡,像上司关心下属。
可舒棠听在耳里,却像一根细刺被轻轻扎了一下。
因为她现在脑海里率先浮现出叶婉莹狼狈求饶的模样。
那天的画面还是刺激到她了。
她看着沈津年平静无波的侧脸,他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一股压了几天的愤怒,忽然顶了上来。
他凭什么这样为所欲为。
即便是叶婉莹出口嘲讽她,那她也没有因此丧失什么,顶多是心情受到影响。
就因为这样,就要把叶婉莹逼得出国吗?
“沈总,”
她打断了他的话,语速稍快,带着一丝紧绷:“叶婉莹的事情,是您做的吗?”
问题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
这不是该在这里当着沈凯面问的问题。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沈津年翻动沈凯练习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眸看向她。
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暖气发
出轻微的嗡鸣。
沈凯好奇地眨着眼睛。
他看看舅舅,又看看舒老师。
沈津年合上了练习册,示意沈凯:“小恺,把最后两道应用题做了。”
沈凯哦了一声,乖乖低下头。
耳朵却悄悄竖着。
沈津年这才将注意力转回舒棠身上。
他并未回答,只是朝门外偏了下头。
意思显而易见。
出去聊。
舒棠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
二楼的露台视野开阔,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
沈津年背对着她,双手随意揣兜。
“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出情绪。
舒棠握紧了露台栏杆,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稍微镇定。
“她来找过我,”
她根本没打算绕弯子:“她很狼狈,说她家的生意因为得罪了您,出了问题。她父亲要送她出国。”
沈津年沉默了几秒。
风呼呼地吹着。
“所以,你觉得是我?”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语气平淡到听不出是承认还是否认。
“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
舒棠呼出一口气:“她只是在餐厅,对我说了几句难听话。”
沈津年闻言,这才转过身面对她。
舒棠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算不上什么事。”
男人字字清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掠过。
“不想让一些无关紧要的苍蝇,嗡嗡叫着,影响你的心情。”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苍蝇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淬了冰的针,扎得舒棠心脏猛地一缩。
苍蝇吗?
在他眼中,叶婉莹的挣扎以及她家可能面临的困境,就只是影响心情的苍蝇?
那她呢?
她是不是连苍蝇都不如?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舒棠的声音有些干涩,“沈总,我和她之间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您不必——”
话音未完,就被打断。
“不必什么?”
沈津年向前走了一步,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大半阳光,他低头盯着她双眸。
逆着光,眼神中的情绪也看不清。
“不必管?”
他替她说完,尾音上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舒棠,你觉得,我是在管你?”
问题直白而尖锐。
丝毫没有留余地。
舒棠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勉强找到措辞:“为那种小事,不值得您——”
话再次被打断。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露台上的风更紧了,吹得舒棠的毛衣贴紧了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沈津年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锥子,凿穿了舒棠强忍的平静。
连日来被无形操控的憋闷和对叶婉莹遭遇的复杂感受,以及对他这种理所当然的保护方式的极度不适,瞬间拧成一股灼热的怒意,冲上头顶。
“沈津年!”
她猛地抬头,声音紧绷发颤:“你凭什么?”
凭什么管我的事情?
沈津年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苗和泛红的眼眶,眼神深了几分。
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像是终于看到了她面具下的真实反应,唇角甚至上扬。
“凭什么?”
他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你觉得需要凭什么?”
这轻飘飘的反问,彻底点燃了舒棠的怒火。
“你又不是我的谁!”
她脱口而出,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我只是你的员工,不是你的所有物。”
“叶婉莹说什么做什么,那是她和我之间的事。是,我讨厌她嘲讽我,但我自己会应付,我从没要求过,也从没想过要你用那种手段去逼迫她。”
“逼迫”二字,她咬得极重,满是讽刺。
这话一出,沈津年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男人眼神如寒潭,看着她因愤怒而生动起来的脸庞,又注意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
小姑娘倔强,又委屈。
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忽然抬手,指尖朝着她颤抖的下巴伸去。
那动作很自然,近乎狎昵。
舒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侧头避开。
同时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发出闷响。
她反应激烈,如同受惊的鹿。
“别碰我!”
她厉声道,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沈津年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舒棠眼中清晰的排斥,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所以,”
沈津年缓缓放下手,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过来:“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多管闲事?”
舒棠靠在栏杆上,指尖抠着栏杆,试图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难道不是吗?”
“你用你的方式,你的规则,去处理我的麻烦,问过我的意见吗?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你只是觉得碍眼,就随手抹掉。沈津年,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她说了几句让我不痛快的话,你就要毁了她家生意,把她逼到绝路?”
她的质问有些颤抖,却又尖锐。
沈津年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挡住了所有光线。
他盯着她:“我是你的追求者。”
又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鼻尖。
“作为追求者,我认为,我有责任,也有权利,为你扫平一切可能让你不悦的障碍。”
责任?权利?
又是这两个词。
舒棠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
“追求者?”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津年,你追求我,是你单方面的事。我同不同意,接不接受,是我的自由。在你成为我的谁之前,你没有任何权利替我做决定。”
随后,舒棠猛地抬手,指向他,指尖抖得厉害:“你这根本不是追求,你这是在用你的权势绑架我,让我身边的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运行。
“你觉得这是对我好?我告诉你,这只会让我觉得窒息和害怕!”
现在,她彻底摊开一切。
把自己对沈津年的感受都放在明面上。
沈津年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害怕?”
他猛地伸手,用力握住她指向他的那只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瞬间截断了她的话语和动作。
“我让你感到害怕?”
他盯着她,眼神幽暗,拇指用力按在她腕间突起的骨头上。
舒棠感到一阵痛感,还没反应就又听到他说:“用钱还是用权?”
他覆到她耳边,低声耳语,热气喷在她的耳廓。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舒棠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让她本能地恐惧。
她拼命挣扎想甩开他的手,连声音都变了调:“放开我!沈津年!你混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讨厌你这样!我讨厌的自以为是。”
突然,一个小心翼翼又带着惶恐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先生,舒老师?水果切好了……”
来人是沈家的保姆,端着托盘,站在露台入口。
她脸色发白,进退维谷。
显然是被刚才隐约传来的激烈争吵惊动,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一根针猛地刺破气球那般。
沈津年握着舒棠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
舒棠趁机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
结果因为反作用力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栏杆,疼得她闷哼一声。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她看也没看沈津年,猛地转身。
女孩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眶红得吓人。
“不用了,谢谢。”
她的声音无比干涩:“我去辅导小凯。”
说完,她几乎是夺路而逃。
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书房,背影仓皇。
沈津年站在原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温度。
他挥挥手,让保姆退下,而后不疾不徐地点了根烟。
“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深吸了一口,过肺后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烟头的猩红在暮色渐浓的空气中明明灭灭。
方才舒棠排斥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沈津年垂眸,眼底看不清情绪。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过程或许会有波折,手段或许需要调整。
但结果,必须如他所愿。
耐心,他给过。
也尝试过温和的接近。
甚至这种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克制的维护,他也做了。
但她似乎并不领情。
不仅不领情,还将之视为绑架和可怕。
很好。
既然温和的方式让她抗拒。
既然她固执地要划清界限,将他归为外人。
那么……
他掐灭了只抽了不到一半的烟,将烟蒂精准地弹入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灭烟器。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划开屏幕,将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沈总。”
陈特助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恭敬。
沈津年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陈默,开始收网。”
电话那头,陈特助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显然是明白了这句命令背后所指的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他没有任何疑问,只是立刻应道:“是,沈总。明白。”
通话结束。
沈津年放下手机,重新将双手插进裤袋,身姿挺拔地立在暮色寒风中。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璀璨冰冷。
风更大了,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游戏。
该进入下一阶段了。